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之缚 第46章

作者:曹无瞒 标签: 强制爱 近代现代

第68章 入戏

来人没有听见房内的回应,等待了几秒后便自行推开了门。

走进来的是一名年轻女佣。她刚来这里上班没多久,年龄又与苏骁相仿,还带着些年轻女孩涉世未深的天真和怜悯心。

她对苏骁过去的那些事迹一无所知,只知道苏骁是无人问津又可爱可怜的少爷,只不过是精神不大正常,可从外表来看,她又不相信对方能有多大的攻击性。

她伫立在门旁,手里端着碗刚从厨房拿来的甜粥,看着蜷缩在墙角,正用指甲一点点刻画墙面的苏骁,眼眶率先红了,她走过去蹲在了苏骁身旁,小声劝阻道:“少爷,地上凉,别在这里坐着了,你的指甲都流血了……吃点东西吧,还热着呢。”

苏骁起初对她的话置若罔闻,他依旧望着墙上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印记,甚至没有觉察到指尖传来的尖锐痛感。他的浑身上下仿佛只剩下了头两边的太阳穴还在一颤一颤地跳动,连带着他的整个人都跟着打起冷颤,只要把手从墙面上挪开,他便要飞上云端,又或者跌进深渊里头。

他觉得自己此时此刻是格外的不对劲,他又想要抓起把药来吃,可是又隐约觉得自己刚刚吃过了。

可是自己刚才也喝了酒,这又不该与吃药的记忆一同出现。

苏骁愣在那里,大脑缓慢迟钝又极哀极乐地运行着,他都不知道哪个是对哪个是错。

苏骁猛地转过头,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涣散成了一对蒙了尘的玻璃珠,此刻却又有一股病态的希冀在眼底燃烧了起来,勉强照亮了半边的颜色,他突然伸出手去死死地抓住了女佣的手,女佣立时发出一小声惊呼,手里的粥碗险些打翻:“你看见了吧?刚才大厅里的人,你看见了,对不对?他不是什么宋期邈,他是商知翦!”

女佣的手被他抓得生痛,心里又惊又惧,还不敢挣脱刺激他,只好像哄孩子一样放轻了声音:“少爷,我不知道谁是商知翦。刚才大厅里的人是刚回国的宋期邈少爷,你可能是没有见过他,所以才认错了。”

“我没认错!我不可能会认错!”苏骁的声音陡然升上一个八度,他觉得自己又像是在梦里了,所有人都联合起来骗他,连自己的记忆都不再对他诚实,可是哪怕是梦,也是他自己的梦,应该由他作主:“我有证据证明他是商知翦!”

苏骁只肯相信他自己,他知道自己的大腿内侧还有那个S形的印记,是他自己亲手一点一点地刺上去的,什么都可以骗他,可是他自己的身体总不会有错。

苏骁陡然生出力气,开始去解自己西装裤的扣子,手指却因长期服药而不住地颤抖起来,于是动作就变成了连拉带扯。

“少爷,您要干什么啊!”女佣的手还被苏骁抓在手里,争执间那手几乎都要落在苏骁的腿侧,女佣吓得惊叫一声,拼了命地想要挣脱,可苏骁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将她死死制住了。

“你看这里!”苏骁终于褪下了自己的半边裤子,露出内裤下沿。他拉着女佣不放,正要让对方帮自己确定,女佣的尖叫声却戛然而止了,她转头望向门口,吓得一动不动。

刚刚还在大厅里的商知翦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

他本就长身鹤立,身后透过的光又拉长了他的影子,俊朗分明的五官半隐没在黑暗里,双眼却充满阴鸷地望着身影交叠在一起的这两人,女佣的手还按在苏骁裸露出来的大腿上。

眼前的情形再清楚不过了,苏骁又恢复了自己少爷的身份,回到了自己的安乐窝,当然也就恢复了本来的面目,什么都可以是伪装,只有骨子里的下流不会变,连身边有几分姿色的女佣都不放过。

