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庆初
如果这笔钱真的是从政府账户里转出来的，那就意味着早就已经有人在为KW的黑金帝国铺路搭桥。
这些人明明在各行里挂着个专业户的招牌，实则干着骇人听闻的罪恶勾当。非法而来的巨额收入滚雪球越敛越多越聚越大，甚至操纵着整个晏城的财政大权。
如今在他们手中，似乎已经没有做不到的事情。他们几乎全都一揽到底，明偷暗抢，不管是怎么得来的，只要一到了他们手上，立刻就万无一失任何人也奈何不得。
上上下下的关节似乎全被他们打通，活得如鱼得水，几乎在任何地方都可以畅行无阻，任其遨游。他们只管自己，只管眼前，至于别人怎样，将来怎样，至于国家怎样，下一代怎样，他们似乎想也不想。
一听曲平南这么说，汪猛更加觉得许谱君这个人的所作所为更值得深思。
杀人案一旦有人垫背，警方就不得不处理结案。真凶肯定有获取调查情报的渠道，知道案子悬而未决才出此下策。
刑警一忙起来，连撒泡尿的时间都得靠挤，更别提回家。汪猛天天驻扎在市局，唯一掐着手指头算着能回去的日子，也就只有他妈过生日的那天。
母子俩的关系不是水火不容，是油水不溶，平时各过各的，这种习惯延伸到家里也没什么区别。
汪猛工作忙，汪蓝的工作也不轻松，平时的节日就算了，也不一定能抽出空，给汪蓝过一次生日，是汪猛一年到头仅此能维持的孝心。
汪蓝年轻的时候，就是个事业型女人，毕竟她一个人独自抚养孩子，不努力挣钱不行。
单身且要养孩子的女人，再怎么成功眼睛里都要露出点饱经沧桑来，身上能看得到的伤疤都不算什么，真正的疤都在五脏六腑上，剖开肚子才数得到。
当然也有掩饰得好的，汪蓝就是，不惜用各种手段留住青春，言谈举止极尽注意，又一年去几次医疗美容科，一张脸端出来如同雪花膏，但落在别人眼里，那种用尽全力的倔强姿态最多是值得怜悯，再怎么自强不息，总带着点身残志坚的味道。
人又没有三头六臂，专注工作自然就忽略了孩子，汪猛多数时候都是一个人，他也不知道自己的爹是谁，汪蓝总是闭口不谈，母子二人没少因为这事吵过架，汪猛在外面也总能听别人编排汪蓝是哪个人包养的情妇，否则怎么儿子都有了，当爹的从来没露过面呢？
汪猛一直耻于自己的身世，作天作地就养成了个方头不劣的性格，常常跟人干架，浑身上下的淤青没好过。一打眼就到了青春期，叛逆随之而来，汪蓝更管不住了，和他大吵一架，逼着他要么去考警校，要么去当兵。
汪猛最不爱守规矩，部队的规矩比警校严得多，他选了警校，性格里天生有一种爱冒险爱探险的劲儿，看漫画书都只挑那种破案的看，去了警校，算是去对了地方。
当上了警察，破了一堆天理难容的案件，才知道家庭关系对于一个人的人格而言，是多么重要，才慢慢变得开始对汪蓝孝敬一些。
汪蓝知道汪猛要回来，提前做好了饭菜，母子俩边吃边聊，倒是有几分温馨的意味。汪蓝问了这次分尸案调查的怎么样，汪猛只是略微回了几句，没曾想她越问越深。
汪猛说：“你问这么多干嘛？案情是不允许透露的。”
“到处都有人聊这个案件，闹得人心惶惶的。那天你们局里还送了个满身是血的人过来急救，但不及时，失血过多，又是脑袋受伤，没救过来。”
警方的消息封锁得很死，外人不知道赵显妮相好自杀的事，但医院里的人会略知一二。就算不知道那是赵显妮的相好，也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八成跟案件有关。
“有些复杂，还在调查中，你别跟人碎嘴聊这些。”
“我可没那个闲心，医院里还不够我忙的？”
垃圾分类汪猛让人调查过，从那些纸箱入手。那些纸箱用来装小型电器，全城开同款电器铺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属于漫天寻针，根本行不通。从分尸方面入手，只知道大概是个学过医的，晏城医院这么多，从哪下手？
第一次上手解剖的人，找准位置却十分经验老道，绝对是经常和人体打交道。医院的麻醉师、护士、年轻住院医等等都有可能。
“妈，如果有一天让你解剖人体的话，你第一刀会从哪里下？”
汪蓝的手僵了一瞬，很快让自己镇定下来：“我又不是法医，解剖人体干什么？”
“我就问一问。普通人分尸找不到落准点，可能觉得和剁鸡鸭差不多，但懂行的人就知道怎么做。”
加上心理压力，一般人就算起意弃尸也会半途而废，因为既耗体力又怕运输途中被目击或留下监控痕迹。
