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或许有一天
今日恰好逢五,朝会也随天子御驾改到了清泉宫。
朝会开始的第一件事就是论功行赏,昨日的宫宴只是庆贺,正式的封赏此时才开始——左潇领兵平乱自然有功,虽然这功劳在许多大臣眼中不过寥寥,但到底是新帝首次用兵。小皇帝有意抬举左潇,让他连升三级,朝臣们劝上两句,见皇帝一意孤行也就认了。
到此时,朝中气氛还算平静,之后又有人上奏了一些杂事,都被明澄有条不紊的下令处置了。按照往常惯例,之后就该无事退朝了。
可就在此时,礼部尚书站了出来,咬文嚼字说了好一通话。
明澄一开始耐心的听,然后心不在焉的听,最后百无聊赖的听。直到她像听夫子讲课般听到差点昏昏欲睡了,忽的从礼部尚书的话中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
对方终于图穷匕见:“如今皇室子嗣单薄,还请陛下早日迎娶皇夫入宫,诞下储君以定国本。”
明澄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再看礼部尚书那写满严肃的一张老脸,就很想扔点什么砸对方脸上——这老家伙什么意思?她昨天才和云舒有一点点进展,这人就迫不及待想往她后宫塞人。万一云舒误会了怎么办,她可对所谓的皇夫没有半点兴趣!
下意识的,明澄目光往云舒所在的方向看去。却见那人低垂着眉眼,像是什么都没听见般漠不关心,就更别提生气或者吃醋了。
明澄自己心梗了一下,赶忙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礼部尚书,语气微妙:“卿可有皇夫人选?”
礼部尚书都没想到小皇帝会如此配合,当即精神一振,将目光投向了这两日大出风头的少年将军:“臣荐云麾将军左潇。左将军年少有为,丰神俊朗,可堪为配。”
这人选多少有些出乎明澄意料,毕竟拥有原主记忆的她,根本就没把左潇和后宫联系在一起。左潇是天生的将帅,更有难得的忠心,他就该驰骋沙场,为自己建功立业。把人纳入后宫简直就是折断雄鹰羽翅,说句暴殄天物也不为过。
明澄是这样想的,可还不等她开口拒绝,左潇自己就已经迫不及待的站了出来:“还请陛下恕罪,臣已有未婚妻,恐怕要辜负尚书厚爱了。”
礼部尚书闻言惊讶的看了过去,显然没料到左潇会这样说——虽然时间紧急,但他显然是调查过左潇的,确定这人身家清白才敢向皇帝推荐的。可这才过去一夜,这人哪儿来的未婚妻?总不能是昨晚临时定下的吧?说谎可是欺君,只要左潇不傻应该也不敢乱说。
明澄将两人反应都尽收眼中,眼底终于浮现出一抹笑意。她当然没因左潇的拒绝而生气,相反觉得这人足够聪明,当下点点头:“无妨,朕也无意让将军入宫。”
礼部尚书还想说些什么。他心里其实还有许多个人选,可奈何其他人昨日都没入皇帝眼,现下就算说出来皇帝也不知道他们谁是谁。于是一个踌躇,还没想好怎样劝皇帝开选秀,上首就传来梁英宣布退朝的声音。再抬头一看,小皇帝已经甩袖离去,显然是不想再听他说下去了。
老大人长长一叹,收起笏板,转身还没来得及出殿,就见有宫人已经到了云舒身边请人。
霎时间,云舒只觉许多道目光落在身上,刺得她如芒在背。可面对眼前相请的宫人,她当然也不能拒绝,便只能硬着头皮跟对方离开。
……
云舒已经从母亲那里得到了消息,知道昨日之事已将两人推上了风口浪尖。再加上今日朝会上发生的事,想必以明澄的聪慧,也能想明白如今形势。
在这样的情况下,云舒以为明澄散朝后找自己会有什么正事相商。无论是借机表白,又或者解释昨日“误会”,都算是明澄的一种态度——国公夫人担忧的事,她当然也有想过。正是因为想过,且不相信帝王的深情,她才从没想过要接受。
可云舒无论如何没想到,明澄将她叫来,只准备了一堆吃喝招呼她,却根本没有要说正事的样子。仿佛今日朝会无事发生,昨日的暧昧点滴也不曾有过。