哪怕是刚被人从大厅里拖走,转眼就能没脸没皮地与佣人勾搭上。

对下三滥的货色生出期待,也是一种识人不明,遇人不淑。

年轻女佣吓得魂飞魄散,连苏骁也在惊愕中松开了手,女佣连滚带爬地退到一旁,立刻发现刚才的行为有多让人误会:“宋少爷,我,我只是来送粥……”

“滚出去。”商知翦平静地打断了她,女佣还想分辨什么,却在对上他眼神的那一刻自觉地住嘴,快步离开又关上了门。

房间里的空气也仿佛随着关门的声音而彻底凝固了。

苏骁仍然保持着那个动作,裤子卡在胯部,因为太瘦而被腰带硌得生疼,他不自主地张大了嘴巴,望着商知翦,或是宋期邈缓步向他走来。

商知翦的皮鞋沉稳有力地踏在地板上,一步步地朝角落里的苏骁走来,而苏骁的心跳却是七零八落的,打成了杂乱的拍子。

商知翦在苏骁面前停住了,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衣衫不整又满脸愕然的苏骁。

“你是苏骁,是吗?”商知翦朝他轻笑了一声,又用脚尖挑起苏骁掉在地上的裤管:“久闻大名。但还是百闻不如一见。”

面对对方的嘲讽,苏骁却一点也没有感到羞耻,反而拼了命地把腿内侧那个结了痂留下红褐色印记的字母露出来,仰起脸痴痴地凝视着对方:“你认得这道疤,你是商知翦。”

商知翦的呼吸几不可察的一窒。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把眼神错开,又在自己现今身份的掩盖下,正大光明地回视了苏骁,和他腿间残留的伤口。

伤口恢复得并不好,甚至边缘也像是跟着主人一同消瘦了,更显出了病态。

“他们都说你疯了。”商知翦俯下身,用手指掐住了苏骁的下巴,“商知翦又是谁?我听说你之前被人报复,关在破破烂烂的屋子里,是你自己逃出来的。”

他凝视着苏骁的眼睛,缓声问:“但我看你好像又在回味那段过去。你其实是很喜欢的,是吗?在那个阴暗的地方,你也是像现在这样,恬不知耻地脱下裤子,去和一个绑架犯做交换,请求对方可怜你的?”

苏骁愣住了。他艰难地消化着对方话里对他的尖刻,又只是觉得下巴被掐着发痛,痛得他想要挣脱又没有力气。

“不是可怜我。”苏骁喃喃自语着:“他其实对我很好的,他自己不舍得吃的用的都会给我……”

明明是为了报复他的,却会把自己也不舍得的东西奉献给对方。

明明是想要对方感到痛苦,却会在大仇得报之后,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难过。

明明没有必要对可恨的人生出可怜,却在每一次心里的野火燎原后,又悄无声息地生得漫山遍野都是了。

如果总是觉得对方可怜,其实对方大概也并不是那么可怜的。

不过是自己觉得他可爱,可爱得没有道理,又可恨对方没有回报自己。

宋期邈不是一个同情心泛滥的人,或许商知翦曾经为了什么人,而不小心又不可抑制地泛滥成灾过吧。

“一点剩菜剩饭就能让你变成这样。”商知翦知道,苏骁只是身处于豪华的卧室里时又开始无病呻吟而已。是因为他现在已经有了许多的钱,又成为了少爷,于是又开始怀念起对方给过他的卑微的爱。

如果没钱没势,只有那点爱的话,他还是一样的转头要逃。

“你吃着这里,穿着这里,又要怀念一个绑架犯。”商知翦有些厌恶地甩开了苏骁的脸,又用拇指下意识地摩擦了刚刚碰触过对方的食指指腹。

他的目光随即落在置物架上摆着的一成串的药瓶,他走近了,一个一个地拿起来端详,查看着上面的名字和效果,再到副作用,眼神里的情绪明暗不定。

他拧开其中一个药瓶,药瓶瓶盖上写着的开封日期不过是前几天,但瓶里已经没剩下几颗药了。

“你每天吃多少颗药?自己记得吗?”商知翦的眉头微微地皱起来,“——吃药了怎么能喝酒?”

