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之缚 第39章

作者:曹无瞒 标签: 强制爱 近代现代

太安静了,苏骁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一旦停下来,苏骁就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心跳声仿佛也在慌乱的,毫无规律的跳动,而后这种令人抓狂的跳动声就会延伸至他的全身,在他的耳膜旁边疯狂作响。

苏骁攥住了自己的头发,他隐隐约约地觉得自己有些不正常,很像是当初蓬着头发窝在家里什么都不做,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抽到满地烟蒂又咒骂不止的苏宛宁——

在成功变作宋太太之前,苏宛宁就是这么的不正常。

苏骁茫茫然地回忆起来,不对,在做了宋太太之后,苏宛宁也时常要拿着尺子在镜子前反复丈量自己的身体和五官,怀疑哪里走了形,或是有了衰老的征兆。

苏宛宁的疯遗传给他了,在他的身上重现了。

苏骁忽然感到万分的害怕,他害怕自己会变成下一个苏宛宁,苏宛宁不知道已经被送到哪里去了。

他也害怕这种没有指令的自由。

苏骁的时间表乱了。没有商知翦告诉他该干什么,该吃什么,该睡在哪里,他就觉得自己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随时会坠进无底的深渊。

他机械地踱着步,鬼使神差地走进厨房。被他拿去切割栏杆的菜刀卷了刃,已经被商知翦处理掉了。原本放菜刀的地方摆着把水果刀。

苏骁的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那把水果刀上,他只是不知道自己该看哪儿,一片漆黑的厨房里,外面的月光投进来,刀刃在冷光下泛着寒意。

他忽然想起了一种在他曾经的圈子里,很恶俗又极端的一种玩法。他们要豢养的宠物向他们表达绝对的忠诚,戴上随时可以被取下的项圈是不够的。

最好是要对方在身上的隐蔽部位穿刺打钉,或是刺青刺下特定的图案字母,用这种无法轻易抹灭的痛苦印记宣誓自己的归属。

苏骁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他实在是很怕疼。

可是如果在他的身上留下点永久的什么,是不是就能证明他是属于这里的?是不是只要他把自己打上标记,商知翦回来后看到,就会明白他的忠心,知道他再也不会逃跑,也不会把他扔掉了?

这种病态的逻辑在苏骁的脑海里迅速成形,又变得坚不可摧。他略微迟疑了一瞬,颤抖着伸出手去,握住了水果刀的刀把。

商知翦走出集团大楼时,门禁显示打卡时间已经将近零点。

楼里除了保安外几乎没人,商知翦不必再去伪装表演,脸上的表情回归寡淡,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欲言说的疲倦。

因为要照顾苏骁,他请了几天假,就顺利地被同组的另一个实习生暗地里摆了一道,为了补救那个被抢功的项目,他在办公室里一直熬到现在,才终于算是做出了点能够让他满意的成果。

只要给他时间,他有无数种方法能够让对方悄无声息地滚蛋,但他终究还是肉体凡胎,此时他的最大心愿也只是回家,躺回他的硬板床上睡觉。

他赶上了末班车,开了锁推开家门,屋子里一片漆黑,悄无声息。

“苏骁?”商知翦站在玄关,喊了一声。

无人回应。他快速地扫视过客厅与主卧,都没有人。

尽管知道并不可能,商知翦的眉头还是略微地跳了一下。次卧门开着,里面的大立柜于黑暗中默默地矗立着,如同一块碑。

商知翦莫名产生了些预感,他大步地朝立柜走过去,低下头,一把拉开了柜门。

借着客厅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他看见苏骁蜷缩在柜子最底层的角落里,依旧是双手抱着膝,手上缠着一截麻绳,也许是自己用单手怎么缠也缠不好,麻绳松松垮垮,垂落在地。

苏骁还像之前的那天一样,他的头无力地歪靠着隔板,不知是睡着还是昏了过去,面色惨白如纸。

商知翦闻见了一丝愈来愈烈的血腥气——他低下头,发现有血迹在苏骁的裤子上洇开了,苏骁裸露出一边大腿,腿上有一个歪歪扭扭的“S”。

“苏骁!”商知翦快要辨别不出自己的语气,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苏骁被他惊醒了,猛地睁开眼睛,眼里初始的惊恐和迷茫,在看清商知翦脸的那一刻转为了喜悦。

