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之缚 第2章

作者:曹无瞒 标签: 强制爱 近代现代

第2章 心声

跟着带路的学长穿过幽暗的酒吧走廊,窦一然忍不住咽了几口唾沫。

他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屋顶花园与泳池的灯红酒绿已经需要他消化一阵,更没想到穿过几道灌木后还别有洞天。

不知是用了什么隔音装置,这里显然要寂静得多,灯光暧昧装潢豪华,走廊两侧的房间门都紧闭着,时不时有打扮十分夸张的年轻人走进走出。

那种样子既不像客人,也不像寻常的服务生。

待到窦一然借着灯光看清与他擦肩而过的兔女郎的喉结比自己还大时,良家少男窦一然几乎快要窒息,突然觉得自己不再像方才那样感激商知翦了。

刚才一名已经是A社成员的大二学长从里间径直走向商知翦,连看都没有看旁边的窦一然一眼,窦一然几度想要询问也被无视,他便知道自己是不出意外地落选了,也许连一开始能来到顶楼也是沾了商知翦的光。

然而商知翦却并未从等候座椅上起身离开,对学长说他是陪同窦一然来参加选拔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决。

学长犹豫了片刻,走到一旁对着手机说了几句什么,随后便让他们两人一起跟着进去。

幸好,在走廊尽头VIP房间的门打开后,窦一然并没有看到什么重塑他三观的画面。

玻璃茶几上摆着几只酒杯,顶灯照耀着整个房间,显得还算明亮。两个男青年靠着沙发软座,对他们的态度有些高傲,也在窦一然的预期之内。

窦一然偷偷瞟了眼,认出左边那人是施远,经管学院大二的学生,北城几家星级酒店都是他家的产业。

窦一然的眼神再向右瞟去,随即悄悄倒吸了一口凉气,坐在右面的青年固然精致夺目,可更让窦一然心神发颤的是他的背景:

苏骁的爹可是宋远智,这个名字在北城可谓是家喻户晓,当年宋远智凭一己之力将濒临破产的北城汽配厂经营成如今的英远集团,是绝对的商界传奇,窦一然此刻的心情好似苹果狂热用户看到乔布斯借尸还魂,心率直逼一百八。

他喊了声学长好,张嘴后才发觉自己的声音有些颤巍巍。施远一挑眉,随后朝他们伸出手,窦一然反应了几秒,才意识到对方是在发出握手邀请。

施远的手略偏了偏,挪到商知翦面前,显然没有将窦一然放在眼中。窦一然也顾不得被忽视的失落,只死盯着苏骁,试图从苏骁身上看出点宋远智的影子来。

他盯了一阵才想到,苏骁和宋远智并无血缘关系,便不免失望。

他一偏头,留意到商知翦也好似快速地扫了苏骁一眼,在微怔后才将手伸向施远。

这在窦一然的印象中,似乎是商知翦的首次失态。而后商知翦任由苏骁的目光大剌剌的落在自己身上,没有皱眉反感,却也并未再给出任何回应。

或许是出于良好家教的要求,也可能是有意地控制着自己,在被迫共处同一空间时将自己与对方无声地隔离。

施远是没心思察觉这些细节的,他光顾着关心商知翦的手腕:手腕上只佩戴了一块智能手表,一身休闲装束也并未装点袖扣。

像施远这类不事生产只需吃家里老本的纨绔子弟,钱多得没地儿花,一向爱在手表等一众配饰上大做文章,施远观察后却一无所获。

待他收回视线时,商知翦的目光略有深意地在施远的脸上多停留了片刻,表情不动声色。

施远没摸清商知翦的底,只觉得商知翦看上去有点脸熟,可又想不起二人有什么交集。他此前没在北城听过这么一号人物,也好奇这人是从哪冒出来的,莫不成家里的背景深厚得连他都不知道?

带着这点初见面的顾忌,施远难得地彬彬有礼起来:“商同学,幸会啊。你好像没交简历?倒也没关系,现场报名也可以。”

他收回手,坐下来后强忍着自己岔开腿放松的冲动,提醒自己保持形象,对商知翦做了个“请”的手势,“这样吧,你先简单介绍一下自己,比如,你家里是干什么的?”

