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凌伊丶
他所说的,就只是钟墨已经看到的这部分。别的什么都没透露。
钟墨唇角挂着冷笑,“常来?”
季颂平声说,“偶尔。”
他在基地半封闭工作,最近这阵子就来了这一次酒店。说是偶尔并不言过。
钟墨仍未打住,又问,“怎么又找上时妄了?你应该没忘记以前的事吧?”
提问一次比一次狠,也一次比一次僭越。
季颂的眼神冷沉了些,他正要开口,前门突然传来响动,时妄回来了。
钟墨原以为会从季颂脸上看到一种如蒙大赦的神情,然而他错了,季颂坐在椅子里一点没挪动,表情也没变,只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时妄穿过走廊,出现在客厅边,季颂这才起身,说了句,“有客人。”
时妄见是钟律师,皱眉,“你怎么来了?”边说边走到季颂身边,他停歩以后站得比季颂靠前半个身位,有种把人护在身后的意思。
钟墨将他的举动尽收眼底,也站起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说,“有急事,帮你改签了机票,正好路过酒店就上来了。”
时妄没有当场挂脸,这些年钟律师恪尽职守陪着他,他把他视作半个长辈。本来想找时间向他说出自己和季颂的感情,但事已至此,时妄也得分出亲疏。
“我们出去聊。”
他没让钟律师进入书房,说话时回头看了眼餐桌上一动未动的早餐,嘱咐季颂,“先吃饭别等我。”
说完放下肩上的健身包,转身往外走。钟律师大感意外,这么多的房间都不能谈工作了,到底谁才是这里的房主?
钟墨迟疑了下,最后阴沉着脸走出套房。
季颂全程没说话,他又坐回椅子里,凝神想了一会。
大约一刻钟后,时妄推门回来,钟律师没跟着他。
“是不是给你找麻烦了?”季颂起身问道。
时妄走到他跟前,避重就轻地说,“别胡思乱想,他没问到你。”
刚才时妄不在这里,钟墨一句追一句问得犀利又尖锐。现在时妄出去和他聊了十几分钟,他却只字不提季颂。
季颂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忍住了。
从昨晚到现在已经发生太多状况,季颂不想无端猜疑,更不想让时妄为难。他们自己的问题就够乱的了,顾不上旁人是什么态度。
“事情紧急吗?马上要出门?”
季颂见时妄走到餐桌边,担心他没留够时间去机场。
时妄先帮季颂拉开一把椅子,自己再坐下,“不急,中午的飞机。”
季颂在他对面坐下了,默默端起一杯牛奶,有点欲言又止。
他想问时妄昨晚睡得怎么样,还想问他记不记得醉酒以后说了什么。话都到了嘴边,还是开不了口。
一顿早餐两个人都吃得比平常沉默,快吃完了时妄看似随意地说了句,“昨晚我喝得有点断片,没对你做什么吧?”
潜台词是他都忘了,做过什么说过什么一概不记得。
季颂看着他,时妄棱角分明的脸上是一种极平淡的神情,看不出他到底是在陈述事实还是说了善意的谎言。
季颂抿了下嘴唇,说“没有”,又说,“你喝了酒一向很乖。”
时妄掀起眼皮看向季颂,没再说什么。
尽管两个人各有心事,表面却仍是融洽平和的。吃完饭季颂帮着收拾行李,他蹲在箱子边分类衣物,不忘提醒时妄落地以后多喷防晒。
时妄沉默地站在一旁。等到季颂站起身,时妄突然往他身前一拦,季颂往左他也往左,季颂往右他也往右。
季颂只能站住不走了,“时妄你几岁了。”语气无奈又宠溺。
时妄两手插在兜里,微微躬身,在季颂唇上咬了一下,说,“有事没事都要每天和我联系,别自己闷着。”
季颂是个喜欢把事情藏在心里的人,时妄了解他,平时不说他,这时忽然提一句,倒是有点彰显主权的意味。
季颂笑了笑,拍拍他的手臂,“知道了,时少。”
行李打包好了,司机也差不多到了,季颂和时妄一起下到酒店门口。
季颂穿着衬衣西裤,时妄是一身灰色的运动套装,脸上戴着墨镜。两个人往酒店外一站,盘靓条顺的帅哥,各有各的气质,顿时吸引了不少来往目光。
司机还在摆放行李,季颂和时妄站在车边又聊了几句。
时妄坐进车里,季颂抬手替他挡了下车顶,顺势在时妄耳边低语了句,“别在外面沾花惹草,好好去好好回来。”
回答他的是时妄勾唇一笑,伸手在他腰间捏了一把,“这话该我说。”
也许是这阵子他们都习惯于把心思隐藏起来,为了不让对方担心也为了欺骗自己,总之打趣调情的话说得无比顺口,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关上车门前,季颂脸上还有一抹淡淡的笑容。
待到车门关上,车身启动,季颂敛了笑意,沉眸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渐渐驶离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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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妄走了五天,这期间他们每天联系,一切看似如常。
时妄还抽空去给季颂买了礼物,又拍了照片发给他,是两瓶当地古法酿造的米酒,据说入口甘冽但后劲很大。
季颂原本有些惴惴,随着时妄每天按时发来的微信,这种担忧又渐渐变淡了些。
他觉得自己这次的直觉没那么准,等到时妄回来,下个周末他们还能照常约会见面。
就在时妄回来的前一天,季颂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
时隔四年,季颂还是一眼认出那是钟律师的手机号。
有时侯记忆力太好了不是什么好事,季颂早把钟墨从联系人列表里删除,但这串数字把他瞬间拉回从前。
该来的躲不掉。季颂接起来电。
钟墨是提前一天回来的,为的就是联系季颂。
手机里他没什么客套话,直问季颂有没有空,接着说出一个见面地点。
季颂一边保持通话一边查询那个地址,是一间位于市中心的水吧,就在律师事务所的楼下。
这样一个公开的地方,去见面不会有什么风险。这天本就是季颂休假,挂完电话他没耽搁,打车到了水吧门口,钟墨已经在里面了。季颂走进包厢,在钟墨对面坐下。
包厢里没有服务生,钟墨桌前摆了一杯茶,季颂桌前空空如也。
钟墨没和他寒暄,没问他喝什么,季颂坐下以后他问的第一句话是,“你是为了钱?还是为了什么。”
“时妄投资战队赚翻本了,你又想回来敲他一笔?”
