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庆初
第64章 计时
半轮红日冉冉西下，让傍晚显得既美丽又温柔，焕发着魅人的光泽。晚风轻轻吹，树叶婆娑起舞。
放学后，翟青从一条巷子中穿过，不小心看见前方有一群小流氓在调戏女生，他本来想掉头离开，却听见那女生的声音非常的熟悉。
竟然是林黛西。
那伙小流氓头上是挑红染绿的头发，穿得也是不伦不类。好几个人围成一个圈，将林黛西困住，甚至动手动脚地在扒她的衣服。
林黛西只要一抗拒，换来的就是得寸进尺。她厌恶这些人的身影，紧紧挨着她，邪肆的目光使她产生了一种凉森森、黏糊糊的感觉，好像有一只癞蛤蟆伏在胸前。她的心抽紧，忍不住咬唇哭着，心里懊悔不该走这条巷子的情绪从涓涓细流变成汹涌的狂潮，淹没了她。
她想离开，但只要往前一扑，那些人就像逗狗似的，又把她推回去，上下其手。
林黛西想毁掉一切的愿望促使她跳起来，但她的头晕得很厉害，只好又跌坐在地上。她的手伸到墙根，摸着一根枯死的藤蔓，用力拔出来，拔出来之后又用力拽，把藤蔓拽断，扬起来，对着身前的人扔过去。
枯死的藤蔓既没有扎人的刺，也什么滚动的力道，好像一条死蛇徒劳在半空中挣扎了两下，就掉落在地。
几个小流氓见状，捧腹大笑。
翟青捏紧书包带子，低头从他们身旁走过。
“翟青……”林黛西看见他，仿佛看见了救命稻草，没忍住喊了他一声。她全身发冷，牙齿嗒嗒地撞击着。她知道自己非常的害怕，便在抖颤中紧住嘴唇，眼巴巴地看着。在血的腥甜味里，她的舌尖触到了冰凉的嘴唇，脑子里好似裂开了一条缝，用两只水晶般的亮眼，哀求地望着他。
几个小流氓看向翟青，把他看得心里打起鼓。
翟青嘴唇紧抿着，显得又呆又钝。但他的呆钝表情后隐藏着一种林黛西能够感受到但用语言表达不出的东西，仿佛在对她时而怜悯时而厌恶，没有任何的惜别之情，仿佛是路人似的。
林黛西暗淡下目光。
他不会救她的。
那几个小流氓的眼神虎视眈眈。翟青招架不住，吃了一惊，脚步有些跌跌撞撞，转头就跑。
身后的笑声更大了，掩盖了细密的呜咽。
翟青扶着一棵树上满硬的粗疙瘩，他想仰脸看它时，夕阳光像针尖一样刺痛了他的眼睛。林黛西的眼睛还在脑海里走马灯似地闪着。
小流氓撕破了林黛西的T恤，一旁的人拿着手机对着她耸，仿佛在运镜似的，忽然脑后被什么东西重重地一砸。小流氓刚转过头，迎面袭来的又是一棍子。
翟青完全不懂得打架的技巧，只一个劲儿靠蛮力拿着棍子横扫，空中满是凛冽的风声。
“我/操/你妈！”为首的小流氓大喊一声，一脚冲翟青的腰上踹去，立即把他踹得匍倒在地像个狗吃屎。
翟青摔倒时也不肯松开手里的棍子。其他的小流氓见状，狠狠踩住他的手，一把夺过棍子。
一人飞奔过来一把抓住翟青的脖子，将他摔在墙上，一脚猛蹬他的膝盖，一面对他吼着脏话。
翟青感到眼前模糊，他想抬起身来，却又被重重的一脚踢了下去。
他想睁开双眼的时候，一团黑暗遮住了他的视线。
他并没有感到疼痛，只觉着一片黑乎乎的东西黯淡了他的思维，是最完全的黑暗。
拳头狠狠地砸在他身上，翟青觉得胃里痒痒的难受。
每次被打时，他都有这种感觉。这种感觉使他的眼睛流露出焦虑，在他的嘴里充满了酸苦的口水，他不由得连连咽下这口水。他的身体因此变得沉重，脑袋却变得轻飘飘的，心脏在胸中极其猛烈地搏动。
林黛西见那伙小流氓围攻着翟青，早就趁空跑了，这让翟青悔恨不已。
为什么善良的人没有好报？
他大叫一声，咬紧牙，免得咬到自己的舌头。转过身，用双手徒劳地抵挡，试图站起来。身上淌着汗，额发贴在脸上，仿佛刚刚淋过一场小雨。他显得极为愤怒，似乎要把积蓄多日的怒火全都抖出来，又好像为了能再多活一会儿，在做最后的努力。
