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配合李望月的身体,才做得这么清淡,阿姨也有问过庭真希是否需要另做一份不这么清淡的,但庭真希好像是没有麻烦她。

阿姨上楼找他时,李望月正在厨房烧水泡药喝,听见隐约的交谈,男人声音很低,似乎有些哑,李望月一上午都昏昏沉沉在睡觉,庭真希好像也在补觉。

他也不知道庭真希多忙,或许晚上忙到很晚,才会趁着白天补觉。

李望月也没有立场劝他,只能隐晦地和阿姨提起,暗暗表示担忧,希望阿姨可以去关心一下。

庭真希背后的房间没亮灯,只有昏暗、幽蓝色的微光,或许是电脑屏幕,或者其他什么仪器的光。

他眼眸深邃不见底,额前碎发没有如同平日一般整理好,比起在外面示人的凌厉干练,此时更显得居家。

跟阿姨说着话,庭真希瞥下来一眼,李望月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房门又关上了。

李望月一口喝下药,有点苦口,他微微皱眉,又喝了一杯温水漱口。

他不想闷在房间里,便出门走走,反正现在庭真希也不会出来。

庄园很大,从高台远眺而去,能看见成片的葡萄藤种植园,不知道是荒废了还是没到季节。

李望月顺着绿荫小径走,越到深处,越能嗅到生草的清新香味,还有鸟鸣。

身上沉甸甸的感觉似乎也在其中得到了消散。

走着走着,李望月又犯了职业病,拿出手机来拍,整个庄园的造景都十分专业,精巧,有很多别出心裁的设计,李望月看得很认真,总觉得能学到很多。

低头看照片,却无意间发现角落似乎有玻璃反光的色泽,李望月本以为是湖泊,抬头看去,却未成想是一间温室花房。

在这个地方怎么会有花房。

李望月心中好奇,又想知道是否是设计者的小巧思。

但他也不敢贸然走近,他毕竟寄人篱下,这里有很多地方不是他可以去的,万一又惹人厌烦……

脑子里思绪万千,脸上却落下一滴水,李望月抬手一抹,竟然在下雨。

淅淅沥沥的,打在枝繁叶茂的密林间,清脆又悠长。

但现在不是欣赏雨景的时候,他还病着,万万不能淋雨,否则恢复不好,又要耽误很多事。

李望月实在无法,只好低头快步朝着花房走去。

花房很安静,与其说是房,倒不如说是亭,傍山而建。

一面靠山,另外三面并没有严苛地围起来,反而与周边的环境很好地相容,头顶的玻璃天顶更是如同琉璃一样的颜色,在阳光的照射下,应当会让绿植的色彩更加诱人。

李望月摸出纸巾,擦掉头上的雨水,望着雨幕叹息,祈祷这场雨能早些停歇。

鼻子里窜入一些淡淡的幽香,李望月回头找寻是哪里的香味,花房里栽种了一些芬芳植物,虽然看不见大朵大朵的鲜花,但这样反而更加简约。

李望月不确定是什么品种,摸出手机想搜,却发现竟然没信号了。

这里离别墅有些距离,但绝对不至于远到信号死区。

李望月刷新几次,还是不能接收到任何信号,可能是这里密集栽种的植物缘故,李望月认命,只是拍了几张照,打算回去再搜一搜。

这个花亭的确特别,跟别墅主区的绿化风格相呼应但又有些不同,李望月揣摩着设计者的心思,觉得实在是很不错的范本。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这里会有一个花亭,是宴客?还是别墅主人的小情调?还是……

李望月忽然看见一抹熟悉。

藤蔓。

非常低调,丝毫不显山露水,若非李望月已经见过很多次,他也不会分辨出来。

那抹香味似乎就是藤蔓发出的,李望月不知道是什么品种,也十分好奇,或许是新培育的,作为园林装饰再好不过,应用场景也十分广泛。

雨越下越大,头顶的天窗被打得噼里啪啦响,甚至掩盖了缓缓靠近的脚步声。

李望月专注地端详那些藤蔓,缠绕在支架上、缠绕在花亭的柱上,爬在山峦的壁上。

编织出一张大网,好似居高临下的睥睨,柔中带刚,压迫感十足。

李望月屏住呼吸,忽地瞧见其中似乎有几行文字。

他以为是植被介绍,小心翼翼伸手拨开垂在面前的藤,想看个清楚。

“李望月,你在干什么。”

