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曹无瞒
商知翦觉得自己身体里的那点热意随着杯里冰块的融化而一同熄灭了,他用指腹慢慢擦拭冷凝水珠,抬起眼睛,问:“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苏骁好像一早料到商知翦可能会拒绝,他扬起一个笑容,与此同时声音却压低了,恶狠狠地道:“被豪车送到学校报道,还登了新生开学推送……你挺会装自己有钱有势的嘛。是对我太嫉妒了吗,觉得成为我这样的人很爽是不是?这种手段骗骗别人也就算了,你就没想到会碰见我?我对你的事情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你就不怕我都说出来?”
商知翦望着苏骁,本以为自己已经麻木到渐趋习惯,此时却依然像被重重地打了一拳。
过去的事情。
幸而他已经学会在谈判桌上维持局面的基本技能,苏骁只胜在过往,在谈判技能上并不占优势。
果然,苏骁见他不作声,很轻易地将自己的底牌过早暴露了。他带着点戏谑的口吻,嘲弄道:“喂,给老女人老男人做小情人总不会比帮我写作业更轻松吧。只要你好好干,我也不会亏待你。”
这倒是出乎了商知翦的意料,他花了整整十秒钟,才反应过来苏骁所说的“老女人老男人的小情人”指的是他。
商知翦微眯起眼睛,一点也没有被折辱的愤怒,只是觉得对方依然没有长进。离题万里也敢充满信心地当作真理满世界宣扬,还真是蠢人的专利。
商知翦用左手举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我想说的不是这个。”他的声音平静犹如陈述不相干的事情:“你还记不记得高中的时候,我是因为什么退学了?”
苏骁的眼神极快地瞥过商知翦的左手,有一瞬间的心虚。
但那一瞬的心虚很快被武装起来,他挺直身子:“我还以为你会说什么理由——你现在不是过得挺好吗?江安大学挺不错的吧,不是比什么医学院要好得多吗,就算你能当医生又怎么样,还不是一样的穷。考也考上了,晚个一两年又有什么关系……”
想到要讨好宋远智的任务,苏骁内心里略一盘算,确实短时间内找不到比商知翦更顺手好用的人了。
苏骁一扬手:“大不了我再多给你一点钱就是了,就当我也包养你,行了吧?你要多少,开个价吧。”
第6章 互帮互助
“对不起……”
商知翦自上而下地俯视着跪趴在地上的苏骁,对方的睫毛被泪水打湿,无力地垂在眼睑上。眼睛也因长时间的哭泣而变得充血红肿。
苏骁的双唇翕张着,像离了水的鱼,迫切地挣扎索取氧气。一阵气音后,吐出断断续续的句子:“对,对不起……”
商知翦像是没有听清。他俯下身,朝苏骁贴近了。苏骁本能地向后躲避,商知翦却先一步伸出左手,攥住了苏骁的下巴。
而后他略微抬起拇指,用指腹缓慢摩挲着对方的下唇,再到上唇。苏骁浑身颤抖了一下,身体像被什么力量攫住,无法动弹,只能被迫与商知翦对视。
指腹传来像捻过砂糖一样略有粗糙的触感,商知翦偏了视线望向角落里的水碗。新换过的水,还剩下大半。
他增加了些力道,苏骁的嘴唇就因被按压着而泛起更多的红了。商知翦的拇指几乎要探到苏骁的嘴里,划过对方的牙齿。
“是因为什么对不起呢?”商知翦轻声发问。
商知翦的膝盖忽然被人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脑海中的图影瞬间消散了。
他面前的苏骁架起双臂靠着座椅,神色更加不耐烦:“喂!不说话是想干嘛,装死吗?”
商知翦低头望向咖啡桌下,苏骁已经把脚挪开了,他的鞋在商知翦裤子的膝盖处留下半个灰色底印。
“让你开价就开价啊,见好就收总知道吧。”苏骁的身体朝前探过些许,压低声音:“看你装的那么辛苦,我也不想拆穿你啊,靠卖身钱打肿脸充胖子也挺不容易的。但是有钱就是有钱,穷鬼就是穷鬼,这种事情都是上天注定的。我最讨厌那种兜里明明没几个子儿还要假装自己很有钱的人了,揣几个钢镚装什么大少爷,就不能real一点吗。”
“我是看在我们是高中同学的份儿上才给你这么个机会的,想要帮我做事的人多着呢。”苏骁道。
商知翦抬起眼睛,直视了苏骁的面容。很难把这样一张美丽的脸和对方嘴里源源不断吐出的恶毒话语并列到一起。
商知翦顿时觉得自己很愚蠢。
方才的他是期待得到一个什么答案呢,难道是指望着苏骁能够悔过认错?苏骁根本不会觉得自己犯了错,犯错的人是商知翦自己——
他竟然那么轻易地就放过了苏骁,在高中之后的日子里几乎都没有回忆起对方来。
如果不是苏骁主动找上门,商知翦也许就要将他彻底淡忘了。
“按项收费,我要市场价的三倍。”
苏骁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你值那个价吗,一倍半。不然我去找别人了。”
商知翦沉吟片刻:“两倍。”
苏骁心想果然只要吓唬一番再给钱就能让商知翦乖乖就范了,而且还只敢从三倍喊起,按商知翦以往替他做出的成果来看,五倍都不为过,眼皮子真够浅的,这种人就是一辈子的穷命。
没准连卖身都只能卖出批发价。
“成交。”苏骁站起身,手指勾起桌上的跑车钥匙,转身欲走,却被商知翦一把攥住了手腕。
商知翦的手指划过苏骁的手心,将跑车钥匙攥在手里,又放回了桌上。他一指收银台:“先结账。”
苏骁沉默着翻了个白眼,走到收银台没过多久又折返回来,揉了揉鼻尖,低下头盯着商知翦,语气有些恶狠狠地:“喂,我手机没电了,你去付。看什么看啊,我之后再转给你不就好了吗!”
