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从胸部蔓延到腹部,一把火一样把他烧得沸腾。

可是揭往往已经不在了,任快雪找不到赎罪的对象,只能平静地躺在灼烧之中。

“神奇的基因,你很像她。”刺痛从眉心剜进来,“比那个女孩还像。”

他控制不住尖叫,但任快雪绝不求饶。

他甚至要抬眼看,看着血沿着自己的鼻梁和睫毛滑下来。

“为什么选择他?就那么爱他吗?一个来路不明的野种,一个不谙人事的疯子。他知道什么是感情吗?他就是模仿你而已,不过是最拙劣的讨好。”

“你瞧瞧,”一面镜子里映着任快雪满脸的鲜血,“挖了中间这颗痣,是不是更像了?”

“对不起,妈妈。”他哽咽着忏悔,“对不起。”

任快雪忍着浑身钻心的疼对树上喊:“快跳下来,男子汉大丈夫,别磨磨唧唧的。”

“要说郎图这孩子真的怪,就爱玩些跳伞蹦极什么的……多危险呐!他爸都病危了还得玩,就是爱从高处往下跳呗。”

任快雪几乎快要力竭了,眼前迷迷茫茫的有白光闪动。

他担心自己不是要醒了就是快死了。

但是郎图还在树上。

要来不及了。

他实在没力气。

任快雪的眼睑抖了抖,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看见了,或者听见了。

他的眼睛微微张着,连眨的力气都没有,透不出他心中焦灼的千万分之一。

任快雪休息了一会儿,看到一个影子靠过来,心里觉得熟悉,又略微紧张。

他怕自己抓不住有限的时机,说不明白。

他忍着疼,嘴里咬着什么,特别含糊地说了几个字,“我……你。”

影子靠过来,带着一股浓重的药味,青柚香几乎被盖得闻不见了,“什么?”

任快雪大张的眼睛不聚焦,却很坚持,“我接着你。”

第39章

任快雪再睁开眼,好像只是睡了很长的一觉。

他身体也动不了,也没办法开口说话。

他的鼻腔里还有插管,湿润的氧气裹着一股淡淡的咸苦味。

郎图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似乎正在很专注地欣赏着一张纸。

他稍抬眼看了看检测器屏幕上的数字,神情没什么起伏,目光慢慢转向任快雪。

看见任快雪在看自己,他也就平静地看回去,“需要我替你说吗?‘出去’。”

“不行啊,”他另拿起一张纸,展示给任快雪,“你自己签过字了,你本次的手术及术后护理由心胸外科主治关心爱转交同科室郎图负责。”

他的食指落在落款处,那里是和任快雪如出一辙的笔迹,签着任快雪没签过的名字。

紧接着他牵了牵任快雪睡衣的袖子,嘴角浮起一个很诚恳的笑容,“后悔吗?写了遗书要把郎家塞给我,又发现我根本不是郎家的。”

“唔?”任快雪的认知系统还没有从昏迷中完全恢复过来,很难从这一长串的句子里提取出最重要的信息。

他只注意到自己身上的睡衣。

它原本应该在行李箱里。

那是他见郎宵之前收起来的。

“奸生子,真恶心。你在儿保的资料室里昏迷之前,是在想这些吗?”郎图用他的手心贴住自己的下巴,轻轻地摩挲,“跟这样的人同床共枕十几年,跟他亲过和他睡过,恶心吗?”

任快雪眨眨眼,苍白修长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嘴唇也动了动。

“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那么着急,写这么草率的遗书,又这么草率地躺在这里。”郎图耐心地问:“我有没有跟你说过特别多遍,不要心急、不要心急?”

任快雪磕磕巴巴地发出短促的音节,心率有点走高的趋势。

“你是不是还听不懂?还是你觉得还是你说了算,”郎图又拿起任快雪的遗书,“总想始乱终弃的人,还想说了算吗?”

任快雪的眼睛几乎眨到一半就累得动不了,目光有点困惑,也有点忐忑不安。

他用尽全力也只能稍微动一下拇指,顺着郎图的脸颊蹭了半寸,终于把嘴里含着的话说清楚了:“怎么…为什么嗯…你瘦了?眼睛怎么…这么…红?”

郎图的五官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如常,眼睛也瞬间清明。

“你是心疼,”他温和地问:“还是嫌弃?”

“嗯。”任快雪慢慢地才想起来回答,“不害怕,郎图不要害怕,我在呢,出什么事都…有我呢。”

郎图看着他,眼神里几乎乍出一抹带着恨的凶光。

任快雪又努力地抬手,要擦他的眼睛,声音极为沙哑,“别哭,不哭。没事儿。”

他眨眨眼睛,目光努力地聚焦,嘴唇动了动,有种不习惯的赧然,“乖,别哭,嗯?”

郎图低下头,半天才能重新抬头看他,“我没哭。”

又沉默了许久之后,郎图语气柔和沙哑,但循循善诱,“那你给我讲个雪人的故事好吗?”

任快雪很温柔地笑笑,“好。”

他觉得一个故事就能哄好郎图,那当然是和雪人相关的故事。

郎图把手搭在他下腹,“小雪人肚子疼,是因为惹妈妈不高兴,所以跟妈妈道歉?”

任快雪想了想,完全是瞎编故事的口吻:“小雪人……把妈妈、害死了,还让妈妈……不高兴。所以,他要替妈妈疼。”

“所以肚子疼的其实是妈妈?”郎图得到了一个带着肯定的努力点头,又继续问:“妈妈为什么不高兴?”

“因为……小雪人,”任快雪讲着讲着声音越发抖得厉害,但还是努力保持着讲故事的语气,“因为……郎图。”

郎图看着他重复:“因为郎图?”

