蜜月杀手 第5章

作者:孙黯 标签: 推理悬疑

“监控和指纹呢?”

我打断他,没时间也没那个善心陪他发泄无用的负面情绪,即使会显得我特别冷血,“出入过她房间的,翻动过她笔记本的,对了,有个叫迢迢的女孩儿——”

副驾驶座上的虞百禁忽然将手伸向中控台,按住了手机下端的话筒。数秒钟的静默过后,段问书疑惑地“喂”了两声,“信号好差,刚才好像断线了,我没听清。简先生你们回市区了吗?”

“我们快了。”

虞百禁悠悠地说,一只手稳住我的方向盘,示意我继续开,另一只手拿过手机,靠在自己嘴边。

“我刚说到,疗养院里有个小妹妹,据说晚晴在失踪前和她有过接触,警方那边盘问了么?”

“啊,是不是个浓妆艳抹,打扮挺夸张的小姑娘?”段问书犹疑地,“可我记得她有精神问题……”

“精神病人的口供也不是完全没有参考价值吧。碰碰运气?万一能套出什么话来。”

“有道理……”

我目视前方,放慢车速,极力控制住自己不要分心,看不见虞百禁的时候,几乎以为身旁坐着的是个陌生人。

一个我素不相识、从未了解却如同着了魔一般沦陷过的人。

“好,我会再和警方协调一下。真的太感谢——”

虞百禁干脆利落地切断了通话。

我也把车驶向路边,停在一片树荫底下。

时近黄昏,晚霞将街道涂抹成淡黄蜂蜜色,一切都是如此安宁,和睦,我和虞百禁并肩而坐,面前的斑马线上正缓步走过一家三口,年轻的夫妇牵着孩子的手,眼中除了自己的幸福别无他物。我问他:“为什么?”

他面朝窗外,装作没听见,伸出一根小指掏了掏耳朵。

“不乐意听你一直跟别的男人讲电话。”

我停顿了一晌,左手猛地插进驾驶座下面的空隙,拔出我藏在那里用于防身的匕首,而他与我同时出手,分秒不差,在我用刀背抵上他咽喉的瞬间格挡成功,牢牢扣住我的肘部。

“你大概一辈子都理解不了。”

他喉结翕动,自下而上地望着我,眼底灼灼,像两孔被火烧穿的黑洞。

“你皱起的眉毛,挥向我的刀,像被计算过一样精准的动作,全都让我没法抵抗。”

“你他妈再怀疑段问书,也不该拿一个脑子有病的小姑娘去试他。”

我将他压倒在椅座里,膝盖顶住他腹部尚未愈合的伤处,却始终无法用力,自己都觉得自己荒唐。“你没有心,虞百禁。”

“这就是我跟你分开的原因。”

第7章

僵持了片晌,我直起身子,一把将匕首捅进副驾驶座的皮革靠枕里。

“下车。”

此时此刻,奔波了一整个白天却收获寥寥的我只感到饥饿和沮丧,身心俱疲,随便在路边找了家西式快餐店,暂且把烦心事放一放,吃点东西补充体力。

店里顾客不多不少,靠窗的空位只余下一桌,我们俩进去坐下,前面一桌是一对情侣,大约是吵架了,男的埋头玩手机,女的脸比我还臭;后面一桌是三个打扮精致的妙龄女孩,抹胸短裙穿得时髦,桌上摆着一盘软塌的薯条、一筐炸鸡和半瓶威士忌,两人喝得醉眼迷蒙,剩下一个在冲弯腰落座的虞百禁抛媚眼。

染了一头艳粉色短发、嚼着泡泡糖的服务生来到我们桌边,问:“二位好,吃点儿什么?”我说:“都行。”他嗔怪地:“哥,别闹。”

最后点了菜单上搭配好的推荐套餐。我对饮食方面向来没讲究,也没什么兴致和胃口,只是肚里很空,总想找东西把自己填满,食物,子弹,渴望,爱。

“你爱谁都行,虞百禁。”我说,“你执着的是‘爱’本身,何苦非要跟我纠缠。”

他却对此避而不谈,托着下巴看我。

“你不觉得这家店的格局和我俩的座位特别眼熟吗。”

我愣了愣,举目四望,数息之后回忆涌现,忍不住咋了声舌。

“《低俗小说》。”

是我和他第一次一起看的电影。

“或许待会儿就会冲进来一对鸳鸯劫匪挟持所有人,朝天花板鸣枪。”我耸耸肩。

“不,我们俩应该做那对劫匪。”

端着盘子的服务生恰在此时过来上菜,两份汉堡,两杯咖啡,一份薯角,一份金枪鱼沙拉,闻言目光惊惧交加。而他从不在意外人的侧目,眼角的痣都清秀灵动,像个无忧无虑的少年。

“你看,我们吃饭的口味相近,喜欢的电影也差不多,猜得到对方下一句想说什么,永远都有话题可聊,难道不适合交往吗?”