苏骁却已经懒怠作出回应了。他看着墙上的圆圈与竖线,“是梦。”

苏骁得到了能够说服自己的答案,而后他慢吞吞地爬向墙根,又抬起手指,在商知翦欲言又止的凝视之下,加重刻画了一个代表做梦的圆圈。

而后他就不再对任何事物作出反应,他像是个蜗牛似的,在地板上慢腾腾地一点一点挪到床边,又熟练地钻进了黑暗狭窄的床底。

苏骁闭上眼睛,拒绝再和梦里的“宋期邈”说任何一个字。

商知翦静默地在床边站了很久,还是没有俯下身去。他不想破坏苏骁仅剩的安全区。

因为他是宋期邈。他没有得到苏骁的准入,而能够得到苏骁准入的人又永远不再会出现。

苏骁第二天照常醒来,发现自己的手已经被包扎过了,他的指尖缠上了几道绷带。

给他拿药的人也变了,不再是年轻女佣,换成了足有两百斤的魁梧阿姨,递给他的药却变少了,苏骁有点疑惑地询问数量,佣人只回答他这是正常的药量。

苏骁知道对方在搪塞自己,却也没有想反驳争辩的欲望。他还是被人摆弄着,换好衣服,下楼,和家人一同吃早饭。

今日的早餐桌上多了商知翦,苏骁站在楼梯口,凝望了那个姿态优雅的男人,又恍然大悟:那是宋期邈。

他还在梦里,又给自己编造出了宋期邈这个角色。

苏骁慢吞吞地落座,今日宋思迩也在,不过宋思迩出现在这里只能算是少见,算不得不正常,苏骁便很自然地无视了。

早餐餐品简单,苏骁尝不出什么味道,也没有食欲。他想如果说是在梦里,那就是正常的。梦里什么东西都味同嚼蜡,如果梦见自己吃面条,也许第二天醒来放在枕边的鞋带就消失了。

苏骁几乎没有怎么吃,他一直挨着,早餐后宋远智等人就离开了家,他们不在这里吃午饭,午餐也就取消了。

没有人叫苏骁吃饭,苏骁也没有觉得饥饿。直到下午,苏骁才觉得胃里现出了一点空荡荡的感觉,又隐隐的有了作痛的前兆。

他揉着肚子,一步步地挪出卧室,走下了楼。不远处的玻璃花厅里,似乎刚刚有一场短暂的会议结了束,宋远智已经离场了。苏骁寻觅了一阵食物而不得,他只好把手又放回肚子上,想再换个地方碰碰运气。

“弟弟。”有人喊他。

苏骁抬起头,望见宋期邈正倚在花厅门边,喊了他一声。他的表情不再那么冷漠,手里又捏着一块精致的酥皮点心,微微朝苏骁颔首。

苏骁再迟疑了一下,才确定那声弟弟是在喊他。

“你饿了吗?”宋期邈朝他几乎是微笑了,扬起手:“来吃东西吧。”

第69章 诱惑

苏骁觉得商知翦那副喊他过去的姿态与唤狗别无二致。

可他是一贯的不会多想,因为他二十多年来的生活大多都是不堪细想的。

他没有犹豫,立刻就奔着商知翦手里的那块点心走过去了,他知道他其实没有那么饿,饿得过了劲,反而是吃不下的。不过那块点心能够作为一个由头,让他能与商知翦,或是宋期邈短暂的共处一室。

苏骁在花厅的白色圆桌旁边坐下来,望着对面衣着考究的商知翦,心里还是不可置信,恍恍惚惚的,觉得是梦。

商知翦对苏骁恍惚惊疑的眼神视若不见,把那块酥皮点心往苏骁手里一塞,酥皮一块块地掉在苏骁的裤子上,苏骁只是用手捏着,没有要吃的意思,仍旧定定地望着他。

“不想吃这个?”商知翦朝他笑了一笑,又一招手,佣人立刻走过来,很恭谨地问他有什么需要。

商知翦再瞥了苏骁一眼,“想吃什么,说吧。”

