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虞水汐
看完房树人,两人一时间沉默,都没有再说话。
放在箱子里久的书本,就算邹柔经常拿出来翻阅,上面也有股淡淡的霉味,摸着还滑滑的,有些霉粉。
顾应州很识趣地没有让陆听安自己去拿那些本子,而是他拿着,一页一页地翻给他看。
数学和英语的那些习题册没有什么值得看的必要,能够说明的就是高北君确实受到管教,从小成绩就很好。
能看出高北君另外一种状态的,是他的作文。
在初中和小学的那个年纪,每周、甚至每过两三天都需要写一篇作文。小孩子逻辑能力弱,写的大多数就是叙事类,包括但不限于爸爸妈妈带我去公园,发烧了妈妈连夜背我去医院等等。
陆听安就从高北君的作文里发现了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
在他、邹柔以及很多认识高家人的人看来,高北君应该是很讨厌他那个控制欲很强的父亲的,想要尽早脱离。然而他的作文,却不是这么说的。
高北君的作文里面,只要是题目跟家庭有关,他写作的主要人物就是自己跟父亲,母亲这个人物形象,几乎就没怎么出现在他的作文里过。
幼年高北君笔下的高伟怀,严肃、刻板,对他的要求非常之高,可他不仅是严厉的父亲,还是高等院校受人尊敬的教授。父亲挣钱支撑着整个家,他掌控着家里的大小话语权;他还会看病,从小到大自己跟母亲身体有一些不舒服,都是父亲亲自治疗的。
陆听安阅读着这几篇作文,眼神愈发幽深起来。
见顾应州抬手又要往下翻一页,他突然伸手摁住,“你从他这几篇写高伟怀的作文里,看出了什么?”
顾应州就跟学生突然听到老师提问一般,心中一紧。
他认真斟酌了一下自己的言辞,片刻后道:“高北君对他的父亲感情非常复杂,好像不止怨恨,更多的是崇拜?”
陆听安低低地嗯了声,“就是崇拜。”
一个弱势的儿子,对父亲绝对掌控的崇拜。
高北君从小被控制,也看到母亲受到控制。他并没有心疼母亲,而是渐渐地将这名女性放在了‘无用’那一栏,而他,要成为跟父亲一样的人。
“我想我知道高北君为什么会那样对待受害人了。”
陆听安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会打洞,高北君在本质上跟他父亲就是同一类人。他接待了好些被控制的,跟他母亲同病相怜的人,他们没办法跳出困境,所以他就出面,杀了他们为他们赢得了‘解脱’,与此同时他希望得到关注,想要自己的行为被他父亲看到,所以他做出了自以为完美的艺术品,丢弃到了任何人都能看到的水沟。他的父亲本就是研究解剖的,擅长在人身上动刀子,因此他所做的这些,本质上还是为了得到他父亲的认同。”
顾应州听完,攥着作文纸边缘的手指险些都要将那薄薄的纸张给撕破。
“简而言之,高北君的这一生,从来就没有逃脱过他父亲的控制!”
第284章
“这不可能!”
两人话还没有讲完,房间门就被人一把推开。门口扶着墙壁站着的,满脸都是眼泪的女人,分明就是刚才走出去的邹柔。
陆听安皱了下眉头,“你们家房间的门是纸糊的?”他很确定刚才听到了关门声,这隔音未免也太差了一点,还是说邹柔趴在门缝底下偷听了。
邹柔知道他是在阴阳自己,却顾不上解释。
她一步三晃地朝着里面走了过来,声音打着颤,“你们刚才说的那些都是什么意思?北君不可能杀人!我承认从小到大他父亲对他管教确实严厉了一些,可就是因为严厉,他更不可能去杀人了呀,他爸从小就教育他要做一个正直、遵纪守法的人,他很听他爸爸的话的!”
陆听安看着她完全不相信的模样,也懒得再跟她多掩饰。他一针见血问道:“既然这么听话,高伟怀想让他当医生,他为什么选择心理专业?既然听话,这么多年为什么不愿意回家。邹女士,你对你的儿子真的很了解吗,他每天在做什么,接触什么样的人,你都知道吗?”