自从在阳台上一同抽了一支烟后,我再没和那个叫虞百禁的青年单独相处过。我对他仅有本能的提防,却无确凿的证据。唯有将平时早已说烂的教诲再和容晚晴耳提面命一遍:要小心无端接近你的人,打算深交的朋友要和我报备,最好带我去见一面,少喝酒,别喝醉,公共场合也得保持警觉……她每次都“嗯嗯嗯”的连声答应,反摆出一副“真拿你没辙”的神情:“啊呀记住啦表哥你对我最好了。”

我也拿她没辙。

担心跟得太紧惹雇主不快,我和容晚晴便提前商量好,碰到教授带组或是小班授课,尤其是几位朝夕相处的同学每个都脸熟的情况下,大可不必寸步不离地监视她。我同意了。但仍按照惯例送她去上学,只是无须在窗前久坐,看那些我根本看不懂的书,逢风和日暖的午后,可以去楼下的花园或对外开放的多功能教室打发一下时间。

于是那天,我在一楼被爬山虎层层掩盖的放映室里,又一次遇见了虞百禁。他正独自坐在一面泛白的幕布前看电影,脚边放着烟灰缸、一罐啤酒和一摞摇摇欲倾的碟片。

他看昆汀。用老式影碟机。画质和音效只能说是差强人意,富有年代感的配色却又显得格外明艳和浓烈,肌肤有种粗粝质感。读圣经的杀手,戴耳环的男人,打假赛的拳手,旅馆里的女人,他们突然相爱又突然死去,血浆喷溅在荧幕上,他的脸也忽明忽晦,随后偏转视线,隔着半敞的门缝和门外经过的我四目相对。

我鬼使神差一般走了进去,关上门,和他并排而坐,看完了那部《低俗小说》。

我们全程未发一言。

待到电影结束,枪声仍在我耳边回响,密闭的空间里,空气温暖稠密,两个人交织的呼吸如同蚕丝成茧,不着痕迹地将我束缚,让我喉咙发紧。

片尾字幕无声地向上滚动,虞百禁伸了个懒腰,从裤兜里掏出烟盒,倒过来磕,空的。我转过头看他,他舔了舔嘴唇,好像很渴。

然后凑近过来吻我。

“不是那回事。”我摇头,“人不是为了这些草率的理由就决定相爱的。”

“那是为了什么?”

我顿时语塞,无言以对,兀自咀嚼着口中的食物,餐桌气氛糟糕,前面那桌兴许早已习惯这种沉闷,可我不行。

我无法忍受。不为他的偏执,是为我的贫瘠,我的懦弱。

“对我来说,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个‘人’;想到我爱你,那颗不存在的心就会跳动。”

他却那么坦白,野蛮,从不为那个难以启齿的字眼和别人的羞耻而羞耻。

“这样还不够吗?”

我喝光了咖啡,留下杯底几颗行将融化的冰块,和他一齐转头,望向落地窗外。

“容晚晴之所以叮嘱那个小姑娘‘只能’把信物交给我们,侧面证明她不信任除我们以外的所有人。”他说,“包括警方,段问书,以及她的父亲,容峥。”

“并且她预料到了,或者说赌定了我们会追查到疗养院去,再大胆点往前推,”我沉吟了片晌,“她算准了你会去找我。”

一阵沉默。

“照片……是不是读书笔记里缺失的那一张?”

我从外套内袋里取出那张写着留言的碎片,自己看完又递给虞百禁,两人都辨识不出这残缺一角的具体内容——压根儿没有景色、人物或地标,仅仅是一团不饱和的黑色,像拍糊了,没对准焦,有微弱的重影。

是夜空?容晚晴又是在哪儿、和谁拍的这张照片?假如是在留学期间拍的,我怎么会毫无记忆?

