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曹无瞒
他见宋远智长久地不发一言,低声提醒道:“董事长,您叫我。”
宋远智盖上签字笔,放回桌面,良久后以一个商知翦也不曾预料到的话题开了口:“你知道英远集团的名字从何而来吗?”
“远字取自您的名字,英取自先夫人的名字。”商知翦答道。
“不错。”宋远智一瞬不瞬地望着商知翦:“我的妻子叫林英。当年在机电学院毕业后,我就进了北城汽配厂。林英是厂长的独生女,天生体弱多病,有一次手术出了意外急需输血,而她的血是罕见的A型Rh阴性血。当年北城那个小地方调不到太多这种血源,厂长急得发疯,还以为自己的独生女就要因为没有足够的血源而白白死去,他病急乱投医,召集了全厂的人问谁是这种血型,而我恰好是O型的Rh阴性血。那天我在走廊里坐了一夜,第二天她醒来后看到了坐在病房另一边,随时等着如果血源不足再输血给她的我。”
商知翦坐在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僵硬而礼貌。他听着这些像是从老电影里剪辑出来的对白,心里陡然生出了一种荒谬感。
他知道自己是Rh阴性血O型,但他不知道宋远智这段话的用意。难道宋远智重用他是图他的血吗?
“后来改制,是阵痛也是机遇。”提起那段往事,宋远智的眼神再度变得锐利深远,“我也算得上是临危受命。——那时候的汽配厂像一艘漏水的破船,每天都有几千张嘴等着吃饭,机械生产链落后,产出来的零件合格率极低。我不改革,大家一起死;我改革,就注定要割掉一部分已经烂掉的腐肉。”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没有半分愧疚,反而透着一种决绝。
“王大江,就是在那时候下岗的。他只看得到自己的生计,看不到工厂和其他人的未来。他把时代的债都算在了我的头上。”宋远智起身,绕过桌案,走到了商知翦的身侧,他将左手搭在了商知翦身后的椅背上,威压不减而语气渐趋低沉。
商知翦一言不发地,仿佛预料到了几分荒诞不经的可能性。
“但他这种懦夫永远不敢与我正面较量。他只能拿更弱小的一方泄愤。那时候我忙着改革,一个月都未必能回家一次。保姆带着思迩和期邈出门,王大江趁着保姆的一时疏忽,带走了期邈。”他顿了一顿,凝视着商知翦与他极其相似的侧脸:“事后他被警方逮捕,始终坚持说期邈死了,是在大雪天里生了重病死的,尸首在哪儿他也早就忘了。你母亲悲痛欲绝,旧疾复发,她走得很快。”
在疾病与丧子之痛的双重折磨下,林英那张原本姣好的面庞变得浮肿憔悴。宋远智仍然记得她躺在病床上,死死盯着他的那种怨毒的眼神。
她已经说不出什么话来了,但多年的夫妻积攒下的默契还是让宋远智一瞬间明白了林英的意思。
她觉得是宋远智害死了他们的孩子。是宋远智的改革出了错,如果不是他,王大江不会走投无路,不会对他们的孩子下手。
站在已经变成一条直线的心率显示器旁,宋远智在冰冷的机器提示音之间,长久地与死不瞑目的林英对视,而后发出一声漫长的叹息。
没有人能够真正地理解他,包括林英。
“你的名字是期邈。期望邈绝,高远超卓。”宋远智紧盯着商知翦的眼睛,正如他所期望的,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商知翦的眼睛里没有欣喜,没有悲痛,甚至没有太多的意外。
只有那种死寂般的沉静。
宋远智的眼睛里于是终于流露出了一种慈爱与残忍。果然,这才是他的儿子,配得上他高远的期许。
宋远智会嫉妒许多人的青春,但唯独不会对宋期邈产生嫉妒。因为宋期邈是清于老凤声的雏凤,是他生命理所当然的延续。