施远后半句问得太过直白唐突,有失水准。商知翦立在原地,语气平淡:“抱歉,我没有加入A社的意愿。”

包间里蓦然安静,施远抬起眼睛有点不可思议地上下打量商知翦,商知翦面沉如水,包间内陷入死寂。

窦一然紧张得无处安放自己的手脚,硬着头皮试图打破僵局以求缓和:“施学长,那个,他是陪我来的,是我想加入A社。”

还未等施远答话,苏骁先噗嗤笑了一声。

苏骁双臂舒展搭在椅背上,上半身整个陷进软座,抬起脚,鞋尖轻浮地踩着玻璃茶几边缘,手从怀里取出银色打火机,“啪嗒”一声火光明灭,两指间的细长香烟被点燃了,他再如同天鹅啄水一般,将那支烟叼进两唇之间。

苏骁缓慢而陶醉地吸了一口,嫣红的唇一张一合,吐出一团乳白色烟雾。

窦一然几乎要看得沉迷,直到被飘过来的烟雾呛到,才发觉这是素质低下的行为。

苏骁熟练地一弹烟灰,烟灰飘落到茶几沿上,他乜斜眼睛看窦一然:“你为什么想加入A社啊?”

窦一然的大脑一片空白,卡顿半天才想起自己一路都在温习的腹稿,磕磕巴巴地说起一堆溢美之词,谈及未来与理想。

待他刚要说到个人优势时,苏骁皱着眉头一挥手,制止了他:“啰里啰嗦的。”随后他的眉头略微舒展,露出一个堪称明媚的笑容,将手里仍燃着小半段的烟按进面前酒杯熄灭。

燃着的烟接触杯里的金属冰块,嘶嘶作响,被摁灭了的半截烟在琥珀色酒液之间浮沉。

苏骁伸出手,将杯子往窦一然面前一推:“你喝光我就让你加入,怎么样?”

窦一然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酒杯,后知后觉地发现所谓的“A社新人考核”,其实是一场鸿门宴。他出于本能地扭头朝门口看,想要逃跑。

苏骁的声音高高在上:“没有我的同意,你觉得你能出去吗?就算能出去,你也得想想以后你在学校怎么混吧。”

窦一然的心一紧。他看看面前的酒杯,又扭头看向身旁的商知翦。

商知翦侧脸表情冷峻,没有看向他,只是沉默。

窦一然的心中突然涌出一阵绝望。的确,就算他气不过,把酒杯扔到对方脸上,又能怎么样呢,难道出了这个门之后他就能躲过苏骁他们的为难了吗。

开学第一天就惹怒苏骁他们,之后的四年他还怎么混。自己什么背景都没有,家里还有人在英远集团下属的子公司工作,苏骁要为难他还好,万一还连累到自己家里……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哪里触怒了苏骁,这只是加入A社的前置考验也说不定。

……也没有被很多人看到,施远和苏骁本来就是A社的组织者,商知翦,只要商知翦不说出去的话……

窦一然的手颤抖着伸向了面前的那杯酒。就在他的手指碰触到酒杯的前一秒,商知翦忽然道:“过分了吧。”

窦一然像触了电,伸出的手立刻又缩了回去。

苏骁本来还充满期待地看着窦一然,被打断后有些恼怒,又转为玩味地望向商知翦:“你想替他喝?”

“苏骁。”施远低声喊了一句,提醒苏骁不要弄得太过火。

苏骁冷哼一声,有些被扫兴。似乎是不想自己落得个下不来台,他将自己面前那杯清澈的酒也朝商知翦面前一推,酒杯直直地朝商知翦袭来。

在酒杯冲向茶几边缘的前夕,商知翦伸出手,轻轻地阻拦了。

他再度抬起头,视线扫过苏骁,施远,再到角落里那个身份可疑又明显的漂亮男侍者,被他的目光扫过时,男侍者的瞳孔和他头顶上的狗耳朵同时抖了一抖。

商知翦没再说什么,拿起那杯酒,一仰头喝尽。

包间里再度只剩下苏骁、施远和“漂亮宠物”。

“操,你学院的事儿还没摆平,还敢这么为难他,你也不怕又闹出事儿?”施远埋怨道,显然他说的“他”并不是窦一然。

“你丫胆子真够小的,真他妈没种。”

“你有种!连对方底细都没摸清,惹出事儿反正我不怕我老子收拾我。”

苏骁伸出脚作势要蹬,施远拿着酒杯往旁边一闪,躲开了。

一提到宋远智,苏骁的脸色变成阴沉的煞白,凑到施远面前伸出食指一指对方鼻尖:“你还怕商知翦?他就是一个卖屁股的!”

听得此言,施远嘴里的酒呛进喉管,他抽出纸巾捂住嘴,连连咳嗽后狼狈地抬起头:“真的假的?你认识他啊?”

