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虞水汐
她提着这一小块肉正面反面观察了一会,才出声,“凶手对人体构造并不了解,他解剖尸体用的不是手术刀,看起来更像是水果刀或者菜刀那种刀刃并不锋利的刀,所以在靠近心口位置的切口才会有好几道不同角度的创伤面。一个不懂解剖的人为什么要对尸体进行这种举动?还摘取了器官,我想器官摘下来也是无法运用到医学上的,岂不是白费力气。”
“会不会是为了误导警方?”陆听安猜测。
黎明和顾应州都看向他,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陆听安也没管对不对,只大胆表达自己的观点。
“尸体的年龄,死亡时间都很容易让人猜测到冯四月,毕竟冯四月刚刚落网,而他们组织杀害的很多人至今没有找到。人习惯性有先入为主的观点,在找不出太多线索的时候会让心中的结果偏向最容易解释、也最容易让人接受的可能性。”
“而冯四月等人作案的特性就是摘取器官,所以这起案子的凶手也在杀人后摘掉受害者器官,为的就是能嫁祸。”
如果真是这样,那只能说明凶手有点脑子,但不多。冯四月是医学天才,她经手过的尸体,就算是器官都被摘的干干净净,不可能还留下胃等有用的脏器。
警方从来没有公开描述过冯四月组织处理过的尸体,因此凶手不知道细节也正常。
黎明点点头表示认同,“有这个可能,冯四月和她的组织最近确实引人注目。”
顾应州说:“也有可能是模仿杀人,目的就是像冯四月的组织一样,贩卖器官。”
黎明又点头,“这也有可能,结果杀了人后发现取器官根本不是那么容易的,特别是心脏这个有很多血管组织的主要器官,稍有不慎一颗心就会彻底失去能够利用的价值。总而言之,可以推断出这个凶手对医学没有任何研究,甚至是没有什么常识,文化水平不高。”
顾应州安静着,往本子上写下了几句什么。
把切下来的那块创伤切片留证放好,黎明暂时将手术刀放到了一边。
“顾sir,麻烦帮我一起把受害人翻个身,我需要检查一下他的头骨。”
顾应州应声,“我该怎么做。”
“帮我抬着他的脚。”黎明道:“我抬着他的肩膀,然后我喊一二三,我往右你往左翻转。”
顾应州没回答,但他已经走到了受害者的脚边。刚刚抓住尸体的脚,他却发现在他的脚踝处和脚底有很多深红色的点。
他靠近看了两眼,收回手,“黎法医,你过来看。”
黎明不明所以地走了过来,在看到那些红点时,神情一顿。
“这种细小的点,看着像是针眼。”
她从自己的箱子里找来一个放大镜,对着脚底密密麻麻的点看了好一会后,笃定道:“不会有错的,是直径很小的针。我的老师以前给我看过针眼的区别,注射毒.品时留下的针眼会更大、色泽发紫也容易青,这种小小的更像是绣花针留下的,不会造成特别明显的出血症状,主打疼。这么小的孩子身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针眼,还在脚底和脚踝这种脆弱的地方……该不会是——”
她没有讲完,陆听安两人却懂她的意思。这孩子又可以是受到了什么虐待。
只是他才多大,为什么要虐待一个五岁的孩童呢?
两人将尸体翻了过去,当幼童背面也露在几人面前时,帐篷里更加沉默了。
只见孩子腰跟屁股连接的那一块位置,一块比成年人手掌都大的淤青突兀地出现在眼前。淤青中间撞击最严重的那一部分呈现出紫色,向周围散开,成为一粒一粒的淤血小点。死后淤伤不再愈合,后背皮肤惨白一片更显得这伤势可怖吓人。
除此之外,他的脖子后面也有一处很明显的掐痕,那是手指留下的,脖子左边是一根手指宽的痕迹,右边也是四根连在一起。
小孩的脖子又细又脆弱,这掐痕留下的严重程度,几人似乎都能脑补出来一个片段,看不清脸的什么人直接捏着他的脖子提起来,毫无反抗之力的孩童虽没有窒息,却也疼得哭嚎不止。
“他太瘦了。”
黎明说:“我刚才检查过他肋骨的生长情况,软骨组织生长并不健全,看骨龄和身高的确只有五岁不超过六岁。按理说这个年纪的孩子并没有开始抽条,体型还保持在婴儿肥的阶段,可是你们看他胸前几乎没有多少肉,连屁股都是扁塌塌的……想来他在自己的家里过得是不好的。”
陆听安问:“他的死亡时间在什么时候?”
