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蒸汽桃
“我不是只能这么想,这么说。我会这么做。”郎图说着,就伸手抄到了任快雪的腰背下面,把他的胸腔小心抱住固定。
任快雪的牙一下就咬紧了,“哼……”
他的呼吸疼得一直抖,“不行,你别动我。”
“躺时间长了得坐起来,不是你自己说的吗?‘不能一直躺着要尽快坐起来’,那么勇敢、那么懂事。”郎图的声音里终于流露出一丝火气,动作却轻之又轻,“黏连、血栓,你什么都懂。”
“不行…”任快雪本能地抓郎图的手,“嘶,不行郎图……”
之前明明每一次都是这么过来的,但这次怎么就格外疼?
那些护工的手,不比郎图重得多?
他咬着牙,几乎要把眼泪咬下来。
“放松,放松,靠我手上,你自己别用力。”郎图皱着眉看检测,一时间没动,“找我的手,任快雪,我的手在哪儿?”
任快雪已经流了一脸的眼泪,声音哽咽着,“不行,你叫护工来……我不用你。你去忙。”
“这时候还是让我走。”郎图呼吸重了重,语气反而放轻了,“是我让你疼的?换了别人进来,你就不疼了,是吗?你别绷着腰,我手撑着呢,放松也摔不了。”
任快雪呼吸深重地攥着郎图的领子往下拽,不停摇头,“我不疼,我没疼,我也没有过得不好,你不要听风就是雨,我……”
郎图仔细撑住他的腰,极小心地护进怀里,“你要是能有你表现出的一半不委屈,你就不会疼成这个样子。”
任快雪倒抽着气刚要再开口,郎图迅速咬断了他的话:“再装不疼,我就把你这辈子开过所有的刀,原样在我身上全划一遍,你放心,我有把握开得一寸不多,一寸不少。”
他咬牙贴着任快雪含满泪水的眼角,“我倒要看看,是不是真的不疼。”
第40章
病房门一响,关心爱轻手轻脚的进来,没想到任快雪已经被郎图扶着坐起来了,刚想要松口气,却看见任快雪脸上的泪水,立刻大步走过来。
她抽了纸巾擦任快雪的眼泪,摸摸他的背,“怎么了?怎么哭了?哪儿不好吗?”
任快雪当着小姑娘落泪,虚弱中仍感到不好意思,轻轻摇头,“不是,没事儿。”
关心爱立刻看检测和镇痛,确认了没什么问题,才凶巴巴地看郎图,“他才醒,生理跟情绪都还这么不稳定,你这就惹他不高兴?”
“没有。”任快雪轻轻摇头,“只是刚刚有点疼,现在已经不疼了。”
术后要严格控制镇痛用量,本来就不会完全不难受,尤其情绪有任何波动都不可能不疼。
关心爱根本不信,还在瞪郎图,“他胸骨刚固定,你怎么把他惹哭了?你有什么话必须现在说?他疼成这样你看不出来吗郎医生?”