只有宋期邈才能理解他的决断,这一点在他还不知道商知翦就是宋期邈时,就能从施远转交给他的策划书里看得出来。
宋远智从桌上的文件夹里抽出那叠装订整齐的纸张,放在了商知翦的面前。商知翦低头看去,最上面的一页是一张被保存完好的照片。
照片已经有了些年头,照片里贵妇人打扮的女人怀抱着襁褓,笑得温柔幸福。
照片之下,是盖着公章的亲子鉴定报告。
此时此刻的苏骁,还蹲在那个一整日都没有发声的监控摄像头前面,再度小声地询问:“商知翦,你在吗。”
没有人回应他。苏骁的心里缓慢地发起了慌,商知翦已经离开几天了,此前的每一天都会用这个摄像头与他说上几句话,安抚他的情绪。
今天的摄像头却像是突然间死了,再也没有声响。苏骁猛地抬起头,觉得房间里商知翦残存的味道似乎也在一点点地消失。
他不知道商知翦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因此在商知翦回来的那一刻前,苏骁就要始终面对着商知翦可能永远离去的恐惧。
想到这里,苏骁又开始不明所以的心慌,他连打发时间的漫画书也看不下去,爬回床上蜷缩进被子里,手里不断摆弄着手电筒的开关,咔哒咔哒地响,房间里忽明忽暗,亮时墙上就出现了苏骁的影子,暗时就什么都没有了。
天光大暗后,苏骁依旧躲在被子里,胃缓慢而有节奏地痉挛了起来。
他捂住腹部,过了一会儿这种痉挛也始终没有缓解,苏骁只好摸进厨房,商知翦提前给他准备好的食物都被放进了冰箱,此时的他毫无胃口,只想学着商知翦的样子煮一碗汤。
苏骁笨拙地切好了食材点着了火,他从未摆弄过这种老旧的、煤气还会偶尔外泄的灶台。
他拨弄了几次,蓝色的火苗突然伴随着嗤嗤声猛地窜起老高,苏骁慌乱地朝后退,窜起的火舌依旧燎着了他的手指指尖,他吃痛地下意识一挥,带倒了橱柜上的油瓶。
灶台上的油不断蔓延开来,火势陡然变大,仿佛就在一瞬间里便彻底席卷了简陋的厨房,浓烟翻滚而起。
“商知翦,救救我……”苏骁猛地咳嗽了几声,他凭借脑子里残存的知识蹲了下来,却仍旧有几口有毒的烟被他吸进喉咙,他的眼前猛地一黑。
第64章 回家
商知翦盯着眼前的那份亲子鉴定书,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它是所有人眼中的通天梯。
宋远智的亲生儿子与那个无权无势的孤儿相比,之间的差距又何止天上地下。
多好的一个皆大欢喜的故事,被排挤欺凌的丑小鸭最终恢复了白天鹅的身份,略一振翅就可以飞上青天。无数的他能够想象的或远超出他想象的待遇与特权正在朝他招手。
而且,苏骁会名正言顺地被他踩在脚下。和宋远智的亲生儿子相比,苏骁这个本就不受喜欢的继子简直卑贱入了尘埃。
他甚至都可以想象苏骁得知这件事后的表情,震惊的,不可置信的,发狂的,张大了嘴却吐不出什么有意义的词句,最后只能将一切愤怒痛苦又吞咽下去,只能谄媚讨好地喊他哥哥。
一切都好像只有收益,没有代价。就像苏骁堕进去就再也无法挽回的那个陷阱一样,充满了美好的诱惑。
当年的宋思迩用一笔对她而言微不足道的金钱就轻易地打发了商知翦的命运。她不关心是非对错,也毫无同情。她不过是帮她的弟弟苏骁摆平了一件小事而已。
那宋远智呢,是他教子不善,还是他只是觉得这一切都不值得他来过问。他只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天神,世间万物都只是他眼中的刍狗?
他,是宋期邈吗。还是如果没有那场意外,从小顺利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宋家少爷,也会像拂去一粒尘埃一样,面带鄙夷而又轻松地把商知翦抹杀掉了?