面对钟墨,季颂表现得很理智。他反问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季颂懒得自证,他无意改变钟墨的认知。
和季颂这种聪明人说话不费劲,他比谁都清楚怎么切中要害。钟墨抬手在桌面上点了点,“你们分手,你开个价,拿了钱出国至少五年不能回来,等时妄结婚了你可以回国。”
季颂没料到自己能听见这样一段话,每个字每个意思都在刷新三观。
他蹙着眉,挑了其中最离谱的那个反问,“时妄要和谁结婚?”
这时季颂想起谢彦发给自己的那张照片。原来那次真是相亲,介绍人应该就是钟律师。
钟墨眼色阴冷地盯着季颂,“时先生走之前设立过信托基金,时妄如果大学毕业可以支取其中一部分创业,时少在里面完成了学业,出来以后投资战队用的就是这笔钱。”
停顿了下,钟墨语气更重了,“还有一大部分,要等他成家以后才能支取。接下来他会找个门当户对的女生,和她登记结婚。现在他要收购以前的公司,结婚这件事越早越好。”
季颂在这段荒唐的叙事中逐渐得出结论,钟墨是从根源上就不接受时妄和一名同性在一起。
哪怕是让时妄找个毫无感情的伴侣结婚。钟墨看重的只是一个合乎正轨的形式。
季颂问,“你让他结婚?你知道他根本不喜欢女生吗?”
钟墨阴沉的脸上闪过一丝异色,接着重重拍了下桌子,“是你勾搭他,如果没有你,他现在就会正常恋爱结婚,时家也不会绝后。”
季颂听到这里叹了口气。
他出来不是为了听这些鬼话。
时妄入狱前后的那两三年,都是钟律师出面打理很多事,季颂感激他对于时妄的照料,也担心如果对方有什么情况要告知自己,为此才答应见面。
坐下聊了不到十分钟,季颂知道多说无益。出于替时妄考虑,他不能和钟墨撕破脸,但是再聊下去也不会达成任何共识。
季颂站起身,淡淡道,“时妄多得您照顾,他是他,我是我,希望您对我的看法不要影响到与他共事。”
这是季颂能给到的最大体面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钟墨也站了起来。季颂的淡然让钟墨感到隐隐不安,他觉得这个年轻人手里还有筹码,还能一如既往地威胁时妄。
钟墨冲着季颂背影道,“我看着时少从小长大,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季颂没回头,伸手拉住门把。
“季颂。”钟墨厉声叫住他。
季颂脚下一顿,侧过身。
“你要多少钱?多少钱能送你出国不回来?”
季颂压抑着怒火,扯了下嘴角,带着嘲讽的口吻说,“容我想想,时妄值多少钱?”
说完他压下门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包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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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颂离开水吧,上了一辆正在路边下客的出租车。
司机问他去哪儿,季颂坐在后排有片刻没说话,脑子里全是愤怒过后的混乱。
司机诧异地回头看向他,季颂这才说出基地的地址,又立刻改口,让司机送他去家属院。
季颂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让自己捋一捋现在的状况。
这天傍晚季颂照常给时妄打了电话,聊天时季颂没提下午和钟律师见面的事。
时妄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季颂知道他的事业重心已经不在俱乐部运营上,下一步他要收购被时家叔伯侵占的公司。如果季颂转述那些对话,就是为了自己一时爽快而把时妄置于两难的境地。
两个人聊了一会,时妄给季颂看了自己的行李箱,那里面打包着严严实实的两瓶酒,几乎占据了箱子一半的空间。
东西不见得多么贵重,但让时妄千里迢迢背回来,这本身就意味着很多。
季颂心里软乎乎的,笑着说,“你是真想把我灌醉一次。”
时妄也笑了,过会儿压低了声音对季颂说,“想看看你醉了能有多服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