郎图没听见她说话一样,只是一直盯着任快雪。
任快雪余光扫到床上摆着的《手术知情同意书》,声音没什么气力,但坚持跟关心爱道歉:“不好意思,我最后换了手术医生,明明之前,跟你签过协议的。”
关心爱的目光稍微闪烁了一下,难得腼腆地冲他笑笑,“别有心理负担,这种都很正常,很多病人和家属临上台前都会权衡重新选择医生。”
任快雪捕捉到了她目光的躲闪,开口没有什么显见的情绪:“所以你是知道的。”
知道签名是郎图冒充的。
关心爱明显听懂了,抿了抿嘴,似乎想解释,“对不起,是当时我爸做手术我……”
“心爱,”任快雪虚弱但柔和地打断,“我没有在问责。只是现在我们三方都在场,我向你当面确认,字是我亲手签的。”
他把“亲手”两个字咬得微重,慢慢抬起目光看着关心爱。
关心爱愣了一下,弯下腰轻轻捋了捋任快雪的手臂,“是,我知道是你亲手签的,我跟所有人都说是你签的。别担心了,郎图也好我也好,不会有人被追究。”
病房里又安静了一会。
关心爱跟郎图商量了一下恢复方案,走的时候有点不敢看任快雪,只是又摸摸他的手,“有需要就叫我,任何时间任何事。”
等她出去,任快雪才转头看郎图。
他的眼尾因为疼痛泛红,睫毛也有些湿润,但目光是严厉的。
“既然字你已经签了,同意书这个事,我们可以晚点再说。”他把情绪极力收敛下来,低声问郎图:“但你拿小关爸爸威胁人家,是从哪学的。”
“我没威胁她,我是和她交换。”郎图解开他的睡衣,检查他改变体位后的减张器和引流管,“我用我想做的手术,换她想让我做的手术,仅此而已。”
“小关是我的医生,凭什么把手术让……给你?”任快雪疼得微微颤抖,仍然仰着头看郎图。
“让?”郎图用听诊器贴着他前胸后背听了几个地方,“你的情况,她处理不了。深呼吸。”
任快雪胸口憋闷,但是一吸气就牵动胸部中间的创口,疼得他一哆嗦:“……你怎么知道人家处理不了?”
“这种客观事实没什么可解释的。有点痰液,你先不要说话,”郎图皱了皱眉,“吸气。”
任快雪颤巍巍地吸进一口气,胸前中间的刀口跟快被扯开一样,疼了他一头汗,眼睛也重新被泪水痧红了,湿淋淋地布着血丝。
“屏住三秒,试着把痰咳出来。”郎图扶着他的背,“一,二……”
任快雪根本憋不住,没数到三就松了出来。
“没事儿,慢慢来。”郎图一边拱起手心叩击他的后背,一边不紧不慢地复述,“‘不能死他手里’,你放心,你死不在我手里。”
“秦渊怎么……什么都说。”任快雪憋得受不了,稍微一咳嗽胸中间就疼得他抓床单,他甚至怀疑是不是伤口被自己震裂了。
他颤抖着低头要看,被郎图从正面抱住,“慢一点,慢一点,我固定胸腔,我们知道怎么咳,是不是?”
任快雪当然知道。
过去他在医院开了胸,大卫会给他安排最好的护工。
护工的态度极好,也很专业。
任快雪根本回忆不起来那时疼不疼,好像只是浑浑噩噩地听从,咳痰,练肺,有时不够顺利就会进体外循环重复抢救,自己形成的肌肉记忆带着他出院,周而复始。
再之前,郎图还小,任快雪更不能疼。
但是现在镇痛泵好像坏了一样,疼痛无比清晰深刻,在他的一呼一吸间,让他再说不出一句“不疼”。
郎图从两侧用手臂固定着他的肋骨,“轻轻的,来,吸气。”
任快雪眼睛又酸又胀,看郎图的时候努力把泪水向回含,“秦渊……她还跟你说什么了?”
“你咳出来,我告诉你。”郎图专注感受着他的胸腔牵张,“特别好,慢慢吸,好,试着咳一下。”
任快雪咳了一下,但可能太轻了,什么都没咳出来,胸口只是越闷越疼。
背上和后腰的肌肉都绷得快断了,他低着头掩饰,“我等一会儿自己再试试,你先出去工作。”
“你觉得我现在是在干什么?”郎图皱着眉低头,“我在玩吗?”
任快雪要解释:“我的意思是,我……”
“你的意思是我现在应该去手术台上给别人起死回生,把连口痰都咳不出来的任快雪放在这自生自灭。”郎图的语气没什么起伏,“我替你说完了,来,再吸气。”
任快雪一口气吸得浑身抖,这次一秒也憋不住就脸色苍白地泄下来,趴在郎图肩头动不了。
“没关系,已经很好了。”郎图揉揉他酸痛的后背,“靠着我休息一下,我们缓缓。”
任快雪靠在他肩上,脱力之后又有点不清醒,“为什么你不说呢,那么多年。”
他是问身世的事。
刚问完,他就反应过来。
郎图就是怕自己知道,才一直不提。
“是我让你觉得不可靠,所以你不愿意告诉我?”任快雪喃喃的,“你觉得告诉我,我会因为这些觉得你不好,会不要你?”
