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缘修道
柳寒山摇摇头,高深莫测道:“我是来见证历史的。”
见叶怀不明白,柳寒山道:“大人,你别看这些士子还没有参加春闱,越是没有官职的士子越有无限可能,考过了科举就成狗官了,没有考过科举的读书人才叫读书人。”
“这话传出去,是大不敬。”
柳寒山伸手拍了下自己的嘴巴,叶怀没搭理他,他仔细琢磨了下,又觉柳寒山这话不无道理。
台上有人上去了,柳寒山道:“如果这些人里有一两个天之骄子,诗文千古流传,那咱们两个不就是见证历史吗?”
他总有这种独到的见解,叶怀没有再说话,一边听着台上人作诗,一边四处看了看。大厅里坐着的人以士子居多,朝中官员愿意过来凑热闹的人多遮遮掩掩地往楼上去。
叶怀望了一圈,却瞧见两个熟悉的人,钟韫和他师兄杨秀。
他们两个也坐在大堂,叶怀看钟韫的时候,钟韫也看到了叶怀,两个人隔着人群望了一眼,又都扭回头,点头示意也没有。
“我说你们这群读书人,都做的什么诗,”楼上有人走下来,语气轻慢嚣张,“陈词滥调,无病呻吟,就这还打算参加春闱?及早回家,免得饿死在京城。”
被打断的士子不满,想要反驳,却被身边的人拉住,“这位是郑家郎君。”
士子面上有些瑟缩,不过很快重又振作起来,“郑家又如何?我未曾冒犯郎君,郎君为何口出恶言。”
“你站在我面前,我便已经觉得污秽。”郑十七郎道:“你们就是再学十辈子,有我郑家的家学渊源吗?我笑你们不自量力,丢人现眼,这下总听懂了吧。”
这话激起了更多人的不满,“你这般轻狂,又有什么好诗?说出来大家听听!”
“凭你们也配?”郑十七郎站在楼梯上,“我看你们这些人,连我家的下人都不如。这会儿在我面前演的如何不屈不畏,转过头还不是要舔着脸把行卷往我家里送,不过是些废纸......”
“住口!”楼上有人呵住了郑十七,叶怀抬头看去,却见郑季玉和辛少勉从雅间里走出来,郑季玉走到郑十七面前,厉声喝道:“给人道歉!”
郑十七轻蔑一笑,“一群卑贱之人。”
说罢,他扬长而去。台上台下的读书人群情激奋,那被郑十七羞辱过的几个士子指着郑季玉道:“你们郑家欺人太甚!”
郑季玉神色抱歉,“诸位,诸位,十七郎是家中幼子,我叔父娇惯太甚,以致蛮横无礼,我替他向诸位道歉。”
说罢,他深深作了一揖。
他身边辛少勉很乖觉,立刻道:“这位是刑部侍郎大人。”
台下的声音渐渐息了,不管这些人心里服不服气,至少明面上,没再说什么。
郑季玉又吩咐人,将今日晚照楼所用的费用记在他的账上,为台上几位被郑十七冒犯的人准备了笔墨纸砚和金银布帛做赔礼。
叶怀看向钟韫,钟韫眉头紧皱,他身边杨秀神情愤愤,明日必定要参郑家一本了。
台上几个人,或站或坐,面上仍有些不平之意,冷笑着道:“今日郑家的家学渊源,我们是领教了。”
郑季玉很沉得住气,着人将赔礼拿到几人面前,长匣子里各自放着上好的笔墨纸砚和四块金银锭,有人对这样的重礼不屑一顾,有些却犹犹豫豫。
郑季玉始终彬彬有礼,温声劝道:“舍弟冒犯诸位,小小赔礼,不成敬意。来日我设宴,再押着他亲向诸位致歉。”
这几个人里有人坚决不要,有人犹犹豫豫,有人要伸手,却在旁人的怒目而视中倍感煎熬。
叶怀看去,想要拿赔礼的这个人约莫三十岁上下,衣着朴素,腰上挂着个并不精巧的平安结,脚上的鞋子打了补丁,虽是初春,天并不算暖,他穿的很单薄。
柳寒山忽然开口问叶怀,“大人,要换做是你,你要不要?”
他们的声音不算大,但在气氛僵滞的大堂里也吸引了一些人望过去,叶怀沉吟片刻,道:“如果是我,我会要,出身贫寒之家,求学多不易,今日虽卑微,来日未必没有出人头地的时候。
柳寒山笑嘻嘻地说:“要我我也要,有钱就分我点,算给他们积德了。”
他这样一说,楼里的气氛为之一松,底下有人说:“是啊,这么多银子,就不为自己,拿回去贴补家用也好啊。”
“反正他们郑家有钱,给他们积德嘛!”