说实话,云舒有点心塞,仿佛在意那些的人只有她自己。
明澄对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恍若不觉,她熟练的将一杯蜂蜜薄荷水推到云舒手边,关切问道:“昨日你喝了不少酒,回去之后有没有头疼?不舒服的话便与我说,我让御医给你看看。”
云舒看她这若无其事的模样,心情越发复杂,有许多话到了嘴边又被她憋了回去。
接下来的半日,两人如常相处。明澄照常处理奏疏,照常与云舒商议问策,到了用膳的时候也照常邀云舒一起,并且在饭桌上将人照顾得妥妥帖帖。
这一天过得甚是寻常,和以往的每一日都没什么不同,以至于到了后来,连云舒都忘了母亲和早朝带给自己的焦虑。
直到日暮时分,云舒照常踩着点告退,要赶在宫门下钥前离开。却忽然被明澄叫住,少女眉眼舒展,笑着对她道:“今日闲暇,正好出去走走,不如朕亲自送你出宫吧。”
云舒想要拒绝,可小皇帝似乎从来不在乎她的拒绝,已经上前牵住她往宫门走去。
面对任性的皇帝,妥协这种事有一就有二,渐渐地也就习以为常了。而云舒和明澄相处数月,显然早已经到了习以为常的阶段,所以最后她还是乖乖被明澄牵走了——比起昨日众目睽睽之下被抱着离开,现在的牵手似乎也不算什么了。
一路上两人都未多言,默契的保持了沉默,直到宫门遥遥在望,明澄才渐渐止了步伐。她也没松手让人离开,而是望着那宫门忽然说道:“宫门就在那里,但朕不想放你出去。”
她话是这样说,牵着云舒的手却很松,是对方随随便便就能挣脱的程度。
云舒却因为这句话陷入了怔愣,她心跳好像快了两拍,也不敢去看明澄:“可是我要回家了。”
明澄目光下垂,落在两人相牵的手上,见云舒没有挣脱忍不住弯了弯眸子,语调也轻快几分:“宫里也可以是你的家。”说罢转身,终于正对着云舒,与她四目相对:“朕欲聘卿为皇后,不知阿舒意下如何?”
后位只有一个,小皇帝心里没有皇夫,只有皇后。
第66章 暴君开始励精图治19
熟悉的殿宇与记忆中有些许不同, 往日威严沉肃的陈设,今日添了三分喜庆。偌大的宫室也无宫人侍立在旁,空荡荡的却不显冷清。
云舒有些茫然的起身,有些不记得自己怎么会在这里?
她想出门查看情况, 哪知脚下刚迈出步子, 忽听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循声回头,看到的却是穿着一身红色喜服的明澄, 正笑盈盈望着她。
云舒呆了呆, 下意识低头,却见自己身上亦是一身红色嫁衣,这分明是她们大婚的模样……
正值夜深, 房中昏暗一片,床上沉睡的人蓦地睁开眼睛,弹坐而起。
云舒额头上都是汗, 哪怕睁眼看到的是漆黑一片, 但梦中嫁衣那醒目的红却仿佛还历历在目。她心跳得厉害, 说不出是惊慌还是其他,梦中的一切荒唐至极。可等时间推移, 心跳渐渐平缓之后,却又有种难以言说的空虚渐渐漫上心头,让人无端失落。
云舒得承认, 黄昏时明澄的一番话确实搅动了她的心湖。让她哪怕逃出宫门逃回了家中, 那声“皇后”依旧在她耳畔徘徊,甚至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可娶皇后, 多荒唐的事啊,新帝又非儿郎,她是女帝!
本朝从来不少女帝, 因为太|祖皇帝只有一个女儿,皇朝的第二任帝王就是女帝,所以从那之后皇子皇女都拥有了同等的继承权,传到明澄这一代已有五位女帝诞生。可前四位女帝再如何特殊,在子嗣传承的问题上也从来没出过问题,她们都循规蹈矩的娶了皇夫,诞下皇嗣。
因此到了明澄这一代,虽因皇子皇女们自相残杀,让她这个最没存在感的皇女捡漏成了皇帝,朝臣们也没有任何排斥。
可这也不代表她就能离经叛道,为所欲为——说句不夸张的话,明澄娶皇后可比她灵前杀兄严重多了。杀兄的血溅在先帝的棺椁上,擦干净也就是了,娶皇后却可能让先帝把棺材板都掀了!
