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雨无凭
“有半个月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方坞却觉得是第一次离一个人那样远,一年来,他那些懊悔的梦境里有一个人的脸,现在,终于,那张脸和眼前这张脸重合了,方坞说,“之所以没有冒失地找你,是因为……因为你最讨厌这样,我怕直接去律所、直接打电话,会让你心情不好,我想得太多了,这样不太好,但是,我很害怕再出错。”
邓敬骞忽略了他自由发散的解释,问:“你是去欧洲留学的吗?”
方坞:“马德里,西班牙,但不是什么好学校,给钱就能上的那种,我其实……算了。”
邓敬骞:“说啊,其实干嘛?”
方坞:“我打算好好读个真正的研究生,就在北京,我选了财经大学,全日制,比较好的专业,我打算认认真真考一次。”
邓敬骞愣了一下,说:“那能怎么说,祝你成功?”
方坞有点着急:“我知道你不相信——”
邓敬骞轻声打断他:“我没有不相信,别人考研,说白了跟我没什么关系,我没理由在相信或者不相信之间做出选择。”
“我刚才和你道歉,我说我知道错了,”比起道歉换不来原谅,更能令方坞难受的是道歉彻底被忽视,他说,“还有,我报复你那事儿,我不该跟别人吹牛,说我要让你爱上我然后甩了你,其实后来我早就不打算报复了,你跟我表白了,我当时真的想安心地跟你过日子。”
终究要谈到这些事的,邓敬骞的伪装不得不剥落掉一点点,他看着方坞,好一会儿,才说:“你不用提醒,刚才的话我都听见了,但我不想接受,你别觉得我苛刻,这事儿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不会接受你的道歉的。”
邓敬骞抬脚要上车了,手扶着车门了,方坞一下子着急了,说道:“我是因为你才回国的!我……我那个硕士其实没读完,没毕业,但我等不了了,我觉得我必须回来了——”
“你在故意逗我笑吗?”邓敬骞微微转头,看他,语气很轻蔑,“‘给钱就能上’的书都读不完,还说自己要考央财?人的‘病’很难治,做不成第一件,第二件肯定也做不成,做成了第一件,第二件基本也有了。”
邓敬骞的这种语气足以让一个每日在粉饰太平,实际上漏洞百出的人抗拒了,对于方坞,这话里每一个字都是锋利的刀片,只一碰到,就能杀死他头顶那颗“展望未来”的泡泡。
他丧失了寻找到准确语气的能力,忽然平静地告诉邓敬骞:“不管怎么样,我会试试去考。”
他的话听起来一点儿底气都没。
“你以前说自己要过那种不和别人比较的生活,你当然可以过,过一辈子都行,但是当你决定要玩儿另一种游戏了,就得遵循新的规则了,”邓敬骞背对他,一只手扶在车上,说,“要探讨学业的话,我还是有发言权的,痛苦是你想象不到的,书也是越看越多的——扯远了,我其实想说,你回国或者不回国,都是你的私事,不用说什么‘因为我’,把不想上学的锅扣在我头上。”
看不见方坞的表情,但是能听见他越来越用力的呼吸,那代表了焦急,邓敬骞不理睬他,而是拿起手机,拨通了司机的电话。
说:“喂,马哥,走吧,回去了。”
邓敬骞的电话还没挂断,方坞一瞬间心焦到失控,他伸手抓住他的衣袖,肩上的包也掉在了地上,说道:“你是不是谈恋爱了?是不是?我朋友说看见你跟一个男的一起走,你是不是——”
邓敬骞挂断了电话。
“没确定关系,但差不多吧,认识挺久了。”邓敬骞指的是钟粤。
方坞抓着邓敬骞衣袖的那只手逐渐松开了,他用邓敬骞的答案给李振阳之前看见的那幕标注上了“准确无误”的标签。
他在想,邓敬骞肯定和那只打火机的主人复合了,可能性太高了,不会有异议了。
忍受着无望的心痛,片刻安静以后,方坞问:“他很有钱是吧?也很成功是不是?”
邓敬骞转身,背靠在车上,侧边朝向他,答:“可以这么说。”
方坞:“读书也很好?”
“是,你挺了解我的喜好的,”邓敬骞视线轻轻落在他身上,沉思,接着又说,“别再来找我了,一年了,这么久,我早就开始新的生活了,你给我的工作带来的困扰,我全都记得,至于感情,我不想提起了,很短的一段时光而已,哪个成年人没有这样的经历呢?”
“一年,是,”方坞只觉得脑子里的所有东西都在交换位置,他没有理智了,也没有希望了,他说这句话时,眼泪便不经过他的同意,涌出眼眶,顺着脸颊不断地往下落,“一年久吗?但一年我……我真的没有忘了你,我忘不掉你,后悔离开你,离开北京。”
方坞抬起手,用衣袖把脸上的液体抹干,他不知道怎么办了,在想即使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真的得知邓敬骞已经翻篇儿、有新阶段的恋人的时候,他觉得有人正在用食指和拇指掐住他胸腔里的某个器官。
血液停止了流动,血液又以百倍速流动,血液停止了流动……
“马哥,”邓敬骞是看见了司机在不远处柱子后面站着,所以特地喊他的,“走吧,回家了。”
马师傅有点无措地走了过来,装着冷静,尽量不去在意在哭的方坞。
两个人很快上了车,丢下方坞,车子倒出车位,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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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之后,雨夜,周六。
邓敬骞加班到十一点多,又慢吞吞地吃掉了忘记吃的晚餐,这才收拾东西,打算回去。
可是走到出口的地方,扫脸以后伸手推门时,他透过厚重木门之间的缝隙听到了人的呼吸声,霎那间,他提高了警惕,因为这是律所的一处侧门,设置有门禁,平时很少有人从这里走。
“谁?”手还覆盖在门上,门保持着半开的状态,邓敬骞谨慎地问。
“不要害怕,我问了打扫卫生的阿姨,知道你们律所还有这个门,前两天在另一个门等,但我下班太迟,律所早就没人了,今天就来这个门等了,因为你车还在底下,所以知道你加班了。”
回答的是方坞,当邓敬骞推开门走出去以后,看见他拎着一把还在滴水的伞,靠在走廊一侧的墙上,目不斜视地看着自己。
“我知道这样你很讨厌,但我真的想和你好好聊聊,”不等邓敬骞说话,方坞就说,“你喜欢看别人打脸吗?我现在就印证了那句话,‘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是好戏,你就当吃瓜了,行吗?”