任职容晚晴保镖的半年内,她出门在外的时间都有我陪同,去洗手间、更衣室一类的私密场所,我也都在门外守候,她想和朋友们合照,我就当那个捧相机的人。我从没和她合过影,原因其一在于我的职业和她的身份,留下合影会引发外人对我们关系的揣测,其二是我本来就讨厌拍照,也拿不准面对镜头时该摆出怎样的表情。

我望着桌子对面用薯角蘸酸奶油的虞百禁,心头倏然闪过电流:不,我离开过她。

短暂而又漫长的,从她身边消失过一个小时。

“……”

我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越看虞百禁越来气,混账玩意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地用脚磨蹭我的裤腿,说:“约会的时候走神可不礼貌呀。”

我踢开他,起身去收银台买单。他跟随我出了餐厅的门。我急走几步,转过身问他,你还跟着我干吗?

他说,我要保护你啊。

暮色四合,夜幕笼罩的露天停车场上,我捏紧车钥匙,几乎笑出声来,“你保护我?开玩笑吧,我他妈的才是保镖!”

“你搞错了。”

他却摇摇头,手搭在我车顶棚上,“我只是关心我喜欢的人,这很正常。”

“你不正常。”

算了。能喜欢上他,我也正常不到哪去。

然而当我自暴自弃地打开车门、刚钻进去半个身子,他忽然一把将我推到副驾驶座上,自己夺过方向盘,语速飞快地说:“宝贝系好安全带。”

“你又发什么疯!”

我说完这句话才察觉到异样,往车外后视镜里一瞄,两道车灯光束不怀好意地刺过来,晃得我眼前一片白,刚抓紧车顶前扶手,虞百禁就一脚油门,连人带车蹿出老远。

“你看,说来就来。”

作者有话要说:

别吵了,听我说:你俩都不正常。

第8章

没等我看清追我们的车的牌照和型号,半人高的扬尘就将后视镜遮挡,尖锐的烧胎声像一把锥子捅穿了我的耳膜,灵魂都快被甩出躯壳,这辆只花了我不到十万块、从汽修厂捡来的二手车活像一头被激怒的疯牛,在虞百禁的驱策下嘶鸣着突出重围,从无人值守的停车场后门冲了出去,将一众追兵远远抛在后面。

我手里攥着那把从椅座靠枕上拔下来的匕首,将它收进袖子,从车外后视镜里大致数了数追我们的有几辆车,“五……六辆。”

我问虞百禁,“和前天晚上追你的是同一款型号?”

“看起来是。一水儿的黑车,跟出殡似的,训练有素,唯独堵人的手法……”

他话说到一半,在一处丁字路口猛打了个九十度弯,车身斜摆,几乎擦着一辆越野车的侧裙刮过去,惹得对方连连鸣笛,才接着说,“不太高明。”

一丝轻佻的笑意缠绕着他的尾音,使我迟慢地注意到他的面孔,在一盏盏路灯如同蒙太奇一般闪断的弧光里,他脸上居然萌生出一种诡异的愉悦,纯真的邪恶,那是发自肺腑的、对即将到来的凶险和灾厄由衷的期待,像个初生时就伴随着毁灭的小孩,魔鬼的儿子。

他轻声问我:“宝贝,走哪条路?”

话音未落就猛然加速,躲开一辆险些咬上我们尾部的黑车,方向盘往回勾半圈,硬把它挤上人行道,撞向一排卷闸门上贴着“转让”广告的商铺,保险杠刮出一道长长焦痕,火星四溅,刺耳的摩擦音听得我牙酸。

“让我选?”

我环顾马路两旁飞掠而过的街景,看样子我们早已偏离主干道,开到了城郊结合部。沿途矗立着许多二层小洋楼式的私人住宅,形态各异,参差不齐的抢占着本就不宽阔的道路,使其更加狭窄崎岖,通行困难。

我在混乱与颠簸中努力静下心思索:等这条路到头,摆在我们眼前的岔道恰有两条,一条回市中心,繁华的商圈是必经之路,交通拥堵,也势必会引发骚乱,乃至惊动警方,可容晚晴明摆着不信任警方这一点让我心存芥蒂,能选的话还是尽量避免和他们正面接触;另一条通往市郊,人烟稀少,其间遍布着大范围亟待改造的城中村和私搭乱建的棚户区,犬牙交错的地形对甩掉追车十分有利,不像市中心那样处处安装着监控的灰色地带也有利于我们采用“自己的应对方式”,而最直观也是最重要的根据是——

“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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