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澞
夜色昏暗寂静,靳越凛垂眼看着温的睡颜,口中感受了下,却只有刷过牙后留下的牙膏的薄荷味。
其实味道真的不怪,他总觉得温是不一样的。没有浓重的体味,吃到嘴里只是一点甜腥味。
所以也没有多想,想咽就咽了。
靳越凛单手支着枕头上,双眼皮褶窄而深,目光停在了温的肚子上。
算算日子,其实要五个半月了,刚把温抓回来不久,就一起去了医院。
他不差钱,B市医疗资源也本就是顶尖,聚集的都是全国有名的圣手,男子怀孕本就太过太过罕见,知会过后就一直在开会讨论具体方案。
只是目前月份还不算太大不用太紧张,往后要注意担心的只会更加多。
靳越凛将温往自己怀里拢了拢,看着人恬然熟睡的样子,眉宇间阴骘才散了些。
他低头亲了亲温的眉眼,也睡下了。
再者就是今天早上了。
温从洗手台上推开他,自己哒哒哒跑到楼下吃早饭。
靳越凛单手抄在兜里,优哉游哉地跟在他的身后。
林姨见他们下来面上笑开,将早餐全部端上了桌,擦擦手:“先生,小少爷,你们吃着。”
餐厅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靳越凛给温喂了口班尼迪克蛋,温把蛋咬进嘴里嚼嚼嚼,眉眼神态自然放松。
靳越凛其实并不忍,话到嘴边,还是又收了回去。
一直等着吃完了饭,靳越凛才轻呼了口气,道:“圆圆,你还记不记得,待会儿有个人要来。”
他说的很温和,但温在理解清是什么意思那一刻,还是一下顿住了。
接着明显地忐忑不安起来。
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自己的掌心,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在想起这件事时,为什么会这样抗拒不舒服。
明明没事的,靳越凛早就和他慢慢地说过这件事,但真正来临时,还是觉得...
靳越凛坐到了他的身边,手包住了温的手。
其实早该带温去看心理医生的,但是温刚被抓回来时的状况太不稳定。
连亲生哥哥都没办法见,更别提是一个素不相识的医生。
产检是温知道宝宝颠簸了好几天,也担心会不会出什么情况,硬忍着去的,并且全程他都在温的身边。
但是如果是见心理医生的话,就算开始他能在温身边,但是测评评估时,到底是要温自己来的。
冯映雪那边他是早就去说过了的,可以上门,但是对温,他总是舍不得,总是舍不得。
一但温流露出仓惶不安的样子,他就觉得心里最软的地方跟被人拿钝刀子一遍遍地割一样,温都还没说什么,他就先说不下去了。
为什么要让他的宝贝受这般苦。
有时候他都会想,便是温一辈子都只能和他一个人安然相处、没办法融入社会又怎么样。
他在外面打拼多年,不是为了让温再去挣扎艰难求生的,便是一辈子,一百辈子,他都养的起。
但是不该的,温一直那么努力那么坚韧地活着,好不容易眼看有了光明的未来,不该一辈子被困在这方寸之地。
他展开温蜷紧的手,和他十指相扣着。
“我在的。”
“圆圆,我一直都在。”
温只是用力咬住自己的唇,脸上一点点褪去血色,片刻后轻轻摇了摇头,却像是在安慰他一般:“没事的。”
他看着自己和靳越凛握紧的手:“没事的...”
其实尾音和指尖都在颤抖。
靳越凛心中一痛。
温总是擅长做这样逼迫自己的事。
求生和向死自毁的意志在一具躯体内来回缠斗,几乎快要毁了他。
温靠在他的怀里,抬眼时愣了愣,有些懵懂地伸手,细嫩指腹轻轻抹在了这个似乎永远无所不能的人的眼边。
指腹变得湿润了。
他是在哭吗?
“没事的。”温笨拙地安慰他。
靳越凛用力抱住了他,额头贴在了他的额头上。
门铃声被按响,温一下回神,靳越凛替他理了理衣襟:“我去开门么?”
温想了想,握着他的手,像是从中汲取到某种勇气一般:“我们一起去吧...”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女人。
她长得绝对称得上极为好看,但你真的看到她时,第一眼注意感受到的绝对不是她的脸,而是一种绝对的温柔舒适。
她天生就有这样一种亲和的气场,让人情不自禁松下防备来。
冯映雪和靳越凛简单打了个招呼,接着眼里含笑地看向温:“你就是小吧。”
温唇动了动,轻声道:“我是小,你好。”
冯映雪被他逗得笑了笑,声音愈发温柔:“可以让我进去么?”