得了商知翦的命令,佣人才像是终于意识到这里坐着的还有苏骁似的,把脸转过来,等候了苏骁的吩咐。

苏骁这才彻彻底底地相信了,坐在他对面的人的确是宋期邈。他才是名正言顺的,宋家的未来主人。

苏骁迟疑着要了一碗小馄饨,没过多久佣人就端了上来,仍旧是先摆到商知翦面前,商知翦一扬下巴,那碗冒着热气的馄饨才被挪了过来。

苏骁只是没有想到,商知翦就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吃。

他被商知翦看得浑身僵硬,即便是垂下头去,脸将要埋进碗里,也觉得那眼神带着压迫性,不让他感到愉快。

幸好那股带着肉香的热气引诱出了他的食欲,苏骁也是被饿得狠了,此时连带着汤汤水水呼噜噜地苦吃,商知翦却忽然开口问他:“连饭都吃不饱,也还要跑回来吗?”

苏骁抬起头,怔怔地望着商知翦,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不是没有想到我会出现在这里?”商知翦放轻了声音,但这种带点温柔的声音却最让苏骁害怕。

苏骁觉得商知翦大多数时候都与宋远智很像,因此成了宋期邈也不让他那么意外。对他温柔的时候,就忽然变得有些像苏宛宁,只是商知翦和苏宛宁太不相似了,只是让苏骁联想到了那点代表母亲的成分。

苏骁怕父亲,其实心底更害怕母亲,二者叠加起来,他就尤其的害怕商知翦。

“我也没想到,我会是宋远智的亲生儿子。我很早就知道我不是我父母亲生的,后来哪怕是成了孤儿,也对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没有兴趣,我还以为我是被他们抛弃的。”商知翦伸出手,手落在苏骁的头上,像兄长关爱弟弟似的很友爱地抚摸了苏骁的头发,“谁能想到事情竟然是这样。好不容易逃回来,又在这里看到我,你害怕吗?还是你已经吃药把脑子吃傻了,顾不上害怕了?”

苏骁又咽下一口馄饨,依旧不肯说话,商知翦自顾自地说下去:“你不是说过再也不逃了,又让我不能不要你,之后怎么又说那个地方是地狱,哭着喊着求宋远智把你带回家?——你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了,我当时就站在病房的玻璃后面,看着你在那里哭。苏骁,你现在过得幸福吗,回到你的天堂了吗?还是我出现在哪里,哪里就是你的地狱了?”

苏骁的太阳穴又疯狂地跳动起来,嘴里依旧自顾自地木然咀嚼吞咽,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他觉得商知翦说的都对,又好像说的都不对。因此,他只好装作没听见,继续不停地吃。

商知翦看着他这副样子,缓慢地皱起眉头,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刚才的那番话实在有失水准,就像是什么狗血电视剧里的打脸情节,逼着人说出这堆看似令人热血沸腾的台词。

其实是没有必要,譬如绝顶高手不会对一个小喽啰多费口舌,有时候说的越多越错,更何况他刚才那堆话,细听简直能够听出一丝怨气。

他知道他与宋远智之间的感情仅剩血缘维系,宋远智肯认他,是因为需要他这枚棋子与宋思迩所代表的新势力进行博弈。他的确出了国,在外进修了三年,那也只是宋远智需要花时间合理化他的身份,又要培养他的势力和所谓的父子亲情,使他真的足够为自己所用。

哪怕是棋盘上高等级的国王,在棋手面前也只是被操纵的命运。

苏骁默默地又吃完一碗,商知翦看见盛馄饨的小瓷碗一个个地慢慢摞起来,苏骁竟然就这么一直吃下去,而他在说完那一番话之后也竟然只是在那里看。

他并不饿,只是仿佛看着苏骁张开嘴,把食物吞咽下去并重复这个动作时,好像在无形中也喂饱填满了商知翦的欲望。况且苏骁吃得赏心悦目,嘴唇一张一合的,眼睛也真是看着碗里,吃得心无旁骛。

商知翦夺过苏骁端过来的又一碗,低声呵斥道:“不许再吃了!你怎么像鱼似的,不知道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