然而这一切，都太顺了，汪猛现在甚至怀疑，幕后凶手根本不止两个人。
“所以你们现在怀疑是医院的人进行了分尸？”
汪蓝说完这一句，似乎打定了主意让他说。她的两臂交叉，眼睛朝下看着拖鞋，脚趾在里面稍微抠紧。
“法医说人体最难拆分的部位是锁骨与肩胛连接处，那块位置肌腱密集，骨骼交错缠绕，外层包裹致密筋膜，强行切割这个部位，刀刃极易崩口，留下独一无二的刀痕。但那具尸体上，处理得很流畅完美，大概只有骨科的‘兵器库’能做到。”
“人找到了吗？”
“没有。”汪猛又问了一遍，“如果是你下刀，你第一刀选在哪？”
汪蓝打了个寒颤：“别问这种问题，��得慌。”
虽然是医护工作者，但汪猛印象中的母亲连只鸡都不敢杀，陡然问这种问题确实会让人感到不适。他没再多嘴，专心吃饭。
下午回到办公室，汪猛闭上眼睛，把这天发生的事情一件件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想要在那些事之间找出可以将其全部串联的一条线索。但是他一闭上眼，铺天盖地的困意像一张厚棉被似的压在了身上，过了很久脑子里的杂事才渐渐消隐，也由原来的思考变成纯粹的闭眼养神。
他并没有睡着，身处如此嘈杂的环境，他不可能卸下防备小睡一会儿。他时刻聆听着周围的动静，用耳朵分辨每一个从办公室外面走过的人，甚至能从他们的脚步声中判断他们此刻是焦急还是放松的状态。
几分钟后，曲平南回来了，在汪猛身边坐下，递给他一瓶矿泉水。
汪猛还真渴了，接过水瓶问道：“你干什么去了？”
曲平南还在按手机，不知在跟谁联系，脸色阴得可以拧出水：“带我老婆去医院复查了一趟。”
他老婆身体一直不太好汪猛是知道的，前几年还查出了癌症，一直在做化疗，身体越来越差，具体能不能好也不知道，反正就这么熬着。
汪猛拧开瓶盖喝了两口水，常温的矿泉水顺着喉咙流进胃，让他的胃忽然有些沉甸甸的疼：“钱够吗？不够我这儿有。”
“医保能报销一点。”曲平南瞥见他皱了皱眉，把水瓶从他手里拿走，“中午没吃饭？”
“吃了。”
曲平南的手机响了，他起身走开几步接电话，没一会儿就挂了电话，走回来，对汪猛招手：“走。”
外面下了雨，汪猛以为又要跑现场，就撑着雨伞站起身跟着他进了电梯，结果一路来到了一/医院。
医院大堂的玻璃门被推开，医院的院长领着两个医生急匆匆走进来，和曲平南在大堂分诊台前会合。
汪猛略迟了两步，看到院长微低着头站在曲平南面前低声说了两句话，就知道过来是为了调查赵显妮艾滋病的事。她曾在这家医院就诊。
当赵显妮被杀死后，谁会如此痛恨她，连一个女人的尸体都不肯放过？目前他们找到的嫌疑人只有老相好，可是老相好从根本上没有理由虐待赵显妮的尸体。虽然以他的口供说被赵显妮感染了艾滋，但那么懦弱到能自杀的男人，一定还是更奢望通过治疗而延长生命。
他杀赵显妮的动机不是没有，正如他自己在审讯室所言是为了找赵显妮要钱治疗，赵显妮不肯给。可分尸不光是一种动作行为，更是心理行为，是精细有序者对于他人的一种掌控反射。
汪猛觉得头疼。
曲平南知道他在为什么事烦心，他昨天晚上又看了一遍赵显妮的尸检报告，知晓了其中的一个疑点，但是他不像汪猛这么自虐，汪猛习惯于用脑，无论什么线索都竭尽所能去分析。但是曲平南用的手段比他丰富得多，他是军队出来的人，对审讯很有技巧，汪猛一直试图在死者身上寻找答案，而他更善于让嫌疑人开口说话。
所以局里在这次案件中把他调走，这一切，很难让人不觉得是巧合。
几人和院长聊了几句，就去查赵显妮的就诊记录。汪猛留了个心眼，顺便调了一下赵显妮的老相好有没有就诊，病例档案中没有记录。
病还没开始治，就那么上赶着杀人找死？
他又认真打量着院长身后的两个男人，那是为赵显妮诊治过的大夫。汪猛先是评估了一下他们的外在条件，模样高大，有分尸的能力。
曲平南细细询问了一番，那两个大夫在赵显妮遇害的时间段有不在场证明，那一段时间医院里举办交流会，他们白天在医院工作，下班后统一去了酒店。
打道回警局时曲平南见汪猛一直不说话，车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便毫无顾忌地问：“在想什么？”
“我在想赵显妮的脑袋撞到后，她的老相好为什么不第一时间打120。如果他想要活下去顺利治病，并且从赵显妮身上狠狠捞一笔钱，让她活着才是最好的办法。”
“有没有可能赵显妮受伤后当场就气息微弱了，他害怕所以不敢打？”