邹柔闻言,脸色越发惨白了起来。
陆听安说得没错,她不了解。高北君从家里面离开以后,看起来就只有她跟他还有联系而已,可事实上两人的联系也根本没有外人以为的那么多。
除了她生日和一些法定的节日以外,高北君几乎很少往家里打电话,就算打了,也就是说句节日快乐而已,心情不错的时候他还会打几千块钱。他是知道她在家里过的什么日子的,跟高伟怀貌合神离,可是做儿子的他从来没有说过要带她一起走,就好像小时候说过要给妈妈生活保障、让她不再难过的那个孩子不是他一样。
邹柔就只有高北君这个一个儿子而已,她跟丈夫没有精神上的交流,外面的那些朋友也早就因为高伟怀的掌控而淡了感情。她时常感到寂寞,便总想着跟儿子多联络联络感情,可事实上打过去十个电话,高北君能接三个都已经是很好的了。
久而久之,她也担心遭人烦,就刻意减少了通话频率。
今天陆听安和顾应州的一番话,算是彻底把她包裹在身上的那块遮羞布给扯开了。
她的儿子不是因为太忙了才不接电话,他是一直,都看不起她这个当妈的。
这个真相对邹柔来说,比高伟怀的控制和出轨,要伤人得多!
……
邹柔头痛欲裂,接二连三的打击让她本就接近崩塌的内心濒临崩溃。
她一手撑着头,一手虚弱地摆了摆,“我不会相信你们说的,现在我儿子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我希望你们是真的有证据证明他犯罪,否则就是在损害他的名誉!”
陆听安两人没有接话。
她又赶客道:“两位看完了吗?没找到什么东西的话就请离开吧,我要收拾东西去医院了。”
陆听安侧头看了眼地上的东西,“这些——”
话还没有说完,邹柔就踉跄着过来挡在了纸箱子面前,语气控诉,“你们答应过我,不会动这些东西的!”
她精神状态不是很好,有一步没站稳险些要撞到陆听安。顾应州眼疾手快地伸出一条手臂挡住她,“冷静一点,邹女士。”
他叫女士的时候少了几分尊重,更多的是警告意味。
“在你眼里这些东西是宝贝,在我们看来就只是一些纸而已。”顿了下,他补充,“请你把东西收好,有需要的时候会有人来你家取的。”
他料准了邹柔不会处理掉这些本子,在她看来这些高北君小时候的东西都已经快变成她的心灵寄托了。成年后的高北君越是跟她想象中的有割裂感,她就越会在意这些小时候的东西,哪怕知道它们可能会变成指认高北君的证物,她都会赌,赌高北君没有做坏事。
稳住邹柔以后,顾应州揽过陆听安的肩膀,“走了,回警署。”
两人步伐一致地离开了高北君的房间,出门的时候还顺手帮邹柔把房间门给关了起来。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再也听不到了,邹柔才脱力往后栽去。她的小腿撞在了窗沿上,头晕眼花之际幸好抓了一把床单,才没有摔到地上去。
“不会的不会的…”
人都快要晕过去了,她还在试图给自己洗脑。
“北君从小都被教育得很好的,他是个事业有成的正人君子,一定不可能在外面做那些事情,都是巧合而已。没错,都是巧合……”
-
陆听安和顾应州两人下楼的时候,高伟怀已经不在楼下了。不知道他是因为谎言被戳穿心虚了,还是额头上的伤势经不起拖,反正他没有跟楼上的妻子知会一声,自顾自地离开了。
两人来高家想要了解清楚的事情已经有了眉目,没有必要非要抓着高伟怀不放。
找了一圈没有看到高伟怀的影子,他们也没有太放心上,从高家大门走了出去。
回到警署已经是下午了,车子刚在院子的停车场停稳,一道熟悉的身影就走了过来,率先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老大,听安——”胡镇的脸上有些揶揄的表情,调侃道:“你们俩真是给一组一个好大的惊喜,拍拖怎么还藏着掖着?”
顾应州拔了车钥匙,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镇哥,当了这么多年的刑警了,这点观察力都没有?我跟他从来就没有藏着掖着。”也就没有在别人面前接吻而已。
胡镇讪笑了一声,心里还有一点委屈呢。
跟顾应州共事了这么久,他就没有看出他有一点跟直男不同的地方。这也是一种信任吧,当初听安进一组的时候,他还不担心老大被掰弯呢。结果就这?也不知道该说是顾应州自制能力不行,还是陆听安魅力太大。
可是不管怎么说,这也不能跟他的观察能力扯上关系啊!
他可是有老婆有孩子的,纯纯正正的钢铁直男,他能想得到这方面啊?
不过话要是这么说的话,他可就突然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
“两位,上次你们单独在办公室,把我们几个人都关在门口那回……其实不是不小心锁了门那么简单的吧?我说怎么警署这么差的隔音都能喊老半天没人应,感情是你俩在里边偷情呢!”
顾应州斜着眼看了过来,“偷什么?”