云舒深知其中厉害,所以夕阳下对上小皇帝期待的眼眸,她头也不回的逃了。她不敢深究那话中的真假,也不敢去想小皇帝为了实现诺言得耗费多少心力,更不敢面对所有人或谴责或愤怒的目光……可夜深人静时,荒唐梦境中,些许的真心还是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眼前还是一片漆黑,身上惊出来的冷汗渐渐凉了,在这炎热的夏夜竟生出几分冷意来。
云舒撑着额头呆坐良久,渐渐从梦境中挣脱,思绪却还是一片昏沉。
她看着眼前的黑暗,却忍不住想到天亮——天亮之后她该怎么办?昨日她仓皇而逃,还没给小皇帝一个答案,天亮之后再进宫,见了面她又该如何面对对方?
……
明澄昨晚睡的有些迟。她端着铜镜坐在榻上看了良久,怎么看都觉得自己生得眉清目秀,不说人见人爱,至少也不会因为一句求婚,就把人吓跑吧?!
答应还是拒绝,云舒该给她个回应的,虽然拒绝的话她也不会听。
自我怀疑到了半夜,明澄才抱着铜镜睡着了,第二天醒来把镜子一扔,又恢复成自信满满——就算云舒拒绝她也没关系,追老婆总是要有耐心的。只要她没娶,对方未嫁,她就有的是时间和机会继续追求,早晚有一天她能抱得美人归。
当然,这是后话了,当下的日子还是照过,每日的相见相处依旧让人期待。
然后明澄期待着期待着,就等到了个不太好的消息,她放下看到一半的奏疏扭头问梁英:“你刚才说什么?云侍中告假了?!”
梁英昨日跟得有些远,并未听到两人对话,却看到了云舒甩开小皇帝的手落荒而逃的画面。当下心头有些打鼓,却还是认真的重复了一遍:“云侍中病了,遣人来告了病假。”
虽然在梁英看来,这病未必是真,说不定只是对方请假的借口。可明澄听了这话却不淡定了,连忙把手中奏疏一扔,一边起身往外走一边问:“什么病?可有请御医了?”
梁英再一次见证了云舒在小皇帝心中的地位——皇帝都是唯我独尊的性子,哪怕她的所为再是强人所难,也不容他人拒绝。可云舒不仅拒绝了,小皇帝显然也没什么芥蒂——他忙抬步追了上去,一边走一边答:“国公府那边有府医,世女并未请御医。”
明澄闻言脚步未停,当即下令道:“叫几个御医去看看。”
梁英连忙应是。又见皇帝脚步不停的往外走,猛地意识到对方这是要去哪儿,当即劝阻道:“陛下可是想去别院探望云侍中?您如此前往,恐有不妥。”
明澄脚步终于停顿,又顺着梁英目光看向自己穿着,终于意识到自己这样大大咧咧的跑去云家的别院确实不妥。她脚步一转回了寝宫,又令宫人拿了套不起眼的常服换上,然后再次风风火火的出了门。路上也不让人备车,直接让人备了马,出门之后直接上马疾驰。
清泉宫没有京城的皇宫规矩森严,又因园囿众多,在宫内跑马也是常事。明澄有时候跑着跑着也会“顺路”拐去云舒家的别院晃两圈,因此她是认路的。
此时策马一阵疾行,明澄赶到别院时,甚至比御医还早了一步。
所幸梁英早年跟着先帝东奔西跑,习惯了皇帝的风风火火,也练就了一身好骑术。当下追着明澄到了别院门口,率先下马与别院护卫表明了身份。
皇帝驾临自然不是小事,哪怕明澄算是微服而来,消息传入别院后还是引起了轩然大波。
生病的云舒自然没法来迎接,索性昨日刚来的国公夫人还没回京,当下便领着人出门来迎。只是她还没走到门口,就已见气势凌然的女郎疾步而来。
说实话,国公夫人没太认出那张脸。之前两次见面要么离得太远,要么她心思不在,都没好好看过新帝的长相。可皇帝那一身气势她认得,因此匆忙扫一眼对方容貌后,她连忙止步行礼:“臣妇见过陛下。未能远迎,还请陛下恕罪。”
明澄脚步一顿,因担忧而沉凝的脸色好转几分,抬手扶人:“夫人不必多礼。”
国公夫人顺势站了起来,又听明澄问道:“听说云卿病了,这是怎么了,可有请大夫看过?”