商知翦走到收银台——的旁边,掏出手机扫了一个共享充电宝,递给苏骁:“充一会再去结账。充电宝一小时三块钱,另外转给我。开兰博基尼的人不会要用我的卖身钱喝咖啡吧。”
苏骁手捧拖着充电宝长尾巴的手机,很想问商知翦是不是在床上搞批发的时候脖子上也要挂着个塑封付款码,正面蓝背面绿,床头柜上放着pos机,支持银联卡。
这么一看经管学院还真是适合他。苏骁撑起腿坐在那,和手机一起被充成了个愤怒的鼓胀青蛙。
结账后终于可以走了,苏骁将充电宝扔回商知翦手里,走出两步开外又转回头,笑着露出颊边的酒窝:“喂,你应该感谢我才对吧,要不是多努力用功一年没准你还考不上这呢。不过我就不用那些啦,什么努力啊奋斗啊,都是你们那类人才需要的东西。”
苏骁用两指提起手里的跑车钥匙,朝商知翦抖了抖,拿起钥匙在虚空中划了一道线。
这条线从此而始,均匀地将地球一分为二,他与商知翦便被分隔至世界两端了。
“同学们,去起跑线上站好!先跑两圈再解散!”体育老师吹响口哨,一群身着运动校服的学生只好不情不愿地挪到那道白线后面。
如果不是很快就要体测,体育老师今日又要身体不适,由身体一向健康强壮的数学老师代为上课,由此可见知识确实是力量,能轻而易举地将体长八尺的体育老师击倒。
在跑完两圈后,商知翦走向学校印刷厂,去取复印好的试卷。
学校为了排课方便,体育课通常都是几个班一起上。商知翦回到教学楼,走过几间空无一人的教室,走廊尽头的教师办公室虚掩着门,传出闲聊声音。
“刘老师,你们班新转过来的那个苏骁怎么样啊。”
商知翦已抬起的手悬在半空,没有敲下去。
刘老师一声苦笑:“别提了,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
“你也是倒霉,主任非得把他扔到你们班。他家里那么有钱,直接去私立学校上学不就得了,来我们这祸害什么人呀。李老师那么好一人,被他害得工作都丢了。”
“没办法啊,人家家里厉害嘛。这种学生到哪儿都是害群之马,要是什么人到了学校都能被教育好,那监狱不都得倒闭了。”
高中生活枯燥乏味,苏骁却成功制造出一条重磅新闻。
苏骁能进省重点学校实验高中读书本就是交了大额择校费后的结果,苏宛宁犹嫌不够,觉得若是自己儿子只在普通班说出去太没面子,经过一番运作,成功把苏骁送进竞赛加强班。
可是在人才乃至天才集结扎堆的地方,是很难简单凭借家中有钱就获得尊重的,连老师也不会给苏骁提供什么关照优待。
在这里老师从来不讲课本上的内容,一道题刚讲了两分钟台下学生就说懂了,要求跳过。苏骁在这里犹如置身动物园,只不过他才是那只人堆里的猴子。
听不懂干脆就懒得听,苏骁特意带了最新款游戏机来玩,玩得实在是全身心投入,引得身边人都不免纷纷投来目光,成功扰乱课堂秩序。
恰逢教数学的李老师近日家中遭遇变故,私人情绪难免会影响到工作,她面对台下玩得其乐无穷的苏骁,实在忍无可忍,她让苏骁把游戏机交出来,不想听就不要在这里坐着,难道家里没教过他什么叫尊重吗,怎么连这点教养都没有。
其他早就瞧苏骁不顺眼的学生立刻附和着发出嘘声,苏骁把游戏机一扔,夺门而出。
谁也没想到在事情发生的次日,实验高中的公告板上就贴满了写着“教师李当歌师德败坏,家里有人进监狱还能教书?是不是和学校哪位领导有什么不三不四的关系……”接下来就是些捕风捉影的传言,十分像三流小报的花边新闻版面。
一群人围着公告板议论纷纷,其中包括李老师的儿子秦惟宁。
始作俑者苏骁本来就没想遮掩,竞赛加强班又不是他想进来的。
此时的他正坐在窗边,边哼歌边朝楼下公告板处望,对自己用尽毕生所学创作出的成果十分满意:自己的丈夫因为挪用公款进了监狱,竟然有脸说他没有教养。
苏骁欣赏够了,转身走回教室。他没注意到秦惟宁逆着人群,正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秦惟宁已经冲进教室将门反锁,开场白很简短:“苏骁?”