温慢慢让开了一条路。
冯映雪不愧是顶级心理医生,并不急着表露出目的性,让温渐渐熟悉她,谈话间不经意地去问。
期间靳越凛借口切水果离开了一次,将客厅留给他们,来让冯映雪做真正无干扰的评测。
温在靳越凛离开的瞬间明显身形变得紧绷起来,冯映雪悄悄观察着,语气依旧温和。
温手紧紧握着,因为太过用力指尖都泛出青白,但依旧没有表现出任何吵闹和攻击性,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儿。
评估的那些问题她早就熟知于心,问的时候尽量选择的也都是温和的问法,温僵硬地坐着,让自己来回答。
一个上午时间转眼而过,中午吃饭前夕冯映雪找到了靳越凛,两个人站在关了门的阳台外。
惯常的温柔从冯映雪脸上褪去,眉形姣好的眉皱起:“情况并不算好。”
“初步评估下来,他有轻到中度的抑郁症、焦虑、社交障碍和情感感知障碍。”
“防备心戒心都很强,刚刚聊了那么久他都没有真正说自己的原生家庭,如果不是你提前和我说了,我可能还要花更多力气。”
“但是他现在的抑郁情况好像有一些好转,之前是不是有严重到一定地步过?”
“他好像不太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也不知道正常的状况应该是什么样的。”
“你说他大概半个多月前,情绪总是低落、睡眠障碍又早醒反复梦魇、持续不安、疲劳、内疚、有自残倾向…”
靳越凛回忆到过去温那段出走的日子,脸色难看地点了点头。
冯映雪叹了口气:“他又怀着孕,一些药不太敢给他开,药理上我目前只能采取一些温和的...这期间你一定要多注意,本来怀孕生育就容易产生或者加重心理问题。”
“其实根据我刚刚和他谈话的情况来看,他抑郁和焦虑的情绪是有所好转的,但是和其他人的人际关系交往对他来说似乎是个很大负担。”
“你可以给他读书或者放歌让他放松心情,带他多去走一走,和其他亲近的人、陌生人交流,主要还是要引导着他多表达自己,多提出自己的诉求...”
“他小时候从来没被正式过需求,感情也从没得到过回应,导致他自己的情感世界是畸形被强行抑制压制的,你”
身为心理医生,她看过太多身不由己的人和事,还有更多的,是明明真的生病了却继续被忽视、无法得到妥善治疗。
她最开始是想说,如果你决定了要帮他,就要好好对他坚持到底,不要中途抽身,那会让温陷入更深的深渊中。
但是想到这人过去在她这里接受心理疏导的十年,和现在这般模样,她又觉得不用说了。
冯映雪又把开的药和注意事项都说了,靳越凛一一认真记下。
冯映雪看着他那副样子,心想无论大富大贵还是贫贱低微,天下为情所困的可怜人原来都是一个样。
“你也不用太担心,事情还没有发展到不可逆的程度,就像我开始说的,他的抑郁情况是有在好转的,情感也有一点开始尝试感受、信任的意思,应该是你给了他很大的鼓励,最后好起来的可能性非常大。”
温的情感世界是一条干涸已久裂缝纵深的河,是靳越凛让他拥有了重新蓄水的能力。
靳越凛真心实意道:“多谢。”
冯映雪:“没事,药我下午让人送过来,之后我会定期上门的。”
冯映雪坚持不在这里用午饭,在温磕绊挽留时笑了笑,温柔地捋了捋鬓边垂落的发。
不是那种面对病人时的温柔,而是一种从心底散发出来、极其具有感染力的内心散发出来的情感。
“家里有人在等着我呢。”
她看向温:“小,你要幸福啊。”
门被关上了。
靳越凛拉拉他的手:“我们去吃饭?”
其实折腾了这么一大上午,温是有点饿了。
但他并没有说现在去吃,只是抿抿唇,也握住了靳越凛的手。
不用他说什么,靳越凛知道了他的意思:“她说你好起来的可能性真的非常非常大,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好好的。”
温仔细辨认了他脸上有没有说谎的痕迹,终于发现他说的是真的,嘴边抿出个小小的笑来。
轻声道:“那你不要再偷偷地哭了。”
靳越凛喉间干涩。
靳越凛,男,周岁29虚岁30,坚信男儿流血不流泪,男人负责赚钱养家妻子负责拿着他的卡在各大商场刷刷刷刷,从婴儿时代过了后就没再掉过眼泪,唯二的两次还都被温撞见了。
以为会有的尴尬、逃避情绪其实都没有,因为他从温的话中品出了一丝心疼的意味。
如果能得到老婆的心疼,让温情感更丰富一点,再没脸没皮的事情,他都干得出来,掉几滴眼泪算什么。
他严肃思考了一下这样的可能性,温不知他心中所想,见他答应后,就和他拉着手去吃饭了。
吃过午饭后温就跑到阳光房去看书,他喜欢靠在阳台窗边的一个躺椅下,腿上盖着个小毯子。
靳越凛发现他其实对理论逻辑类的书确实感兴趣,并且在这一方面很具有一些天赋。
也许上天关上的一扇门后确实会再开一扇窗,温情感感知不好,一是一二是二的数理逻辑,对他来说则天然容易掌握。
夏季天热,温渐渐被他养出了一些小性子,总爱趴在那边的榻榻米上睡,光着脚踩在厚实的地毯上跑来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