说到这个,国公夫人也发愁,却不敢尽言:“劳陛下挂心,舒儿她……还好。许是昨夜入睡没关窗,她有些着凉了,今日一早便有些发热,因此不便入宫当值。”
明澄隐约听出了些不对,毕竟只是着凉发热的话,云舒听到自己登门不会不露面迎接。但她也顾不上追究,一面走一面道:“朕去看看她。还有御医,一会儿就到。”
国公夫人心里有一瞬间的紧张,但看着皇帝已经从面前走过,便是想拦人也不敢。她有些发愁的皱皱眉,长叹一声,也只能跟上去了——她能有什么办法?她连昨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她只知道昨晚女儿回来就有些恍惚,一夜过后更是高烧不退,人都烧迷糊了,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在说什么。
帝王的心意无法违逆,她只能寄望于明澄别太狠心,陷她女儿于不义。
走在前面的帝王并不知道身后岳母的思量,她让别院仆从领路,一路大步流星赶到了云舒的院门外。抬眼正见一个小丫鬟端着药碗进了房门,应是府医给开的药已经煎好了。
明澄加快脚步追了上去,原以为能看到云舒喝药的样子,结果进了门才发现人根本没醒。
丫鬟把药放到了床头的案几上,正要去扶床上昏睡的人,然后设法把药喂进去。只是她手还没碰到云舒,就听身后有人说道:“行了,你出去吧。”
陌生的声音,理所当然的吩咐。丫鬟回头见是个陌生人进了门,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就见国公夫人跟在后面进了门,又冲她摆了摆手。于是连忙听命退开,连一眼都不敢多看。
明澄也没管这人,三两步赶到榻前。就见病床上的云舒闭着眼,面上被高热烧得一片绯红,眉头还紧紧皱着,好像在忍耐什么。偶尔唇瓣翕动,像是在呢喃,可等明澄把耳朵凑过去也没听清她到底在呓语些什么。
只是一夜没见而已,人怎么就病成这副模样了?!
明澄有些心惊,可她毕竟不是大夫,也不知道国公夫人那着凉发热的话有几分真假。可她还是没忍住,再次问对方道:“云卿怎么病得这般重,大夫怎么说的?”
国公夫人闻言有些发愁,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所幸就在这时御医到了。
于是也不需要她回答了,匆忙赶到的御医被小皇帝拉到榻前,后者又亲自拉出云舒手腕让诊脉。不多时便有了结果,御医好一翻“虚火”“内热”的说辞,直说的人一头雾水。
明澄终于忍不住打断,皱眉道:“不必和朕绕圈子,直说便是,再说说该怎么治。”
御医顿了顿,话锋一转直言道:“侍中这是思虑过重,再加上昨夜受了风寒,这才引起高热不退。臣有一方可以缓解症状,但思虑之事,还需侍中自行疏解。”
明澄这回终于听懂了,唇瓣一时抿得死紧,过了会儿才开口道:“知道了,去开药方吧。”说完顿了顿,想起什么又端起矮几上的药碗递过去:“对了,这是府医开的药,已经煎好了,你先看看合不合用?”
御医闻言接过药碗,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去问府医开的药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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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澄(委屈):朕长得也不丑,她至于愁病了吗?!
第67章 暴君开始励精图治20
御医开了新的药方令人去煎, 可等药煎好还需得些时候。
明澄看着云舒绯红的脸有些担心,伸手过去试了试,温度高的有些烫手。这让她有些担心会把人烧坏了,御医也说最好先降温:“可用烈酒擦拭额头、手心、腋窝等处。”
额头和手心还好, 一听腋窝这等私密的位置, 国公夫人眼皮就是一跳。
可还不等她开口揽活儿,就听小皇帝已经吩咐道:“去拿些烈酒来……算了, 让人去清泉宫取, 要最好的酒。”吩咐完又觉得要等的时间太久,担心耽误云舒病情,于是又吩咐屋中侍女:“你, 先去端盆热水来,再拿条布巾。”
众人一听这话就知道她要做什么,今日来的御医还是男子, 干脆借口煎药退了出去。国公夫人倒是想拦, 可小皇帝满心满眼都是病中的心上人, 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分给她。
国公夫人一时有些无奈,又忍不住暗中观察小皇帝的态度——挺上心的, 那眉眼间的担忧遮都遮不住,倒不像是对待玩物。可话又说回来,以云舒的出身, 皇帝要是真将她当做玩物看待, 恐怕也是个昏君。只是除此之外到底有几分情意,几分坚持, 那又很难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