黎明已经开始给男童剃头发了,他的头发有挺多,有些长,放下来已经能盖住眉眼。但是并不是纯黑色,而是发黄,又有些干涩粗糙。
她用推子小心推掉头发堆到一边,同时回答陆听安道:“被丢进树林里有两到三天,但那里不是第一案发现场,他真正的死亡时间应该是五天以前。这个季节尸体腐烂速度变慢,大概在五到七天的区间。”
陆听安蹙眉,“也就是说他跟小宝是在差不多时间死亡的,小宝就比他早了一两天而已。”
然而当初小宝出事,小宝的奶奶不良于行都要让村民带她去警署报案,到目前为止他们却没有接到过任何关于这个孩子的报案。
这很难让人不怀疑,孩子是不是在家里受到了磋磨。
头发被剃光,黎明发现在他的后脑勺还有肿块,肿块的位置有明显的皮肤组织挫伤,不严重,却也是钝器伤。
“他被人用钝器砸过脑袋。”黎明说着,提醒两人,“接下来我要开他的头颅,你们要是没法接受的话可以先把眼睛闭起来。”
陆听安没闭眼,不过他转了个身,让自己的脸对着帐篷。
顾应州就不用说了,这种开颅手术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刺激性。他见过各种各样的尸体,到现在什么没看过,早就已经免疫了。
有时候他自己都好奇,到底还有什么样状况的尸体能让他情绪有所波动。大概是没有的吧。
眼睛看不到,耳朵就会变得格外敏锐。
陆听安听见手术刀擦着头骨划开皮肉的声音,头骨是很硬的,但刀子更硬,两者摩擦着发出刺啦声。这个声音又有点像刀子割破牛皮纸的声。
“头骨没有损伤,钝器击打的伤痕留在表皮层,颅内也没有出血,可以排除后脑受到撞击造成大出血而死。”
再之后,黎明依次切开了尸体的胃和肠子,她得出结论,男童在死之前是吃过一些东西的。吃了什么还需要进行化验,因为除了一根保存完整的金针菇以外,其他食物都被消化得差不多,成为糜状。
“他应该有长期营养不良的状况,我看了他肠子里几乎没有什么食物残渣,粪便呈羊屎球状,很干很少。长期节食减肥的人就是这样,吃的少所以拉的少,受害者也是如此,正在长身体的年纪,摄入的营养已经完全供应不上身体成长的需求了。”
“好了,目前为止就这些,其他更多的得把尸体运回法医室再说。得用更精准的仪器来检测出更多信息。”
黎明把用来尸检的工具都放回箱子里,在痕检科还没有把裹尸袋拿来之前,先用凉席把尸体简单裹了几下。
看着她坐完这些,陆听安和顾应州解开围裙,掀开帐篷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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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两人出来,重案组的其他人立马围了过来,特别是B组和C组的警员,刚才他们耳朵都恨不得直接贴到帐篷上,生怕会错过什么有用的信息。
这具尸体是三组一起发现的,其中卫珩在案件中功劳最大,要不是他爱凑热闹还真不一定能这么快找到。所以没道理着手破案的时候,参与的却只有一组的人。
柯彦栋站在后面的不远处,看着曾亦祥和卫珩有些急切地询问尸体的相关信息。
顾应州倒没想着隐瞒这件事,如实把孩童的信息都讲了出来,“男性,五到六岁之间,死亡时间五到七天。身材瘦小、营养不良情况严重,在他身上还有好几处外伤,不排除家庭成员作案的可能性,心脏等几处器官被摘取,皆是死后行为,暂时没法完全确定致命伤。”
“曾sir,卫sir,还有别的什么要问的吗?没有的话就开始着手调查死者身份信息吧。”
曾亦祥难得大着胆子主动询问,“顾sir,你们认为凶手应该是个怎么样的人?”他又看向陆听安,“听安,你试试给凶手做个心理犯罪侧写呢?”
陆听安没有说别的,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愚昧。”
“就这样?”
陆听安却不愿意再说了。
小孩子是社会上非常常见的弱势群体,在大多数情况下,身材个子都很小的孩子是很容易让别人对他产生同情、恋爱等各种情绪的。
但是最近频频出现会对小孩下手的人,这种人首先就已经失去了正常人会有的同理心。谁都是从孩子过来的,没有谁会愿意自己还是孩子的时候遭到欺辱,不过凶手似乎根本没有将心比心这个能力。
不光如此,如果孩子身上的虐待伤也是由凶手造成的,那么他(她)在生活中极有可能是一个非常卑微并且虚伪的人,平常压抑得久了的人,才会把魔爪伸向弱者。
见他们差不多已经把尸体的情况调查清楚了,柯彦栋站了出来。
“这起树丛抛尸案,我的观点是三个组一起办。白莲岛距离警署这么远,警力支援也需要不少时间,所以不如你们齐心协力,一起把这个案子给破了,破得漂漂亮亮的。”
B组和C组的警员们也正有此意。
虽说好好的公假变成现在这样,大家伙的心里都会有点怨言,但是让他们继续放假,然后眼睁睁看着重案一组的去破案,这种事他们也是完全做不出来的。
那不就是坐实了他们是废物了吗?
