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庭真希惯用的沐浴露,幽深的丝柏,闻起来很干净,又疏离。

手指相触时,李望月觉得自己好像更病了点,低烧转高烧,分开时,体温又跌回去。

他搞不懂庭真希。

为什么要惩罚他,又要挽救他。

他始终低着头,目不斜视。哪怕披上了心爱之人的外套,也不曾偷去一抹目光。

他脑海中觊觎的人,此时正看着他。

只是他看不见。

庭真希站在阴影中、雨幕下,头顶是如同瀑布的暴雨,敲打在玻璃天顶,要比血管里躁动的心绪压过。

惩罚李望月是必然的。

他进了不该进的地方,碰了不该碰的东西,露出不该露出的表情。

李望月冷,发抖,流血,庭真希看在眼里,心里却诡异地觉得兴奋。

他轻轻抚摸着那些垂软却依旧锋利的荆棘,缓缓收紧拳头,刺痛和血液模糊在掌心,直冲前额。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李望月低头时露出的颈,想着那截裸露的皮肤上又是怎样的热度。

他想,罚跪的确不足以示惩戒。

应该以荆棘捆缚,用力、更用力,残忍地将李望月禁锢在其中,让他无法呼吸,不能动弹,寸寸侵占,直至洗清他的罪与罚。

庭真希松开手,抽出手帕,擦掉掌心血液,表情平静地如同擦去一粒浮尘。

第9章 失踪的私人衣物

雨声停歇的时候,暮色降临。

李望月脸色苍白,额角冒出薄汗,却仍然直直地跪着,身躯没有一分摇晃。

他盯着那个被岁月抹去痕迹的暗铜色刻花字碑,上面江素晚的名字和悼文在视野中与剩下的半边藤蔓融在一起。

李望月心跳声很大,他都分不清到底是病得狠了,还是他在自责。

身后的脚步声挪动。

李望月没有回头看,脑子里却清明了些。

庭真希拿起伞,抖了抖上面的水珠。

“回去。”他说。

李望月哑声应好,慢慢起身,膝盖僵硬,双腿也是软的,差点栽下去。

庭真希把他扶稳。

“谢谢。”李望月低着头。

他真的站不稳,他脑袋昏沉,他不想再在庭真希面前出丑。

他甚至希望庭真希先他一步离开,不要回头,不要看他哪怕一眼。

可他从来不懂庭真希,庭真希也并没有按照他的期望来。

庭真希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拎着他远离了藤蔓。

李望月被攥得有些疼,庭真希的手掌很冷,贴在他发烧的皮肤上,更是让人冷颤。

“我自己走。”李望月轻声说。

他完全没办法和庭真希独处,尤其是现在,更别说靠得如此近。

庭真希没有应话,也没有松开他。

雨过的密林小径格外湿滑,头顶还时不时有从树叶上低落下来的水珠。

幽静的小径里,只有呼吸声。

直到远离了花亭,看见了别墅主宅,庭真希才放开他,李望月顺势与他拉开距离,稍微落后他一个身位行走。

他身上还披着庭真希的外套。

而没有穿外套的男人,肩上沾了些雨珠,发梢也有雾气,李望月悄悄看了一眼,又垂下眼眸。

外套很暖,他的体温和庭真希的气息交缠在一起,他的呼吸都热了,而他仍然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病得更重,又或是欲望使然。

“你的外套我洗好还你。”李望月说。

庭真希头都没回:“不用。”

他看不见的地方,李望月自嘲地笑了一下,自己碰过的东西,他肯定也不想要了。

但又有种莫名的松懈感,这样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将庭真希的外套据为己有。

车库里停着一辆宾利,李望月瞧见车尾,下意识看向庭真希。后者却没有什么反应,淡淡瞥去一眼。

但李望月总觉得,他这种毫无反应,已经很能说明厌倦。

庭华义回来了。

他回来家里就没有好事。

客厅十分安静,电视上明明在播放新闻,却没有开声音,李萍坐在太妃椅上看杂志,庭华义靠着沙发闭目养神,看上去不为看新闻,倒像是在等人。

玄关门开,脚步声从走廊进来。

庭华义睁眼,李萍便放下手里的书,给他倒上一杯茶。

“一起出门了?”庭华义视线扫过一前一后进来的两人,话语似有深意,但也让人难以揣测。

李望月没有与之对视,掌心却沁出冷汗。

闻言,庭真希却一反平日目中无父的姿态,轻笑一声:“哥哥人好心善,陪我去祭奠了一下妈妈。”