只是那股喜悦神色仍旧显得诡异。

“你回来了啊?”苏骁的声音低低的带些虚弱,他缓慢地挪出腿,被拉扯时眉毛皱在一起,显得很痛,却还是要努力地宛如献宝般展示给商知翦看:“你看,这是标记。”

第58章 拆家

在看清苏骁腿上印记的那一刻,商知翦的手指悬在半空中,指尖不可抑止地轻微颤抖了一下,久久地没有落下去触碰那道歪歪扭扭的狰狞伤口。

他犯了愚蠢的错误,他没有把苏骁再度关起来,也忘了收走厨房里的利器。只是他设想过无数种苏骁的反应,崩溃,咒骂,甚至会是拿起水果刀,在他推开门的那一刻刺向他的喉咙,报复他这么多天来对自己的折磨。

唯独是没有想过,苏骁会像孩子向归家的父母展示自己今天在学校新得的奖状那般,向他展示这道“勋章”。

“小疯子。”商知翦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

他双手挟住苏骁的手臂,一把将苏骁从柜子底拖抱了出来,动作算不上温柔,牵扯到了苏骁腿上的伤口。

苏骁痛得倒抽了一口凉气,顺势将手搭在商知翦的脖颈上勾住了,整个人仿佛是一块湿答答的膏药,迫切地想要黏在商知翦的身上,想撕下来时就要脱一层皮。

“我怕你回来找不到我……我怕你以为我跑了,我也怕你不要我。你看,我把自己锁好了,也刻好了,你看着这个,你就知道我哪儿也去不了了,对不对?”苏骁在商知翦的耳边急促地呼吸着,他的语速极快,腿上的伤口阵阵作痛,痛得久了反而变得麻木,带来了某种精神亢奋后的虚脱感。

商知翦只很深地望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抱起苏骁走回主卧床边,把他放在那张简陋的硬板床上,而后打开了灯。

在明亮的白炽灯下,那个伤口显得更加惨不忍睹又触目惊心。

水果刀并不锋利,苏骁自己下手时刺得不深,创口边缘参差不齐,从那创口便能看出苏骁的决心也是时断时续,然而还是最终完成了。

皮肉微微翻卷着,边缘凝固了深色的血痂。在大腿内侧那篇常年不见阳光,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那个“S”就像是一个粗制滥造的烙印。

“为什么刺在这里?觉得这里的肉厚,不疼?还是这里隐蔽?”商知翦转过身去找来医药箱,取出碘伏棉签和止血药粉。

苏骁的小心思永远是昭然若揭,他平躺在床上,仿佛是那灯光太亮,刺得他漆黑的瞳孔略显空洞呆滞,没有回答商知翦的问话。

冰凉的药液触碰到伤口的一瞬间,苏骁疼得全身猛地一缩,腿部肌肉剧烈地痉挛起来,本能地想要逃离,商知翦却强硬地按住他的膝盖,苏骁只好侧过脸,白皙脸庞上嵌着的那双黑曜石一般的眼睛此时湿漉漉的,望着商知翦,一眨不眨。

商知翦垂下头,眼神晦暗不明。

他总觉得苏骁是天生的明星坯子,尤其是生了一双流光溢彩的好眼睛。苏骁大概连剧本都读不太懂,却不妨碍那一双眼睛硬生生地能把一分的感情演出十分的动情,这点和商知翦便是相反。

商知翦把药粉小心地均匀洒在那处伤口上,血底染上白的霜。他望着那个歪七扭八的字母,不得不承认,他的心中涌起了一股复杂的,令人战栗又充满扭曲的成就感。

不需要他的命令,这是苏骁自己亲手造就的。用这种方式哀求他不要抛弃自己的苏骁,也是曾经对他嗤之以鼻,高高在上的苏骁;是毁了他的人生也丝毫不觉得内疚,对他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活在云端里的苏骁。

他们都是现在商知翦面前的这个带着永久的、不可磨灭的印记的苏骁。

商知翦也不知道现在的这种情形是不是就是他想要的,或者说,成效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想太多。