胡镇嘿嘿了两声,故意不说话。
陆听安的脸皮不算太薄,跟顾应州公开的时候他就已经想象到警署开工后会是什么样的场面。但是想象归想象,真正面对这种场面的时候他还是臊得慌。
弯腰从副驾驶钻出来,他抬手挡住胡镇的脸,手动叫停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镇哥,你不是跟老婆孩子度假去了?这么快就回来了。”
说到度假,胡镇的脸上立马就流露出了一点恋恋不舍的表情来。像他这种工作,一年到头也就过年这么一段时间能够出去放松放松,其他时候就算是放假也得二十四小时待命,加班是常态。
前段时间他跟妻子的关系总算是迅速升温,孩子对他也更亲昵了。回港城他都老大不适应,恨不得时光倒流,再给他来一段假期。
当然了,他也就是想想而已。
“我都听崇阳说了,今年放假整个重案一组都加了好几天的班,还破了一桩案子。”当时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很震惊,同为重案组的一员,他那居然一点消息都没有收到。不需要多问他也知道,是组员体恤他好不容易跟家人团聚一回,没有打扰他。
碰上这么好的组员,又在外面快乐了好多天,他还能有什么不满的?他这人最懂知足,能像这样忙里抽闲一段时间已经够好的了。所以他重新进入状态也很快。
“你们都加了好些的班了,明后天警署各个部门陆续又要开工,也到了我该添把力的时候了。”
话讲到这,胡镇面色一正,不玩闹了。
“你们让交警大队送回来的那辆肇事车,我跟痕检科已经全方位检查了一遍了,其中还有很多疑点,要成立专案组不成问题。”
顾应州对案子大概有数,但还是问:“有哪些疑点?”
胡镇对着两人一招手,“你们跟我来。”
……
面包车体积不小,被拿过来以后就一直放在警署大院了,周围象征式地围了一圈警戒线。
胡镇扯开警戒线,拉开了车门。
把车门拉开到最大的时候,他说:“车子门把手、方向盘以及座椅各个地方都被仔细擦拭过,找不到任何有用的指纹。”他又指了指车头,“也就照明灯旁边有几个血手印,上面检测出了高北君的几枚指纹。一辆套/牌车,撞人之后连指纹都全都抹掉了,车上甚至找不到毛发,肇事者未免也太懂反侦察了一些。”
“还有你们再看驾驶座的车顶,有没有觉得那个半圆形的,浅色痕迹有些可疑?”胡镇手指车顶,一脸严肃道:“痕检科的警员用鲁米诺试剂测试过了,车顶的这个痕迹正是血,他们已经提取了血迹去做化验。不光是驾驶座,就连面包车的后备箱里都用试剂检测出了血迹的存在,其中在后备箱玻璃上的,正是一个由上拖拽到下的血手印。”
顾应州眉头一皱,“你的意思是,车外不是第一案发现场?”
胡镇用力点头,“没错,我觉得驾驶座,才是他最先受到攻击的地方。不是说他后脑勺多次受到重击吗?有没有一种可能,他被攻击后站起来想跑,血才蹭在了车顶。”
第285章
只是为什么呢?
在那几个绑匪看来,高北君可是个人质啊,有绑匪会心大到让人质自己去开车吗?
两种可能,要么这场绑架一开始就不是他们想的那样,不是毁尸灭迹,而是由高北君自己谋划的。但是这个说法似乎也讲不通,既然是一伙人,怎么会发生了后面那样的事情,内讧了?临阵倒戈?
陆听安在心里很快就把互相认识的这个可能性给暂时排除了。他和顾应州去高北君的心理诊所的时候有发现一个细节,在高北君办公桌后的椅子下面有一道非常长的拖痕,那道痕迹很新,明显是高北君在惊慌下站起来想躲避而留下的。
要是当时闯进他诊所的那几个人是他认识的,那他大可不必这么慌乱。
也就是说高北君在驾驶座的原因,只剩下另一个可能性了——取乐。
这听起来或许会有一点无厘头,但要是结合那几个绑匪的身份和以前做过的事情,或许就又能解释得通了。
经过警署情报组的辨认,绑匪中有两个人是坐过牢的,坐牢的原因还不单一,而是偷窃、耍流氓,最后打架斗殴致人重伤后被关进监狱教养了十多年。
这样经历的绑匪,十多年的牢狱之灾没有让他们改过自新变得正直,出来没多久又开始从事老本行,可见他们的本质有多恶劣,三观有多扭曲。
被打晕带出来的高北君在他们眼中就是砧板上的鱼,他们接到的任务本来就是把人给弄残,所以在路上怎么玩,让高北君承受怎么样的心理压力,对他们来说不过就是灵机一动的事情。
情报组的调查发现,那几人在出狱之后就隐姓埋名了,既没有出去找工作营生,也没有经常出现在大众视线下。也就是说这极有可能是他们狱后第一次犯案,那么不管做出什么事都是有理有据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