“赵显妮没有三高，虽然有艾滋但她一直在积极治疗，当场被人磕得气息微弱，那得使多大的力气？分尸后残肢冻起来，是想掩盖她死亡的原因。赵显妮的死如此不能见光，逆着推，她一定隐藏了某个秘密，这个秘密也不能见光，所以凶手才会分尸。但凶手既然有稳妥之地能够做到悄然分尸并把肢体冷冻，又为什么要抛出来？
“赵显妮的老相好，进警局就坦白了他和赵显妮之间的恩怨，至于其他的一个字都没说，看上去也像是死守某个秘密。这个秘密同时涉及别人，很有可能跟凶手有关。”
曲平南盯紧了前路，一心二用地回：“如果他知道凶手，却不肯透露，那就是为了保护？心甘情愿自杀，需要保护的那个人，对他来说应该是很重要的人。”
汪猛想了想：“可能也是为了以绝后患，如果他不自杀，许谱君给他不动声色催眠的事就会上演第二次、第三次。但是他很清楚那个秘密不能曝光，与其活着受折磨，不如痛快去死。”
去死……去死……
许谱君既然有本事给人灌输自杀就能结束一切的本领，那为什么不让男人开口说出真相是什么呢？
除非，那个真相不能被透露，一旦透露，能把天捅破。
许谱君根本就不是来帮忙的，他是来善后的。
赵显妮有艾滋，却还是被成功分尸，难道分尸的人不怕？还是不知道？汪猛更倾向于前者。赵显妮在医院里就诊，如果是医院里的熟人动手，能近水楼台取得防护服。
“快掉头，去医院。”
曲平南什么也没问，只把方向盘一打。
汪猛快步冲进医院跑到药房重新掏出证件：“最近三个月内有谁来买过艾滋病的抗阻药？名单全部打印出来给我。”
第197章 番外十七
纸张拿在手里时，还有一股打印机吐出来的热乎感，汪猛一目十行地扫描，随后，他的眼神从最后一行的那两个字开始缓慢模糊。
汪蓝。
临时有现场要出，曲平南见汪猛一直没出来，找地方停好车，走进医院找他，结果就见他在人来人往的走廊上呆愣不动，喊了他一声：“走了。”
汪猛把名单折好，立即跟上去。
曲平南注意到他躲闪的小动作。
这一忙，直到下午才回到局里，从来不早退的汪猛找了个借口溜了，又悄悄去了医院找到药房的人详细问汪蓝是什么时候去买的药，买了多少。
药房的人见他去而复返，皱了皱眉：“药房每天那么多人拿药我哪记得每个人拿几盒？你直接联系当事人不是问得更清楚？”
汪猛把心里的那团情绪翻来覆去地煎炒烹炸了一遍，什么也没说，走了。
他回了家，准确来说，现在是汪蓝一个人住的家。他在屋子里翻翻找找，什么也没找到，可心里的那一口气仍然没松。
只要一个电话打过去，就能问明白的事，他却不敢，却在逃避。
情绪越来越烦躁，烟灰缸里已经有了长短不一的七八个烟头。
如果母亲买药只是和赵显妮的案子是偶然交叉的两条直线呢？
巧合与否，汪猛现在不敢断定，但拖不得了，必须要问。而且要当面问，观察母亲的面部表情。
汪猛又打算开车去医院，刚踏出家门，手机来了电话，是一串陌生的号码，汪猛接听，意外听见了一个人的声音。
许谱君。
他简明打电话的来意：“我知道你现在已经掌握了近期买过药的名单，你不想知道你母亲的名字为什么会在上面？有一些事情，只有我能告诉你。如果你想知道赵显妮到底是为什么而死，以及����你身边谁是你最不该相信的人，今天晚上十点，文化宫附近的停车场，你一个人来。”
汪猛咬牙切齿：“许教授，你这算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汪猛，你妈妈的秘密多着呢，你要承受不住就劝她去自首，说不定还能把脑袋保下来。”
电话挂断。
汪猛握着手机，盯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许谱君来晏城，是不是就为了这一天？而且他说����你身边谁是你最不该相信的人。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汪猛身边，有内鬼，或者，是巨大的威胁。
但不管是什么，内鬼和威胁这两个词天然带着某种不该被打开的封条。那一瞬，他想到了很多人，很多事，很多线索。
这一天，汪猛的状态几乎一直不在线，脑子里全是那一句����“你身边谁是你最不该相信的人”。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的意识深处，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