郎图很轻地笑了一下,“那你觉得你可靠吗?”
任快雪一眨眼,眼泪落进郎图的白大褂里,消失不见了,“我可靠。”
“好,可靠的任快雪步步为营,把一切都给我安排好了,是吗?”郎图的声音变得有点严肃,“任快雪,现在吸气。”
任快雪急喘了两下,怎么也深吸不进去,难受得摇着头掉眼泪,“不行,我不行。”
“到处顶天立地地逞英雄,现在不行了?”郎图托着他的后背不住地顺,“不可以不行,吸气。”
任快雪一直咳不出来,呼吸急促但浅,嘴唇也隐隐显出绀紫色,“你让护工进来,你让护工……”
“你心脏骤停的时候,我想过放弃。”郎图的声音依旧冷静而镇定,“就像你说的,让你死在我手里。”
任快雪的呼吸都停了,无声地问:“什么?”
“我想过别插了别补了,让他走吧,活着这么辛苦。”郎图轻声说:“但是我也他妈的很辛苦。凭什么只有你能走,我就得受着郎家受着这些索然无味被你安排妥帖又抛下不要的一生呢?”
他平淡的语气里多了一丝颓唐:“但我还是没让你走,因为我还是想要当面问你,如果一切都当是我强求,能不能再迁就我一次。”
任快雪后背弓起来,手攥紧郎图的肩膀,几乎像是呕吐一样撕心裂肺地咳了出来。
郎图始终很稳地扶着他,用纸接着。
等着他咳完,把他嘴擦干净,不住地捋着后背,“好了好了,没事儿了,我们咳出来了,特别好,慢慢呼吸。”
“不行,你敢那么想,”任快雪无声的泪水几乎连成线,“你敢。”
“我怎么想?”郎图看着他,“你觉得只有我给你做手术失败了,才会难过是吗?”
他轻轻擦他眼泪,揉着后背放松,“我是阿斯伯格。所以如果你死在其他医生手里,就和我没关系了,我还是该吃吃该睡睡,心安理得地活到四世同堂才准寿终正寝,是吗?”
“你不要我死,”郎图的语气很温柔,“你要我活着受罪。但你还说你接着我,但如果你死了,怎么接着我?我就粉身碎骨了。”
“不能摔死我吧?”郎图揉着他的眼角,“那你可得努力点,不能再随随便便就准备抛弃。”
任快雪刚恢复一点力气,双眼通红地瞪着郎图,“你威胁我,你别以为我看不透你。你从一开始…从郎志远的那通电话开始,你就在威胁我。”
“我没打算让你看不透。那你呢?你抛弃我,你从头到尾、时时刻刻地准备着,随时随地抛弃我。”郎图云淡风轻地描述完,低头看着他:“打分。”
任快雪浑身止不住地抖,要靠着郎图才能坐住,但他咬着牙,不回答。
“任快雪患者,你都知道我在威胁你了,还不赶紧配合?”郎图动作很轻地拥抱着他,“快点打分,你好好打分,赶快好点我才能‘尽孝’,你才能舒服。”
任快雪根本没想到他能把这些事连在一起说,“你在说什么。”
“威逼利诱。”郎图叹了口气,用手兜住他腿间,“你打不打?”
两个护士就在房间外面说话,任快雪简直难以置信,“你疯了吗?你费心费力抢救我,是为了亲手弄死我吗?”
郎图的手收紧了一点,“任快雪,你现在乳酸过高,达不到完全硬度。但你不打,我就打了。”
“七、七分……”任快雪被他捏得一哆嗦,“没有刚才咳痰之前疼了,你松……把手松开。”
郎图的手稍微放松了一点,但还是在下面托着。
他另一只手调着镇痛,边看检测器边说:“你刚才问秦渊还跟我说什么了,不多,但确实还有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