有了这些人的声援,几个士子终于去拿这份赔礼了,仍有几个人坚决不受,见友人拿了赔礼,愤而与其割席,甩袖离去。
叶怀望着这一幕,问柳寒山:“来日史书之上,会怎么记载这些人,又会怎么记载你我?”
柳寒山想了想,觉得有点复杂。
他们二人起身,叶怀看见钟韫也站了起来,他是对这些士子说,也是对叶怀说:“败坏风气!”
钟韫和杨秀走了,叶怀和柳寒山去郑季玉面前见礼,郑季玉笑着摆摆手,道:“多谢你方才解围了。”
叶怀不是为他解围,他心里是向着那些学子的,郑季玉也知道。
不多时郑季玉和辛少勉走了,叶怀和柳寒山也要走,却被掌柜的拦下。掌柜的拦住叶怀,道:“楼上有贵客相请。”
叶怀和柳寒山对视一眼,随着掌柜往楼上去。
厢房里干净雅致,景宁长公主一袭红衣坐在椅子里,撑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叶怀和柳寒山一见是长公主,忙跪下行礼,长公主摆摆手,叫他们落座。她端着茶水看向叶怀:“我听到你刚才说话了,你说那话是向着谁?”
明确向着谁是立场问题,叶怀自然不认,只是道:“我看再僵持下去,对他们都不好。”
景宁哼笑一声,又道:“我琢磨着,郑季玉是不是有点阴险,他把这几个士子推到风口浪尖,以后人再议论,只会说谁拿了钱,谁没拿钱,就没人追问他郑家的跋扈了。”景宁问道:“是这个意思吧。”
叶怀沉默片刻,道:“殿下聪慧。”
“我就知道,跟郑家碰上,哪怕再占理,也不能全身而退。”景宁垂下眼睛思索了一阵,忽然道:“我也要参加春闱。”
柳寒山被景宁的出其不意吓了一跳,叶怀也有些惊讶,立刻道:“科举乃国之大事,恕微臣不能赞同。”
景宁却道:“你先前同我说,我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以长公主尊贵之尊,不能参加科举吗?我也是自小学诗书,我不用人让我,亦不求功名,只是想在这场天下群英的考试中试试我的水平。”
景宁看着叶怀,“还是你觉得,只要是男人,不管是出身市井还是寒门都能参加科举,只要是女人,尊贵如长公主也不配进入贡院,你是这个意思吗?”
她这话说出来,已经有些威胁的意思,叶怀道:“殿下当然可以参加科举,我也认为以殿下的才华,必能榜上有名,可殿下不需要功名,如此岂不是平白占了一个人的名额?寒窗苦读数十年,若只因殿下心血来潮便功亏一篑,微臣无论如何不能应允。”
这话说的也有道理,景宁想了想,道:“这事简单,我去同陛下说,今年春闱多加一个名额就是。”
叶怀还要说什么,景宁却一摆手,“这事不要你来管,但若是走露风声,我唯你是问!”
第25章
景宁长公主说要参加春闱,后来叶怀再去晚照楼,果然看见她穿着男装,和几个年轻士子作伴。长公主母家姓谢,于是便化名谢宁,像模像样地弄了个举子的身份。
她倒不怕在这里碰见叶怀,只是挤眉弄眼地要挟他不能泄密。
叶怀依照她的意思,装没看见不认识的样子,总归这件事叶怀没经手,到时候就是出事也怪不到他头上。
与景宁同行的几位举子,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差不多的年纪。一位周举子,人很沉稳,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京赶考,一位田举子,活泼非常,看什么都觉新鲜。还有一位叫谢照空,生的腼腆清秀,景宁挺喜欢他,对他最为亲近。
此时几个人凑在一块,正在商议该向谁投行卷。
主考官郑博所在的郑家,这几个人再不愿意去,周举子此前打听了,道:“尚书左仆射张师道,那是位桃李满天下的大儒,咱们这些读书人,不能不去拜谒他。”
景宁要了几样茶点,道:“老大人深居简出,很少见人。”
周举子知道景宁是京城人士,“钟韫钟拾遗怎么样,我听说那是个有名的清正君子。”
景宁跟钟韫不大熟,她想了想,道:“怎么不去找叶怀叶郎中。”
她身边,谢照空忽然激动起来,“我知道他,他有两篇惊世文章,我向往他已久,只是无从得见。”
景宁道:“我知道他家在哪儿,我带你们去。”
