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装风物 第83章

作者:碧符琅 标签: 天作之合 业界精英 甜文 暗恋 近代现代

杭帆了然地点头,“你气到爆炸。”

“也没有真的爆炸!”岳大师立刻龇牙咧嘴地为自己抗辩。

随即,他似叹似笑了一声,又道:“但是,嗯,确实,在暗地里,还是稍微爆炸了一小下的。”

白昼渐长的夏季,斜阳西挂的葡萄园,依旧有着明亮开阔的视野。

远处的田块里,由酒庄员工们喂养的一群“护园犬”,你追我赶,兴高采烈地撵赶着鸡鸭与小羊,浩浩荡荡地往笼圈的方向跑去。

今日任务完成,为首的那只黑白色牧羊犬,又率领着它的一群小弟,尾巴狂甩地冲着漫步在田埂上的二人奔来。

等到岳一宛与杭帆都挨个摸过它们的脑袋,斯芸酒庄里的最快乐的狗狗员工们,这才欢天喜地地朝着自己的狗窝与晚饭跑去。

“按照我自己对蓬莱产区的风土理解,我重新构建了属于我自己的‘斯芸’。”

重又站起身来的岳一宛,语气里仍然含有一丝伤感:“我或许是太想要得到Gianni的认可了。以至于我每年都会觉得,今年的‘斯芸’也还不够好,还不能拿去给他评鉴。”

时间倏忽一晃,竟然就此成为了永别。

极轻极轻地,岳一宛自言自语道:如果,以前的我……能把自己的“斯芸”也给他品尝过就好了。

这些往事,都是杭帆未曾参与过的人生。而Gianni之于杭帆,原本也只是一位再普通不过的、短暂打过交道的和蔼老人而已。

但因为面前的人是岳一宛,所有这些再不能被覆写的遗憾,与恩师死别的痛苦,杭帆似乎都能真切如感同身受般地理解。

这令他想要拂去这张面庞上的哀恸神色,想要紧紧握住面前人的双手,甚至想要徒手为对方挡住命运的无情刀锋。

可此时的杭帆真正能做的,只有无声地站在岳一宛身侧,轻轻地握了握对方的指尖。

权当是朋友之间的一个小小拥抱。

“谢谢你。”岳一宛虚虚回握住了他的手指,温柔地弯了下眼睛:“有你在,我现在感觉好一些了。”

如果你愿意的话……他的声音里徊绕着微弱的恳求音色:今天晚上,你可以留下来吗?

而杭帆怎么能够拒绝他的请求?

翌日四点多,渴到喉咙冒烟的小杭总监,挣扎着爬起来摁亮手机,盲人摸象般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

陌生的柜面布局,让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悚然坐起。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岳一宛的床上。

第85章 近在咫尺的渴望

昨晚发生了什么?

在这紧张刺激的一秒钟里,杭帆的脑子已经转完了一整圈的走马灯,将十小时之前的事情全部回放了一遍。

然后他毫不客气地摇醒了身边的那个罪魁祸首。

“你把水放哪儿了?”小杭总监嗓音嘶哑,饱含幽愤的语气听起来甚至有点滑稽:“可恶,我的嗓子都快烧断了……”

半睡半醒之中,岳大师甚至还能从容地发出一声噗嗤轻笑。

“嗯……?那你是真的酒量很差哦。”

含糊地嘀咕着,他从另一侧床头柜下面摸出了一瓶矿泉水,“现在什么时候……啊,才四点……”

“陪我再睡一会。”

杭帆一口气喝完半瓶水,就听旁边那家伙轻声嘟哝了句什么,重又把自己拽回了被窝里。

六个多小时之后,终于彻底睡饱了的杭帆,头昏眼花,气若游丝,只能扶着走廊墙壁,摇摇晃晃地走进了厨房。

“宿醉之后是不是该吃片阿司匹林?”他迎头跌进厨房椅子里,咬词模糊地哼哼起来,简直就像是在用腹语说话:“为什么,睡了十个小时,我还是觉得有点晕……”

在他的脸颊上用力掐了一把,岳一宛盛出了牛奶燕麦粥,推到杭帆面前。

“而我怀疑你这根本就不是宿醉,”他嗤笑着抱起胳膊,曰道:“你现在应该只是睡太久了,所以饿出了低血糖反应。”

“这当然是宿醉!”