话音落下,本就寂静的客厅更是死寂如同落针可闻。

庭华义视线如鹰,钉在儿子身上,而后又慢慢看向李望月,扫过他潮湿的裤脚和膝盖。

庭华义没有立刻说话,喝了一口茶,语重心长道:“小希,他是你哥哥,不要对他太苛刻。”

“怎么会是苛刻?难道说,偶尔祭奠一次妈妈,对您来说,很苛刻吗?应该是您去祭奠太少的缘故吧?”

轻描淡写的话语,却重如千钧,狠狠砸在李望月心脏上,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呼吸暂停。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面前的男人,明明是笑着的,却说出那么不堪入耳的话语。

李望月觉得自己可能是要疯了。

他看见庭华义骤然变化的面色,看见李萍瞬间紧张的表情,他看见庭真希眉宇间的挑衅、桀骜不驯。

可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好美。

他笑起来的样子,眼眸的弧度,唇角勾起,他的声线,如同俯视众生的神明,怜悯又讥诮。

近乎纯粹的亵渎,让李望月移不开眼。

李望月低着头,眼里却浮起笑意。

庭华义眯了眯眼,手里的杯子放到桌上,克制又难藏怒火:“我很忙,你又不是不知道。”

庭真希面上笑容渐淡,或许是连嘲讽都懒得摆出。

庭华义继续说,“我听说赵家那个老二今天回国,他的接风宴你没去,随便放人鸽子可不是什么好习惯,下次不要再这样了。”

李望月坐在李萍身边,侧身微微挡住身后对峙焦灼的父子二人,握着李萍的手安抚。

原来庭华义今天回来是为了敲打庭真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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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以为庭真希今天没事可忙,却没想到是临时爽约,李望月觉得新奇,会让庭真希爽约的人,究竟是多么不讨人喜欢的人物。

庭真希:“我很忙,你又不是不知道。”

庭华义声音震了些,“你一天都在家,你有什么可忙的?”

“忙着找借口放人鸽子啊。”庭真希又慢悠悠刺过去一句,“我看你也不太忙,连我在家里做什么都一清二楚。”

场面实在不太好看,只要这两人在一块,就没有好话好脸色。

恰巧阿姨做好晚餐,才打破僵局。

晚饭后庭华义和李萍很快离开了,别墅又恢复安静。

李萍最近得到一个进修的机会,可能要离开一阵子,这个名额医院里扶持很久了,听上去也是庭华义打过招呼,才给了李萍。

她今天跟着庭华义回来也是为了这个,想跟李望月商量一下,顺便给他带点吃的。

李望月当然是支持她,能离开这里,稍微喘口气,也是李萍热衷的事业,他没有不支持的道理。

李萍给他塞了一大包自己做的馓子,芝麻味和焦香味十足,嚼在嘴里回味悠长。

这么多,馓子也不好保存,一个不留神就容易受潮发霉、影响口感。

李望月分别用油纸包了3份,每一份分量都很足,他让阿姨带了一包回去,又提着剩下的一包上楼,想给庭真希。

敲门等了一会儿,庭真希才来开门。

李望月把东西递过去,简单描述了一下,主要是说这是李萍做的,但用的料也都挺干净,如果他要的话,李望月就帮他收到餐厅的柜子里,让他记得早点吃掉。

庭真希伸手接过,顺手关上房门。

李望月手里空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东西已经被他拿走。

攥了攥手掌,李望月呼出一口气,转身回房。

他拿着庭真希的外套下了楼,虽然也可以直接扔到滑道里送去洗衣房,但他总是想更珍视地对待。

洗衣房很黑,阿姨已经将衣服全都烘干叠好,放到了楼梯边的小沙发上。

庭真希很注重隐私,房间里也不让人收拾,阿姨很少进去,连带着将李望月的衣服也一起放在沙发上,他们上楼时可以自己拿上去。

李望月把庭真希的外套洗干净,烘干,上楼时也顺便拿了自己的衣服。

刚刚烘干好的衣服还带着暖度,又软,李望月忍不住低头嗅闻,洗衣液的味道……很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