春雨过后,巷子的石板路冲刷的干净,门口石阶长满了茂密的青苔,扎根在黑褐色的泥土里,越发显得苍翠欲滴。
叶怀听闻有客,从院里出来,打开门,抬眼就看景宁长公主那张笑脸。
他愣了愣,刚要说话,景宁就拱手行礼,“晚生谢宁拜见叶郎中。”
她身边几位举子也都行礼,向叶怀表明来意。
叶怀神色已经恢复如常,觑着景宁那张笑脸,和煦地说:“快请进来吧。”
叶怀将他们引到外院待客的厅上,即刻命人去沏茶预备点心。景宁从进门开始就在打量整个小院,路过影壁,没几步就走到厅上,小厅虽古朴雅致,倒也看得出叶怀平时没什么客人。
几位落座后,向叶怀呈上各自的书卷,叶怀略寒暄几句,并没把行卷收起来,而是当着众人的面就开始看。
底下几人瞬间有种被老师考问的感觉,都紧张起来。
这几篇文章做得很不错,以叶怀的眼光来看,有的略缺火候,有的水平是够的,或是解得偏了,或许不得主考官喜欢,有些犯忌讳的言辞,叶怀直接就指了出来。
景宁也在认真地听,她身边自幼不缺名师,若有向学的心,随时可向张师道请教,就连郑观容这个大忙人,也曾教过她几节史课。
同谢照空几人认识之后,景宁才发现普通人想读书有多难,能找个举人做老师已经是挤破头,遇见曾做过京官的乡绅则是天大的机缘,更多人的老师甚至没来过京城,根本不知道朝堂什么风向,主考官什么喜好。
叶怀一篇篇看过,大部分都可圈可点,其中有一篇很对他的胃口,文风朴实清新,读完只觉口齿生香。
叶怀看了名字,做文章的人叫谢照空,是个腼腆清秀的年轻人,景宁很喜欢他,有向叶怀举荐的意思。
“这篇文章真是好,以我的水平怕给不出什么指教。”叶怀道:“如不介意,我再请名师来看。”
谢照空一和叶怀说话,脸上就激动地泛红,“自然不介意,大人请便。”
其他人的书卷叶怀也一并留下了,他让众人都留了地址,等他仔细看过,会把书卷一一送回去。
几位举子都有些激动,不管叶怀心里对他们的文章有何看法,他的做法至少表明了他是认真对待这些行卷的。
接着,叶怀封上一些礼物送给几人,都是些笔墨纸砚之类。几人谢过后,叶怀又交待了一些事情,譬如少去平康坊宴饮,注意身体不要感染风寒,及至考试前,每日读书不要懈怠。
“近来,一些浮浪子弟又兴起吸食五石散之风,此为大害,一旦发现,革去功名,就是天纵之才也定弃之不用。”
几位举子俱拱手称是,叶怀又叫了景宁的名字,请她留下来。
景宁看了看几人,道:“我马上就出来,等着我别走。”
其他人都走了,叶怀起身走到景宁面前,道:“殿下身份贵重,只身在外太过危险,就是乔装也当留几个侍卫。”
景宁摆摆手,“这里是京城,我好端端的能出什么事?你就不要操心我了。”
她兴致勃勃地看着叶怀,“我今天听你讲这些,真是受益良多,我的行卷你也要好好改,你等着看吧,我肯定会中进士的!”
景宁长公主走了之后,聂香从垂花门里走出来,她听到了叶怀和景宁的话,有些惊讶地问:“那是长公主殿下?”
叶怀点头,“够离经叛道的了。”
聂香看着景宁离开的背影,没说话,叶怀看看她,“怎么,你也想参加科举?”
“我哪有那个本事?”聂香道,“不过我听说,除了进士明经还是明算科,说不准那个我能试一试。”
叶怀兀自思索了一会儿,再抬头时聂香已经忙自己的去了。
天气渐渐回暖,清明前后,家家户户出门踏青。叶母近来身体好了很多,有赖于郑观容送来的药香,她隐约觉得自己的眼睛有所好转,不再那么干涩,正午日头好的时候,甚至能清晰地看见字。
到她这个年纪,身体康健实在是值得高兴的事,又听闻宝相寺前后桃林正值花开,叶母便与聂香一道出门游玩。
晚间叶怀回到家,聂香和叶母都还没回来,他出门去接,刚走出巷子,就见叶母和聂香的马车,两人买了些不少东西,什么平安扣如意符,回到家里还在谈论寺庙的盛况。
不知道是累着了还是伤了风,次日一早叶母忽然发起了烧,叶怀请来大夫,大夫看了诊,道:“春日多伤风,好在老夫人底子好,退了烧慢慢养着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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