“董事长,我想这可能是个误会。”商知翦冷静地将亲子鉴定书折叠,缓慢地推回宋远智的面前。
宋远智的眼神里有一瞬的惊愕闪过,随即换成了不动声色的审视。商知翦抬起头,迎着那两道如芒的目光:“我是个孤儿,我的父母死于一场事故。我已经习惯了‘商知翦’这个名字,不能,也不想在我活了二十年后再重新接受一个新的名字与身份。”
宋远智并不恼,他眼里的欣赏甚至更深了:“我没有让你立刻接受。你可以再回去慢慢想,直到你想清楚这一切都意味什么。”
“我想我很清楚。”商知翦站起身,合上了记事本,那张林英与他的合照旋即消失在了书页里:“也许我的父母和我并没有一分一毫的血缘关系,但是您——我与您的关系也只是雇佣关系,除此之外,我们可以说得上是陌生人。”
商知翦将要推门离开时,他感受到了胸腔内心脏的剧烈跳动,耳边也传来阵阵的低频蜂鸣。他有些自嘲地想,方才自己的冷静,也大多只是色厉内荏而已。
宋远智忽然张了口:“期邈。——如果你不想让我叫你期邈,那我也可以继续称你为商助理。商助理,你应该知道老员工专项关怀基金吧,还是说你对这笔基金走向的了解要比你应该知道的更深更多?”
商知翦挺拔如竹的背影在那一瞬间里僵住了。宋远智仿佛从他的身上望见了年轻十数载的自己,有着无限的青春年华,锋芒毕露的同时,又有着不可避免的天真。
天真而有邪。
“我听说你们管他叫‘九爷’。一个不入流的小商人,也可以随随便便被捧成这样,”宋远智很轻蔑地嗤笑了一声,“我听说他还想认你做义子——期邈,你最好不要告诉我,你不信任我们之间的血缘,却能信任他这么一个陌生人。那笔钱的走向,我现在比你知道得更清楚。
“你不必紧张,他只是在知道你是我的儿子之后,选择向我坦白了。虎毒不食子嘛,他当然知道我会保着你。”
商知翦缓缓地转过身来,隔着几步的距离,两双极相似的眼睛静默地对视着。
商知翦冷峻的神情倒映在宋远智的眼里,这双眼角已经添了细纹的眼睛深邃无波。
房间里没有人率先开口,内线电话陡然响起,穿透了压抑而凝固的空气。
宋远智瞥了商知翦一眼,直接按了免提:“什么事。”
“董事长,查到了苏骁少爷的下落。他的住所发生了火灾,他被一个姓周的人送进了第三医院,我们查到了他的就诊记录,只是被烟呛到了,没有性命之忧。”总助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另外……还有件事要跟您汇报。”
他停顿了一秒,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启齿:“我派人查看了火灾现场,查明了居所归属,苏骁少爷这几个月一直在这,根据现场残留的痕迹,他似乎是一直被关在……宋少爷租的这间屋子里。”
由灶台老化而导致的火灾火势并不大,只是那片居住区过于老旧,影响了灭火的进度。卧室与半个客厅都还完好,总助从现场发回的照片里,清晰地看到了曾用来束缚人的用具,和主卧里唯一的一张床。
这件事不是简单的“绑架”就能够轻松概括的。
周三正坐在病房外等待,事情的发展实在是超出了他的预料。
那天在菜市场偶遇苏骁后,为了确定那人是不是苏骁,加之周三实在是好奇苏骁最近的近况,他悄悄跟踪着苏骁到了那座老旧居民楼楼下。
他没敢再跟,站在楼下等了一会儿,望见其中一层楼的灯亮了。
有关苏骁近况的传闻实在太多,“出国”这个下落听起来也并没有那么让人确信。周三原本只是好奇,他也没有想到自己会望见老旧铁沿窗户里会不断冒出滚滚的灰黑色浓烟。
情急之下他只好报了火警,只是他更没想到的是,苏骁身边竟然没有人跟着,只剩下了孤零零的他自己。
苏骁被救出来的时候,脸颊因吸入尘烟过多而泛起大片潮红,其他处的脸色却苍白如纸,连嘴唇都是灰白的颜色,眼睛半阖不阖的,又拼命睁开了,将要被推进救护车之时拼命地抬起手来,努力地朝周三探。
周三也不知道苏骁有没有认出他,苏骁努力地朝他张大了嘴巴,喉咙却已经嘶哑到只能发出些许的气音,周三读不出苏骁的口型,只看到苏骁的眼里忽然滚出了两颗极大的眼泪,那眼泪粘在浓而密的睫毛上,再啪嗒掉下来,而后就仿佛被火熏得脱了水似的,再也没有了。
苏骁躺在担架上,忽然变成了个残破孤苦的人偶娃娃。各处都像瓷做的,又像在未知的地方早有了细微的裂纹,只要略略一碰,就会散成一地的碎片。
无论周三曾经多么朝自己发狠说要报复苏骁,在望见他的这一刻里,也还是心软地跟了上去。
他在病房外等了等,直到医生说苏骁脱离了生命危险,又要周三去缴费。周三实在没办法,于是这等待就从觉得苏骁可怜,再到成了苏骁的债主而不得不等。
此时此刻周三正坐在走廊里的长椅上,疯狂地敲击手机屏幕和闺蜜吐槽自己遇到的这些烂事儿,忽然间病房门大敞四开,苏骁被推了出来,周三赶紧站起身,朝护士嚷道:“哎,你们要推他去哪儿啊?”