在这种剧烈的令人惊喜的快感里,又有一丝冰冷的名为“愧疚”的情绪,穿过炽热的缝隙,缓慢地舔舐着商知翦的心脏。

苏骁现在的这副样子,已经离“正常”太远了。

苏骁骨子里那点潜在的疯,经过了商知翦的一手炮制,已经蔓延得来势汹汹,彻底地吞没了他自己。

商知翦把苏骁变成了“残次品”。

“为什么要缩在柜子里等我?”商知翦细致地包扎着,沉声开了口。

“我一开始在外面等……等到了天黑。”苏骁的声音带了点哭腔,倒不是再度向商知翦求饶,只是伤口现在才缓过劲来,那疼痛突然变得令他无法忍受了:“天黑了很久,一直都没有声音。我以为你出了事,或者是你……不要我了。我找不了施远,也找不了我妈,我谁都找不了,没有地方能收留我……”

商知翦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他意识到,苏骁现在的状态,在心理学上被称作“退行”。经过长期的幽闭、社会关系的彻底断裂、以及对他这个“唯一救赎者”的高强度依赖后,苏骁的自我意识已经彻底崩溃了。

苏骁甚至无法再向商知翦提出条件,现在的他,只是在本能地寻求生存,全盘接受商知翦的喜怒哀乐,并将它们视作是自己的喜怒哀乐。

“我不会不要你。苏骁,我永远都不会抛弃你。”商知翦的手掌覆在苏骁被冷汗打湿了的额头上,声音里竟然带了一种近乎神性的慈悲,“但你以后不能再对自己做这些。你想彻底地属于我,那么不经过我的允许,你就不能乱动你自己。听明白了吗?”

苏骁点了点头,甚至还把头再度主动地朝商知翦的手心里蹭:“明白了。”得到商知翦的承诺让他欣喜若狂,只顾着点头和连连许下承诺:“我什么都听你的。”

商知翦收好药箱,苏骁却还是像惊弓之鸟一般,仰躺在床上,长久地缓不过神来。

商知翦意识到,他不在的时候,苏骁太无聊了,只有等待他回来这一件事可做。一旦出了一点差错,苏骁就会陷入焦虑。

长久的无事可做如同精神上的凌迟,会一点一点地把人逼疯。

商知翦在放在客厅的随身包里翻了翻,拿出了几本他最近在看的书。拿在手里略一掂量,他放回去了另外几本,留下了一本他觉得内容浅显有趣,苏骁也能看得懂的金融理论书籍。

“以后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可以看书。”商知翦把书递给苏骁。

苏骁的表情彻底呆滞了。在苏骁过往二十几年的人生回忆里,书出现的次数不比他素未谋面的亲生父亲出现的次数多。至少他那位亲生父亲还在基因上为他的漂亮脸蛋添了砖加了瓦,书在苏骁的道德与智力发育建设过程中可以称得上是毫无贡献。

他都不记得自己上一次打开书是什么时候,更别提商知翦递给他的书沉甸甸的,深色的书脊上印着一长串他根本不想理解的句子。

出于对商知翦的服从,苏骁的嘴唇略微嗫嚅颤抖,还是接过了那本他毫无兴趣的书:“看书?”

“对。”商知翦的手指点在书页上:“这本书我看过了,内容有点浅,作为科普入门还算可以,挺有趣的。你白天自己在家没有事做的时候,可以拿来看看,看完了我再给你换新的。”

经过了长期的训练,苏骁立刻意识到这也是一种奖励机制。只要他完成了商知翦的任务,他就会得到他应得的奖励。

苏骁立刻把那本书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某种被交予的秘籍圣物:“……我一定看。”

苏骁的确践行了他对商知翦的承诺。

商知翦又去上班,苏骁现在算是对“他们很穷”这件事有了更深刻彻底的认识。

商知翦告诉了他自己的实习工资,苏骁听了以后皱紧眉头思考片刻,随后恍然大悟:“这是一周的工资?”