“不是。”任快雪窘迫地跟他解释,已经有些走音了,“……我好疼。”

“疼?”郎图从床边直起身子,单手护着任快雪看他的实时监控示数,“是什么地方疼?创口?肚子?”

“我心脏疼。”任快雪非常努力地在克制,他咬着下唇,用力把眼睛睁大含住泪水,“没事儿,只是疼而已,手术完就是会疼。”

他吞咽了一下,结结巴巴地跟郎图继续解释:“疼是正常的,伤口和……后背疼都是,正常的。等一会儿,我就应该尽快坐起来,我应该深呼吸和,自主咳痰,不然可能会发生嗯,黏连和血……栓?”

郎图吸了几次气都没说出话来,检查了一下镇痛泵,调大了一点流量比例。

任快雪歇了一会儿,声音断断续续的,很轻,“你不害怕,好不好?没事儿,一会儿我……就不疼了。”

任快雪忍着忍着,脑子里的一团雾逐渐散开了,刚出口的话反倒在清晰的视野中变得模糊,只剩下了疼,和眼前的郎图。

“你怎么在这儿,”任快雪的语气稍微疏离了一点,“小关呢?”

郎图看着他,眼眶的红逐渐隐下去,“疼吗?”

任快雪提着一口气,若无其事地回答:“什么疼。”

“你刚做完开胸手术,镇痛不一定完全能发挥,哪里疼得告诉医生。”郎图咬了咬牙,好像刚刚含着眼泪忍疼的人是他。

“没感觉。”任快雪的嗓子依旧很哑,牙也咬着张不开,语气却轻松,“这不算什么,都和以前一样。”

“任快雪,这种时候对我诚实一点,可以吗?”郎图的声音轻轻的,目光逐渐黑沉,“哪怕就一次。”

任快雪并不害怕他,只是又注意到了自己身上的睡衣,顺藤摸瓜地回忆郎图刚刚好像跟自己说过什么很重要的话,但就是怎么想也想不起来具体说了什么。

反正行李箱已经被找到了,他顺势跟郎图说:“正好,我找到了合适的疗养院。这次出院,我直接搬过去。”

“那我能有幸知道一下你搬走的理由吗?”郎图依旧很温和,嘴角也笑微微的,只是眼眶又隐隐泛出一点红,“当初那么诚恳地请求我,让你住进来,又千方百计地要赶我走,现在怎么想开了,前半生都不要了。”

这套说辞也是任快雪早就想好的:“感觉疗养院,方便一些,而且我觉得,我有好转,就……”

“任快雪。”郎图打断他:“不要再说你好转了,我可以提醒你一下,你是被抢救了一整天之后进过ICU,今天刚出来的。”

他把床头上的纸叠起来,放进任快雪熟悉的信封里。

那封交给秦渊的遗书。

任快雪的眼睛缓缓地睁大了,检测仪器上的红线也有少许走高的迹象。

“你先别急着急,任快雪,就像你总有话说,偶尔我也有话说。”郎图不紧不慢的,语气很平稳,“当年你离开我,我特别难受。但我当时以为我难受是因为你在选择中放弃了我。”

“然后我就发现我……你昏迷的三天,包括到刚刚,我都在想,绞尽脑汁地想要用什么样的逻辑,才能把你的每一次离开都解释成你舍得。”郎图看着他沉默了一阵,声音轻轻的,“我想你七年前离开是为了更好的生活,三天前离开是因为厌恶我的身世,不让我做手术是因为不信任我,我多希望这些都是正确的因为它们合情合理又方便我无所顾忌地记恨你。”

“可惜全失败了,”郎图又沉默了一会才重新开口,“最后结论是我放任你把自己过得破破烂烂,让你觉得能用没我更好这种破理由来搪塞我,让你觉得留一封遗书收两套衣服躲起来不让我做手术就能保护我。”

郎图眨了一下眼睛,“这样千方百计地想到头:我才是过失方。”

“你听说什么了?”躺在病床上的任快雪仍然是从容的,只有汗湿的发丝里流露出一丝无措,“道听途说,不要什么都信。”

“既然你还是不说,既然我是道听途说,你也别在意我知道什么了。”郎图只是摇头,“都不重要了,你那些瞎编的小故事可以省省了,什么好转了去疗养院。我直接告诉你,我不搬走,意思并不是你就可以搬走。”

“我尊重过你。”郎图声音更轻了,“可你做得不好。”

任快雪的眼睛有些发酸,“那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样,”郎图的瞳孔深而黑,“我就是单纯告知你,咱俩现在和以后,不能听你的了。”

“听我的?什么时候……听过我的?”任快雪说话快不了,一句要停两次。

他脸上闪过一丝后知后觉的惊怒,“遗书……你知道我是谁了。”

这样模棱两可的一句话,郎图立刻就痛快承认,“对。我只要跟秦编辑说你昏迷了,魏时碑让我来拿他的东西。”

任快雪又稍有些咬牙,“郎宵告诉你的?”

很快他自己想明白过来:“不是,那些保险广告,是你寄过去的?”

现在他想起来了,“长安医疗险”是他在郎宵第一次拿给他的信封上见到的,而不是在哪听到的。

“那时候我并不确定,但她很快就出现在了我们家,还突然那么关心你。”郎图的表情逐渐回归于冷淡,“所以也算是她告诉我的。”

“行李打包了,遗书写好了,还有这个。”他又拿起儿保中心的文档夹,工整地陈列在任快雪床前,“你想做的都做了,你大家长做得够多了。我不想管你到底是什么苦衷了,现在就换我说了算。”

动也动不了,任快雪最多只能昂起一点头,“你当然可以这么想,也可以这么说。”

他语气凌然,但眼睛红着,头发稍有些凌乱,额心的疤痕也被虚汗浸得微微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