苏骁只是觉得这个人很奇怪,问句说得像肯定句,而他又确实并不认识对方。苏骁略一点头,秦惟宁的拳头就已经先行朝他袭来了。
苏骁素来不讲武德手脚并用,必要时用牙也行,却也抵不过身体素质上的差距,差点命丧教室。
不过祸害向来可以遗千年,两人被破门而入的老师拉开,苏骁在医院里躺了一个月,秦惟宁成功进了警局。
苏骁在病房里睁开双眼睁了半天,期间只有医生来确认他的身体情况,到了傍晚苏宛宁终于姗姗来迟,确认自己的儿子没死之后先是痛骂了苏骁一顿,骂苏骁每天只知道给她找麻烦,这事被宋远智知道了难免要觉得她教子无方。
随后苏宛宁女士发誓要给凶手一家好看,原因类似于打狗还要看主人,更何况她可是苏骁的妈。
当然最后苏宛宁并未能如愿以偿,因为宋远智的亲女儿、苏骁的姐姐宋思迩也来病房看了一眼,关心过问了苏骁的病情后,不咸不淡地对苏宛宁道:“阿姨,爸爸叫你适可而止,小骁不愿意呆在那个班就换个班嘛。——另外你也该上点心吧,要是真出了事可怎么好呢,爸爸很关心小骁的。”
宋思迩比苏宛宁小不了几岁,她对苏宛宁这个漂亮花瓶显然缺乏尊重,苏宛宁在她眼里类似于《红楼梦》里的姨娘角色。她肯喊苏宛宁一声阿姨已是赏脸,教训敲打之类的话一向都不会少。
或许是联想到了自己下落不明的亲弟弟宋期邈,宋思迩对苏骁的态度有时倒是实打实的带着些关爱。
苏宛宁立刻微笑着附和,因为宋思迩的意思通常就是宋远智的意思。哪怕有时候并不是,苏宛宁也不敢再去询问宋远智。
连苏骁有时候都不免好奇,自己的妈到底能和宋远智聊点什么,宋远智总不会对“怎样才能搞到全球限量一百个的手提包”这类话题感兴趣吧。
不过宋远智在结束了国外的考察行程后,还真的专程来医院看望了苏骁,确定了他确实没事,又叮嘱了身边的秘书几句,让医院多加注意,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苏骁又在私立医院的VIP病房里多躺了几天,医生说是和他的什么血有关,医院储备的血源供应有限,他的恢复期被迫延长了。
苏骁是不在乎的,反正他又不想回去上学,况且医院对宋远智的意见分外重视,每天他都被护士无微不至地照顾着。等到他再回到学校里时,李当歌和秦惟宁早就不在了。
苏骁降级转到了下个年级的班,这还是校长和苏宛宁多次沟通后的结果。
其实没什么影响,苏骁本来就少上了几年学——他在乡下读书的时候,学制和城里是不一样的。不过苏宛宁懒得搞懂这些,直接就把他塞进了初中让他接着念。
由于这件事情性质过于恶劣,有损实验高中省重点的金字招牌,校方下令禁止讨论。苏骁降转进了入学不久的高一年级,知道这件事的学生便更少了。
但商知翦是个例外。当事人中的另一方——秦惟宁,是商知翦的朋友。
商知翦退了几步,又如常走到办公室门口,敲了三声。办公室里的闲聊声立刻停了,有老师喊了声请进。
商知翦朝老师问好,本来还有些心虚的老师们一看是他立刻放了心,商知翦一向品学兼优尊师重道,甚至有些缺乏主见,老师们一致认为这是个当学习委员的绝佳材料。
他将试卷恭谨地放到班主任刘老师的办公桌上,刘老师点了点头,商知翦却没有急着离开,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刘老师对待商知翦这样的好学生一向是如春风般温暖,何况她也知道商知翦家中情况,对他更多了几分关爱。她立刻和颜悦色地问他怎么了。
“老师,苏骁没去上体育课。他是不是身体有点不舒服。”商知翦道。
刘老师“啧”了一声:“他没事。”商知翦随即“哦”了一声,将走到办公室门前时,刘老师突然又叫住他,将他喊了回来。
“知翦啊,苏骁和你们相处得还好吗?”
“挺好的。”商知翦笑了笑:“我觉得他性格很开朗。”
——“你还敢对我动手!”
“很直率。”
——“你给我等着——”
“嗯……”商知翦想了想:“也挺乐观的。”
——“我非弄死你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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