身后响起阴冷的声音。

李望月吓了一跳,手背划过藤蔓的尖刺,顿时刺痛。

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侧的藤就像是瞬间失去支撑,哗然倒下。

李望月瞳孔震颤。

藤蔓从支架上坠落,落到地上,不复刚刚的庄严。

他也看清了那些文字。

“江素晚。”

“她长眠在了她付出毕生心血之地。”

这里是江素晚的墓冢。

李望月一阵目眩,差点站不稳,下一秒又被一把推开。

他从没见过庭真希这么大的情绪波动。

那些藤蔓被抽去筋骨一般软绵绵垂着,庭真希极为小心,企图将其重新扶起,却只是徒劳。

雨幕里,光影晦暗,李望月只能看见他额角的青筋,还有他眼尾深深的绯红。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李望月想解释,已然慌乱,没有办法再说任何。

庭真希胸口起伏,似乎在忍耐某种巨大的情绪波动。

他缓缓抬眼,眸光如剑:“你该道歉的不是我。”

周遭的一切安静得吓人。

可雨声很吵,吵得李望月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

李望月垂着眼,他看见自己脚步带进来的、被雨水混杂的泥土。

“对不起,是我的错。”

他苍白无力地轻声道歉。

而后慢慢跪在了那片藤蔓墙之前。

他没有回头看庭真希的反应。

他也不敢看。

右手手背上还有荆棘划出的血痕子,接触到空气后灼热红肿,刺痛难当。

雨声太大了,他听不见庭真希离开的脚步,也没有回头确认。

他不知道这里放着江素晚的骨灰,更不知道这片花亭里培育的藤蔓是江素晚的心血。

他本就应该道歉,甚至说简单的道歉都无从弥补他犯下的过错。

庭真希没有走。

只是站在他身后,手指轻轻缠绕在垂下的藤蔓上,他微微用力,荆棘就刺进指腹,一颗血珠渗出来,顺着指骨流进掌心。

“你很委屈?”他的视线落在跪着那人的后颈,声音如同淬了冰。

李望月捻着指尖:“没有。”

他哪有资格委屈。

“那你哭什么。”庭真希盯着他的侧脸。

听见这话,李望月下意识抬手抹了一把脸。

他没有哭。

他很少掉眼泪。

是雨水吗。

“没有,你看错了。”他低着头。

面前墨绿色的藤蔓里,男人鞋尖缓缓踏入,在他面前停下,极其强烈的视觉对比,李望月抿着唇,才能压制住抬头看他一眼的冲动。

“你在发抖。”

庭真希的声音从高处落下,声音不高,混着淅沥沥的水声,明明那么嘈杂,但李望月还是能精准地分辨出来。

李望月没说话。

他抖是因为冷,他还在低烧,在床上窝了一天,怎么都不爽快,才想着出来走走。

他没想过本来宜人的气候会骤降,暴雨突至。

他没说什么,不想显得在装可怜。

他越是这样沉默,男人的眼神越是黯淡。

但庭真希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默地对峙。

过了一会儿,李望月的下巴被抬起来。

男人的手抓着一件外套,递到他面前,虎口顺势抵住他压低的下颌,李望月被迫抬头。

庭真希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他望进庭真希的眸子,黑得像是没有高光、没有慈悲、没有心跳。

李望月明明想躲开,却仿佛被吸住了一般,没法动作。

他终于仰视着庭真希,这么近,这么确切。

男人低着的睫仿佛遮盖了一切,让李望月看不清,他想起那个偶然邂逅的夜晚,他也是这么看不清庭真希。

庭真希的手离他很近,动作恰巧像是扯着他脖颈上的锁链,如此高高在上,却低首凝视他,令他臣服训诫。

李望月心跳很快,羞耻中竟然有几分莫名的期待。

庭真希的虎口抬了抬,似是提醒他。

李望月回过神,伸手接下外套,低声:“谢谢。”

外套上还带着体温和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