颇有愤愤地,杭帆用勺子指向面前这人,“我可是喝了一整杯的白兰地啊!那玩意的酒精含量高达百分之四十!”

而岳大师却十分无情地戳穿了他的粉饰性语言。

“一整杯,但杯子的总容量就只有一百毫升。”他说,“而且我就只加了三十毫升的白兰地。”

昨夜限定的调酒师先生,显然是正为自己的先见之明而得意:“其余部分,就都只是橙汁和糖浆而已哦?”

把整张脸都埋进了粥碗之中,杭帆犹在垂死挣扎:“但这没有道理!”

燕麦粥丝滑地顺着喉管滑入胃袋,熨帖舒适,让小杭总监的抗辩声都变得更加软绵绵起来:“我觉得,自己的酒量还不至于就到一杯倒的地步……”

“事实胜于雄辩,”岳一宛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胳膊,道:“接受这个现实吧,杭帆——就算全都折算成葡萄酒,你的酒量统共也就不到两百毫升。”

忿然舀起最后一勺燕麦粥,杭帆自言自语:“所以,昨晚的我,到底是为什么要测试自己的酒量来着?”

“因为我嘲笑了男主角的酒量太差,而你觉得自己的酒量至少比他要好点。我认为你差不多也就一杯倒的水平,而你坚称自己至少也应该有三杯的量。”

一只波尔多红酒杯,盛满之后,至少也有三百五十毫升的酒液。

岳一宛说着,冲他眨了眨眼,“结论是,杭总监,你的酒量甚至倒不满一整杯。”

“但能被一杯果汁鸡尾酒就直接放断片的,你也真是我有生以来见过的头一个。”

端出那杯鸡尾酒的头号罪犯,竟然还煞有介事地摸着自己的下巴进行复盘分析曰:“说起来,杭帆,我已经好奇一整个晚上了,你这样的酒量……在酒吧都能里点些什么?无酒精特调?”

杭帆气得在桌子下面踹他。

“而你选电影的品味就和我的酒量一样差,”小杭总监恨声回敬道:“我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断片前都看到了些什么内容!”

这是真的。虽然岳一宛是用“看电影”的借口将杭帆留在了自己的房间里,但他们都知道,电影本身,反而这个晚上最不重要的部分。

杭帆能够明白:在这个疼痛仍旧暗自反刍的夜晚,岳一宛想要的或许只是一份陪伴,一种象征意义大于实际用途的情感支持。

杭帆的存在,像是让岳一宛抓住了一根悬系于废墟之上的蛛丝,好让他不至于全然地被这痛楚所吞噬。

昨夜,他们在厨房做了晚饭,两荤一素的中餐菜色,主要由杭帆掌勺。而岳一宛则从品酒室里顺了两杯“斯芸”出来,据说这是最早的那一年,由Gianni本人主持酿造的第一支“斯芸”。

一整个晚上,他们聊起音乐,聊起电影,聊起公司与酒庄的职场八卦,唯独没有再聊起Gianni的去世。

伤痕的愈合总是需要时间。而杭帆愿意付出自己的时间,只要这能让岳一宛感觉好受一点,他可以将自己所剩不多的所有私人时间全都双手奉上。

“这怎么能算在我头上?”

首席酿酒师高呼冤枉,嘴角却犹在窃笑:“那片子分明是你用骰子投出来的结果!”

公正的杭大法官,当庭宣布要剥夺当事人的选片权:“那,又是谁把豆瓣评分只有5的片子给放进了待选列表?是你!而且你绝对是故意这么干的!你这是对我的眼睛犯下了故意伤害罪!”