风缓慢地吹着，把干干的尘土带走，却又带来更多尘土，闻起来满是那种路上的灰土特有的类似铁锈的味道。
小流氓往他身上踢了一脚又一脚，听上去就跟踢一段枯树干似的，直到翟青被踢到不动时，巷子里忽然涌进来好一些人����是林黛西在外面求助过路的大人，搬来了救兵。
小流氓见有人来了，四下散开蜜蜂一样的蹿往不同的巷子里，消失得一干二净。
“翟青……”林黛一只腿跪在地上，将他扶起来。
翟青就像肠绞痛发作似的弯下腰来，忍不住浑身抽搐，渐渐地蜷起腿来，只能勉强地坐在地上，他在墙根下缩成一团，眼里恐惧的神色还没有消失。
他随手从地上捡起一片树叶，揉成两团，堵住了鼻孔。热血在鼻腔里淤积着，头发涨，一股腥在口腔里散开，是血倒流进了喉咙。
七窍相通。
林黛西想起自己身上有纸，于是拿出来抽了两张递给他。翟青不接，直接挥开她的手，撑着墙根用力站了起来。
林黛西也跟着站起来，想扶住他可是又能明显感觉他十分抵触的情绪，手忙脚乱地不知道要怎么办。
翟青捡起自己的书包，拍掉上面的灰，往前走。
林黛西张了张嘴：“谢谢……”
翟青脚步一顿，没有说话，也没回头。
回到家，天已经全黑。赵娴刚做好晚饭，看见他一身灰尘，脸上还有伤，整个人狼狈不已，惊讶地大喊：“你这是怎么了？打架了？和谁？”
翟青不想说话，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你说话啊，你哑巴啦？”赵娴一看他这个瘪犊子样儿就来气，心里想着估计是打架了才不敢说。她伸手往他背上重重地拍了一下：“你是不是和同学打架了？小王八蛋，我不分昼夜的挣钱是让你去读书的，你也开始不听话不学好是不是？”
翟青最是烦妈妈这副什么都不问就不分青红皂白定他罪的主张姿态。
在他的记忆里，与语言有关的一切都是怨恨和痛苦争吵的缘由，“不听话”这三个字，比所有东西引起的争吵都多。
翟青冷冷地说：“我打没打架跟你有什么关系？打你身上了？”
赵娴听见这话，感觉血液直冲脑顶，伸手就给了他一耳光：“你再说一遍？”
她除了以一种暴躁的方式，不知道如何用其他方式与儿子交流。礼貌的话和语气是留给外人的。习惯是如此根深蒂固，以至于在外人面前，赵娴总是试图用客气的方式教育翟青，但在私底下，她忍不住那种怒发冲冠。
翟青看见妈妈眼中不仅有怒火，还有失望以及被刺伤的酸楚。好像似乎在想，上帝在造他这个孩子时是不是太过漫不经心或者用上了劣质材料？
翟青低头道歉：“对不起……”
他感到很累，很想休息。瘦弱的身体在重压下如同背着巨石一样生活。
他不能接受世界上最讨厌他的人是他的母亲，那是很需要勇气的事情。
林黛西从那次以后，对待翟青的反应好了许多，偶尔在学校里遇见后，还会找他主动说几句话，反倒是翟青，开始变得对她爱答不理。
池磊将一切看在眼里，吃着无厘头的飞醋，时不时的在学校里给翟青找点小茬儿。
没过几天，林黛西就收到了那几个小流氓的威胁，他们手里有她的视频，找她要点零花钱花花，否则那视频就会传遍整个网络。
林黛西别无他法，只能选择给。
她要零花钱的次数太多，让林映芸起了疑心。林映芸给林黛西制定的规则是无论在何时，都要当一个听话的乖乖女，她怕林映芸，不敢开口说这件事，就偷偷找孙荣延要了几次钱。
但这事儿就像个无底洞，那些小流氓的口一次比一次张得大。弄得林黛西也不敢再找孙荣延要钱，遇到翟青后，就问他能不能借自己一点。
翟青手边也没什么钱。自从上次妈妈发现他打架之后，就断了他的零花钱算是给他点教训让他长长记性。
“你可以找池磊借，他肯定愿意借给你。”
林黛西听见这话，瞪着他：“你觉得他和那伙小流氓有什么不同吗？”