然而苏骁已经懒得回答他,牵着宠物走出了包间。

商知翦喝下那杯酒后就隐约感到有些许异样,威士忌酒液入喉后有细微的苦涩后味。

果然,落进胃里的液体像枚火种,在他身体中无声地点燃了。

他甫一出门,下腹便涌起一股灼热,火势迅速向周边扩散,大有燎原之势。

他和窦一然一同离开,再度经过外面的花园酒吧。走到一半时,他在半人高的花墙旁俯下身,让窦一然先走。

音乐声震耳欲聋,窦一然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可也看出商知翦面色不好,他还犹豫着是否要将商知翦一人留在这里,商知翦已经没有耐心再和他平心静气地说话,稍微用力地推了窦一然一把,示意他先走。

窦一然的脑子还残存在包间的余震中,没缓过来。他愣了愣,真的抛下商知翦,自己先乘电梯走了。

商知翦咬紧后槽牙,以半弯腰的姿势快速走进酒吧的厕所隔间,幸而外界昏暗,加之这地方什么魑魅魍魉都有,没人留意到他的异常。

他回身将隔间门关上,额头先蒙上了一层汗。

商知翦一解开腰带,一根通红火热的烧火棍几乎是争先恐后地蹦了出来。

……这药真够猛的,苏骁是他妈的不举了吗?这种药效是夕阳红专属吧?

最美不过夕阳红,温馨又从容……从容个蛋。

商知翦又骂了一句,感觉自己的大脑像吃了跳跳糖,思路混乱且踊跃地豕突狼奔、舍我其谁。

他一边伸出左手握住自己的棍子,一边努力要求自己保持清醒冷静,缕清思路,最后脑海里只留下了个硕大的“操”字。

三国演义里就剩下了一个魏。

他是真没想到会遇到苏骁。陪同窦一然来参加所谓的A社面试,不过是他想卖窦一然一个人情,这小子傻且带点怂,在寝室其他五个人里,和他搞好关系最为简单。

如果A社有得捞,他再参加也不迟,反之,就说自己是陪着窦一然来的。

是他的疏漏,忘记了还有苏骁这么一号人。而他和苏骁的恩怨,对此时的他而言,久远得像上辈子的事儿——

哪怕是上辈子有不共戴天之恨,他也得先管好自己这辈子的吃喝拉撒,蝇营狗苟,等哪天碰巧躺在床上吃饱了没事儿干,一拍脑袋心想还有这事儿呐,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再去寻仇。

可他还没有“吃饱了没事儿干”的悠闲时候。且顾眼前,他没空去想。

他的人生不是复仇爽剧,拉开了展平了这辈子就为了报仇活着,他的人生唯独缺少一条主线,有太多火烧眉毛紧急却不重要的支线任务,壅塞了他的大多数时间。

苏骁只是突然闯入的一个变量,连带着让许多事情旧事重提,再度清晰。

……想这种事是很败兴致的。商知翦的手快速挪动,一点收效也无,甚至胀到有点发痛。

他翻出手机里的库存,拉动进度条直入主题。

也许是对着老熟人难免审美疲劳,他混乱的思绪又飘远了。这种时候,平常里不重要的事就变得格外重要,尤为透彻。

是在高一。天蓝不蓝草绿不绿他并不知道,也许吧。

高一的商知翦背着书包,走上楼梯,再拐弯,直行,进教室。

经过的第一个门口总有一对情侣挡着路,知道那是监控死角,于是格外卖力地利用天时与地利,以求充分地达到人和。

商知翦通常是微笑,等着他们终于发现自己,让开通道。

第二个拐角窗台边常驻着一位诗人。每日对着窗大声朗诵自己的诗作,咏叹爱情悲春伤秋,诗里的他仿佛与三千佳丽缠绵悱恻过,诗外同无血缘关系异性的距离不曾小于半米。

商知翦会同他打招呼,夸他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偶尔会被拉过去品鉴诗作,随后商知翦的午饭就会少打半碗,实在是食欲不振。

他的行为和喜欢与否通常没什么关系,如果对他在群体中的生活有利,就要去做。寄人篱下的他承担不了任何风险。

商知翦没想到一切变故始于无聊的今日,不像天气有预报,不似地震有预警。

一个染着栗色头发的脑袋撞到了他的肩膀,脑袋主人头也不回横冲直撞,只留给商知翦一个背影,校服松松垮垮系在腰间,整个人纤细得比商知翦要小上一号,白皙耳垂上打着一颗钻石耳钉。

少年脸面向左:“挡在路中间亲得没完了,我给你两百你们去开房行不行!”随后又转向右:“闭嘴吧你,啊,你说你在念诗啊?一句话拆开念得七零八碎的就叫诗?能别搞笑了吗!”

一瞬间里商知翦产生了错觉,仿佛自己的心声被打印成了白纸黑字的稿件,明晃晃地公诸于世,再经由少年的嘴,一张一合地,被念出来。

在那一刻里商知翦会迷信世上有人具备能读出心声的特异功能,不然一些仅为他可见的奇迹就无从解释。

商知翦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一声低喘后,温热淋漓的液体扑进纸巾,缓慢地淌落,卫生间隔间里的气味变得更加复杂。

在短暂的失神后,商知翦听到他的隔间门板被敲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