商知翦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是一个月的。”

苏骁又耗费了更长的时间,才意识到商知翦没有在故意逗他玩。他气得一蹬腿,又牵扯到腿上的伤口,痛得他龇牙咧嘴蜷成了一只虾,还要喃喃地怒骂宋远智怎么可以这么抠门,发的那些钱连吃饭都不够——

在苏骁的认知里,食材的价格和高档餐厅菜单上的标价是一样的。他小的时候吃乡下菜园里种出来的菜,长大了长久地吃家中大厨或是餐厅大厨做出的菜,唯独缺少对菜市场的概念。

商知翦颇有耐心地对苏骁解释他们现在一顿饭的成本,苏骁单腿蹦下床,蹦进厨房去看商知翦从冰箱里取出的食材,充满崇拜地喃喃问道:“商知翦,你是怎么能从垃圾堆里捡回来这样的菜的?我看它也没怎么坏,为什么会被人扔掉啊?”

商知翦解释说菜是从菜市场买回来的,但转念一想又怕苏骁会对菜市场起了兴趣,再度偷跑出去,于是便语焉不详地一笔带过了。

不过凭他的实习工资,同时养两个大男人还是远算不上宽裕。

苏骁虽不算大,却吃掉了他不少的药,药比食材贵得多。他们现在即便还是能吃上肉,也只能吃点便宜的鸡肉。

商知翦也还是要加班,他给苏骁布置了读书任务,自以为苏骁能够颇为充实地度过一天,直到他加班后回家。

苏骁也的确是看了,在商知翦走后,苏骁晒了晒太阳,对着窗外发了半天呆。有一只说不出名字的鸟飞过来停到他们的窗沿上,另一只更肥大的灰喜鹊也扑棱棱地降落了,两只鸟相互争夺着苏骁扔在窗沿上的大米粒。

最后大米粒被吃了个光,两只鸟大打出手落下几根羽毛,而后飞走了。苏骁打开窗把羽毛捡起来,又茫然地看了半天,一只鸟的踪影也没有。

他发现自己是彻底的无事可做了,只好慢吞吞地挪到客厅里,端坐在椅子上,无比郑重地翻开商知翦留给他的那本书。

他把作者简介看了又看,挺直后背心无杂念地又翻开正文页,一行行地逐字读下去,随后就两眼一闭,睡倒在书上。

再睁开眼时,他的脸黏住了一页,口水在书上拉了老长。苏骁把书从自己的脸上拽下来,同时发现了自己腿间支起了一顶不大不小的帐篷。

——他感觉很惭愧。商知翦说有趣的书,在他看来远不如两只鸟互啄有趣。

低下头望着自己两腿间因小睡而产生的生理现象,苏骁努力地想了想,终于意识到自己从没有这么洁身自好过。

可能是“饱暖思淫欲”这句话的确有一定道理,苏骁前些天被折磨得太过,一点没想起这方面的意思。而他现在吃得饱,方才睡得也很香,也得到了不会被商知翦抛弃的承诺,苏骁想了想,鬼使神差地把手伸进了裤子。

他只能凭着想象助兴,要发挥想象力的时候,他的脑子突然又变得混乱不堪,他不知道自己该想哪个地方,是想着自己的宠物们,还是商知翦?他更不知道该安抚自己的正面还是背面,在一片混乱之时,苏小骁已经又垂下头去,和他一起变得蔫蔫答答。

苏骁感到万分扫兴,他知道自己绝对是无法读完这本书,又怕惹得商知翦不快。

他坐在客厅里环顾四周,觉得自己可以换种表现方式,要让商知翦觉得他乖,乖到足够原谅他的不学无术、烂泥扶不上墙。

苏骁拖着缠着绷带的那条腿,一步一挪地又挪进了厨房。利器都不知道被商知翦收到了哪里去,苏骁也没有自残的习惯性爱好,压根就没有留意。

这次他的眼神落在了厨房水池里,商知翦早上走得匆忙,早餐的碗盘还没有洗,而苏骁一向是觉得那些碗盘只要放在水池里就会自己主动给自己彻彻底底地洗个澡,过不多久就会变得光洁锃亮。

望着水池里还残留饭渣油渍的碗盘,苏骁恍然大悟,发现它们原来不会主动蹭到海绵上去,同时找到了一个可供自己表现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