还是得一起查。
不过曾亦祥很识趣,他主动道:“顾sir的领导能力比我们强,你说该从哪里着手,我们就从哪里开始查。”
顾应州也没有端着,直言道:“这孩子的家属有犯罪嫌疑,先找出家属。”
“这需要报社的帮忙吧?”卫珩问:“范围似乎有点太广了,我们这些人还不足以进行地毯式搜索。”
顾应州说:“从最近的开始问起,尸体被丢进树丛两天左右,酒店里肯定还有居住超过两天的游客,有人无意间看到过凶手抛尸也不是没可能。”
“其次白莲岛位置偏僻,附近山少水多,受害人的手上脖子上没有任何首饰,穿的衣服也简单,想必家境也很普通。普通人家的孩子很少会得罪有钱人,凶手大概率也富不到哪里去。凶手买不起车,也不可能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抛尸。”否则抛尸时间越长,被发现的风险就越大,“他应该就住在这方圆几公里以内。”
卫珩点了点头,认同了他的说法。
“不过有一点我想不明白,这一带海域这么多,为什么凶手非要把尸体丢在树林里?他直接往海里一抛不就好了吗。”
顾应州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礁石上的钓鱼佬。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钓鱼佬还是没有忘记他们的渔具。他们远远地坐在礁石上,只不过等鱼上钩的同时,是不是就往这边看过来几眼。
即便看不清楚他们的眼神,也不难猜测他们此时一定是非常好奇的。
收回视线,顾应州道:“你可能对他们的能力不太清楚,他们钓鱼的,往往是什么都能钓起来,就是钓不起鱼。”
要是凶手随便把尸体丢海里,没多久可能就被钓鱼佬当成大货,给抄网捞上来了。虽说现在发现尸体的,也还是钓鱼佬。
“还得看潮汐……”
一直没怎么出声过的夏言礼突然小声道。
他在重案组这群人里的存在感特别低,知道顾应州对陆听安确有心思后他也不往陆听安身边凑了,要么跟重案一组其他人说说话,要么就写生。他对这里的环境特别喜欢,一直安安静静的也不觉得难受。
刚才听说树林里有尸体,可把他给吓坏了,他也不敢跟过去看,就待在原地帮重案组的管着东西。尸检的时候他也不敢讲话,到现在稍微涉及到他懂的知识点,才开口小声地说了两句话。
他一开口,所有人的视线就都齐刷刷地落在了他脸上。
不过没有人对他这个非专业人士插嘴表示不满,只是无声地催着他继续说。
夏言礼有点不好意思,张张嘴说不出话来了。
陆听安温声道:“不用害怕,大胆说吧,说错了也没关系。”
顿时,夏言礼的眼中就迸发出了一些被鼓励到的自信和勇气来。
陆听安觉得自己真是深得小学老师的精髓,想当初他的小学老师也是这么鼓励人开口回答问题的。
夏言礼开口道:“我没什么经验,但我想这里白天有不少人,凶手抛尸肯定得选择在晚上。我刚刚写生的时候观察了一下潮汐,现在正是逐渐涨潮的时候,我发现沙滩上有一块警示牌写着涨潮最高会有1.32米,按照潮汐,早上九点到下午三点半应该都为涨潮时间,其他时间则是退潮,也就是说深夜的时候这里潮水是落下的,要想抛尸根本就得走到很远的海水深一些的地方。就算躲着人偷偷把尸体丢了,第二天涨潮时间一到,尸体可能还是会被冲回来。”
“所以、所以凶手才会选择树林吧?树林还能隐匿他的身体。”
一口气讲了这么多话,夏言礼深深吸了一口气。
等缓过来,他发现重案组的那些警员都用惊讶的眼神盯着自己看。
尚未步入社会的男大一下子又社恐住了,“我、我说得不对吗?那你们就当没听……”
“不!你说得很对,没想到言礼你居然连潮汐都知道?”章贺打断他,眼冒精光,“又会画画,还有常识,毕业以后不如直接来警署面试当警员算了,我们B组的大门随时为你打开。”
夏言礼被他夸得那叫一个不好意思。
不过对于B组抛过来的橄榄枝,他还是勇敢说出了拒绝。
“我、我已经是陆sir的人了!”
“哎唷!”重案组其他警员发出羡慕又戏谑的一声。
顾应州则是淡淡地扫了夏言礼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