“他的家属让他转去VIP病房区。”戴着口罩的护士冷冷地答道。
VIP病房区宽敞得多,没有几张病床挤在一起,也没有陪同家属的叽叽喳喳争执不休,病房空旷安静,甚至空气里都不再是消毒水冷冰冰的味道,而是弥漫着一丝百合的幽微香气。
苏骁的病床被支起调整成了三十度角,他虚弱地靠在枕头上,手背上还扎着点滴。苏骁等待着点滴输完,打着点滴的那只手逐渐冷得像冰,他便在这种寒冷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而当他再度睁眼,看清了坐在他床边的宋远智时,苏骁昏昏沉沉的大脑一瞬间如遭电击,整个人的瞳孔因极度恐惧而瞬间缩小:“……爸?”
“好受点了吗?医生说你没什么事了,只要再打一些营养针就能出院了。”宋远智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里难得多了几分温柔,宛如低音提琴般悠扬。
苏骁张了张嘴,他的嗓子依旧带着点嘶哑:“爸,对不起,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他像是一只被彻底吓破胆的动物,甚至顾不上手上的针头,拼命地坐起身想要抓紧宋远智的衣襟,指尖却又在碰触到对方昂贵而冰冷的西装时猛地收回。
每吐出一个字,苏骁的喉咙口都像是被刀片划了过去,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断地重复着求饶的话语,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仿佛面对着宋远智时的卑微已经深入他的骨髓。
宋远智伸出手,将落到苏骁眼前的一缕头发别到了他的耳后,兀自继续着自己之前的话题:“……营养针也可以回家去打。但……你想回哪个家呢?”
苏骁的身体陡然僵硬了,他大睁着眼睛,惊愕地望着宋远智。
“是郊区的那间别墅,还是市中心的公寓?还是你想回到这些天来你一直在的那个地方?”宋远智望着苏骁的表情,叹了一口气:“听说你过得不错,你看着好像还比之前胖了一点。他对你很好,是吗?”
第65章 戒指
窗边的花瓶中,几支重瓣百合开得正盛,馥郁的香气在房间内缓慢地发酵。
VIP病房宽敞安静,连灯光都被着意设计过,整个病房看上去更像是酒店的高级套房,与永远人满为患的普通病房相比,简直像是两个截然相反的世界。
苏骁半靠在支起的床头上,由于在火灾里吸入了过量的浓烟,他现在的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一股明显的灼烧感,呼吸声音也变得粗重,宛如一个破破烂烂的风箱。
商知翦对他很好——
商知翦把他关进房间里,像训狗一样驯化他。
可是商知翦又给了苏骁他自己所能提供的一切,苏骁很明白,那是商知翦所拥有的最好的东西了。
尽管那些“最好”,还是那么的粗糙简陋。
苏骁罕见地陷入了沉默,他抬起手腕端详了数秒,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如宋远智所说的一样真的胖了,难道自己真的喜欢吃那些简单到不堪入口的东西?
宋远智端详着苏骁,不得不说,他也对苏骁当前的表现有些惊异了。自己这个不争气的继子竟然也有能抗拒得住诱惑的时候,宋远智甚至也有些想知道,在那些同居的日子里,自己的亲生儿子与这个小玩物之间到底产生了什么样的感情。
可是宋期邈还不够了解人性,至少不如宋远智那样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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