“那天并没有发生什么，就算视频拍到了你，你也完全可以报警，干嘛像放羊似的满足他们的胃口？”
“不只是那个！”林黛西抖着唇，像在做什么艰难决定。她红了眼眶，怎么也没办法说出那些肮脏的事实。眼泪从她脸上大颗砸进衣领里，她抬起苍白的面孔，像是一只孤独无助的动物，来来去去就只有那一句：“不只是那个……”
像咬死不松口的救命稻草，又像绝人之路的嚎啕。
街灯像发光的珍珠，从高高电线杆的顶端照射着下面活动的群体图形，它们不断改变形状和颜色，将单调的、不绝于耳的低声呜咽抛向暗沉沉的灰色夜空。
翟青意识到这件事情背后有更深的漩涡。
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奇怪的感觉，明明又多知道了一个秘密，却丝毫没有高兴的快感。
他看着无能为力的林黛西，感觉从她身上看见了和自己一样的困兽姿态。这才知道，她表面所谓的光鲜亮丽，不过都是一层伪装而已，被黑暗轻轻一划，就撕破了。
人生就是一个循环不息的剧场。白昼时，肉身带上了各色的面具演给旁人看，夜晚时，躯壳散去了形状，只剩下不忍直视的东西仍在继续。
天还未亮，菜市场里已经是一片忙碌，大小车鱼贯而出。黄凯旋开着一辆三轮，直接停在了A区第9摊前，一捆捆去拿自己所需要的菜。
邓秋来正坐在位置上算账，末了把进货单底下的一张复印件撕给他：“一共一千零七十五，现金还是微信啊？”
“现金吧，你给我找点儿零成不成？”
“成啊。”
黄凯旋付了现金。
邓秋来接过钱，用验钞机扫了两遍，拉开抽屉给他找零。将一张张钱叠好的时候，他悄悄摸了张纸条压进去。
“来，您收好。”
黄凯旋接过零钱，两人对视一眼，又默契地低头错开。
回到车上，黄凯旋立即抽出那张纸条，上面有一个电话号码。他盯着那号码，想起家里的那个废物，眼睛里露出疯狂。
今晚妈妈和继父都在市场加班，晚上有大货车来送货。邓维这几天有点感冒，赵娴就没让他去摊位上帮忙，让他在家好好休息。
翟青不想看见邓维那张脸，选择先在网吧待一会儿。他把该写的作业写完后打了两把游戏，忽然弹出来一个窗口，上面不停闪动着金币。
翟青本来是想关闭，但鼠标不小心点错了，直接点了进去。是一个器官捐献的官网，排排大字像拉动的横幅����让生命永续。
一旁还有志愿者登记的人数，每时每刻都在不停地滚动更新。
翟青划到下面，有公安的网备，还有明确地址等等，是官网无疑。
上面有许许多多的帖子，翟青闲得无聊，点进去一一观看。
那些获得了器官捐献的人，无疑是得到了新生。
那自己的新生呢？什么时候才能来？
他一边恢复着一种被认为是低级的生活方式，一边忍受着随其而来的奴役，就像在两者之间走钢丝，不知道哪一天就会掉下去。他仿佛多年前被打了一针免疫针，再也感受不到任何温暖和爱。
在同学眼中，他是个适合被欺负的傻瓜。
在老师眼中，他是个不懂得容忍的呆子。
在母亲眼中，他是个不听话的差劲孩子。
林映芸跟他说，人活在这世上，就像一只装水的气球，一旦表面出现一个两个细小的孔洞，水会随着岁月慢慢地渗漏。
幸运的话，孔洞有可能会被补上。
但在岁月的磨砺之下，总会有更多的孔洞陆续出现，水会加速流出。补得了一个孔，也补不了一百个孔，人只能任由流失，所以要在有限的时间里去找寻无限的意义，这样才不算白活。
如果实在从自身找不到，也可以为他人做些什么，这种额外的满足感，也是一种能让自己感到快乐的意义。
翟青并不清楚无限的意义是什么。他的生命里，也没有那种“令人感动”的东西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