岳一宛笑得毫无悔改之色。

“那今晚的选片大权就交给你了,”他说,“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你可以选一部更烂的片子来荼毒我。”

冤冤相报何时了。高风亮节的小杭总监,表示自己大人不记小人过,这次就姑且放过他。

就是从这天起,杭帆发现自己开始频繁地与岳一宛互相留宿。

明明他俩的员工宿舍就只隔着一条走廊,但在对方的房间里过夜,不知不觉间就成了一个再自然不过的默认选项。

工作日的夜晚,小杭总监抱着笔记本电脑,盘腿坐在酿酒师的沙发上筛选视频素材。

而沙发的主人则一边在投影屏幕上播放着画质成谜的老电影,一边在平板电脑上看着关于葡萄和微生物的论文。

“‘遇到困难睡大觉’,”放下手里的平板,岳一宛念出了杭帆睡衣背后的那行字,乐不可支:“这是你的睡眠保障魔咒吗?”

拉了拉身上那件已经有些变形的宽松T恤,杭帆眼不眨地道:“这个?这是以前穿去上班的T恤,现在退役了,被没入浣衣局来充当睡衣。”

没错,所谓的资本主义,就是要压榨出它们身上的最后一分价值!

加班加到失心疯的小杭总监,发出反派般癫狂的笑声。

“……所以昨天的那件,‘做不完了等死吧’,也是你穿去总部上班的衣服?”

岳大师伸手过去,摸了摸那行被洗得斑驳的文字,对此人的精神状况大为赞叹。

哦,杭帆淡定地表示,那是他第一次带领新媒体部门备战购物节时的战袍。

“我觉得很有意义,非常鼓舞士气。”

杭总监爽朗微笑:“实在来不及,还可以脖子一伸吊死自己嘛——只要一想到我口袋里还有这样的保底策略,就觉得非常安心!”

岳一宛赶紧捂住了他的嘴。

您老人家还是赶紧工作吧,首席酿酒师胆战心惊道,你已经开始说一些非常危险的胡话了!

酒庄的室内中央空调,温度总是打得略低。而岳一宛手臂搭在杭帆的肩上,源源不断地向小杭总监传去一阵阵舒适的暖意,令杭帆的内心充满了奇异的、想要歌唱般的快乐。

“电影演到哪儿了?”

在神志不清最后,杭帆听见自己模糊的提问,像是被抚摸得很愉快的猫咪正发出的呼噜声。

岳一宛当然会在他耳边故弄玄虚:“已经演到世界末日了,马上就要Bad Ending,你现在睁眼还能看到男女主角的分手现场。”

什么玩意,杭帆在梦境的边缘嗤笑,法国文艺片还能有这种扯淡剧情?

来不及说出这话,他就已沉沉地枕在岳一宛的肩上睡着了。

周末的下午,杭帆可算是赶完了这周的所有工作。

巡视完酒庄的葡萄田,酿酒师到生活区,远远地就看见公共休息区的杭总监,正庄重肃穆地拆开一只快递纸箱。

“买了什么好东西?”岳一宛在他身后探头探脑,“嗯?你现在就已经洗过澡了?室内有这么热吗?”

你不懂,杭总监嘘他,神色虔诚如同祭祷的信徒:焚香沐浴,洗手净身,这可是拆封新发售游戏机的必备仪式!

游戏机。岳一宛嘀咕,好复古的名词,是你的手机打不了游戏还是怎么的?

“你在说什么鬼话!”

杭帆勃然大怒,“区区手游,怎么能和我们主机游戏相提并论!退一千万步讲——你小时候难道没玩过Game Boy游戏机吗?”

当然没有啊。首席酿酒师理直气壮地回答道。什么是Game Boy?

杭帆大惊失色,“原来你是真的没有童年!”

他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了无尽的怜悯神情:“是时候补一下课了,岳一宛。电子游戏,这是人类文明的伟大硕果,任何人都不应该错过!”

并肩坐在杭帆的床上,岳一宛挑眉看向电视机屏幕。

“如果人类文明的藤条上,就只能结出这种丑丑的卡通小人……我觉得它还不如在昨天的电影里直接毁灭拉倒。”

杭帆一巴掌拍上了他的大腿,“等你赢下第一局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