春季下雨的夜里还是很冷的,走廊里没有恒温措施,方坞穿得太少了,所以在他快哭的时候,鼻涕也险些流下来。
他吸着鼻子,等邓敬骞回话。
邓敬骞一如既往地平静:“时间真的能让人懊悔吗?这一年你和我没有联系,也没有相处,你怎么可能改变想法呢?”
方坞低头啜泣,看着手上折叠伞尾部的尼龙绳,说:“没有改变想法,不是想法改变了,是我本来就特别喜欢你,包括和你吵架分开的那时候,我那么张狂是因为我觉得自己不好,所以心里总觉得你会离开我、抛弃我,我出国没多久就后悔了,知道自己错了。”
邓敬骞:“不是什么事都有再来一次的机会的,方坞。”
方坞把头抬了起来,因为他太久没听见邓敬骞叫他的名字。
然后,他问出了一个让人很难回答的问题:“你们还没真的确定关系,所以别跟他在一起,好吗?可以吗?”
邓敬骞抬眼看他,无语了好半天,问:“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要求我?”
“我没要求,我是恳求,你别跟他在一起好吗?行吗?我求你了,我错了,我认错,我对不起你,但我是喜欢你的,一直都是,我很想你……”方坞算得上是痛哭流涕,只能说出一些短句子,他把伞丢在地上,企图两只手去拉邓敬骞的衣袖,结果被迅速地甩开了。
“你自己不觉得可笑吗?”邓敬骞眸中凝结着让人生寒的光,以及压抑得极深极深的痛苦,他说,“二十五岁以下的找到了吗?欧洲人?留学生?麻烦你想想清楚,当时被你害、被你设计、争吵,这所有事情里,受害的人全都是我,而不是你,所以你不要把自己搞得这么‘可怜’,这样只会让人觉得恶心。”
“我错了,我很后悔,我可以打自己,”下跪是愚蠢的方式,可到现在的的境地,方坞不得不这么做,他感受到自己两边膝盖都触碰到了走廊里的瓷砖地板,接着,从雨伞滴落下来的水渗透了他的裤子,附着在他皮肤上,他仰头看着邓敬骞,眼睛红透,痛心疾首,“我一直都喜欢你,都爱你,从来没有因为和你分开而改变过,我知道以前对不起你,我会改的,你别和那个人在一起,行不行?你不能和他在一起,也不能和别的任何人在一起,要是那样,我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邓敬骞看了他两眼,然后平视前方,叹气,又看他,目光凌厉:“方坞我警告你,别和我玩儿这套,我不吃。”
方坞还在发出哭声,眼泪和窗外的雨同步:“我求你……”
邓敬骞又说道:“一年了,没什么爱是会为你保留这么久的,还有,你不知道,我特烦人哭。”
“你……”
方坞还打算说什么,可是说不了了,因为邓敬骞头也不回地转身走掉了,邓敬骞一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提着公文包,在泛着冷光的长走廊里留下个挺拔的、偏瘦的、让人瞩目的背影。
直到他在那边的门后消失,方坞这才站了起来。
第61章 许久苦涩
邓敬骞认为自己做到了像设想中那样坚定,并没给意味不明的方坞什么好脸色看,下雨的这夜,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直到睡着,也没弄懂方坞是什么意思。
事实上对他来说,方坞的出现很突兀,也如同一年之前的决裂和离开一般,疾风骤雨,毫不消停。
方坞没变,直到第二天上午,待在家中看书时,邓敬骞还是在琢磨,他通过那天在停车场的事,还有昨晚的事来判断,感觉到了方坞还是从前那个方坞,要是非说他有什么变了,那就是身上的鲁莽和锐气减少了,像是吃过一些苦的样子了。
但是,思考到了最后,邓敬骞仍然没能给这个前任一点好的评价,他抗拒他的再次出现,因为这一年来总在想的是——永远不再相见,就是和他最终的结果了。
方坞这样的人在感情中反水,容易又不可信,经过了被“报复”的事,邓敬骞也很难不怀疑他的再次靠近别有它意。
邓敬骞在过去一年当中的前几个月里集中消耗掉了身体里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新生的痛楚,他认为自己算是从那段感情里走出来了,态度也比对上上段失败的感情更冷漠、更干脆。
书页被翻过,发出浅浅脆响,邓敬骞在想自己居然对方坞没有任何感觉了——这是他昨晚才发现的事。
一点感觉都没了?似乎是这样,当看着方坞的脸时,邓敬骞像是看着个陌生人,他卸下了一年以来附着在周身的隐隐的痛楚,心里异常轻松,不再有任何留恋。
神奇的是,在邓敬骞脑海中,和方坞共同的记忆也变得虚假了,他对方坞过去的恨,忽然远不如对上上任男友的厌恶清晰,像是跨越几百年的陈旧记忆,已经被隔绝在了上一世。
这全都是昨晚和方坞见面之后发生的变化。
所以,到了今天早晨,雨过天晴,邓敬骞的心情也莫名地好了起来,他坐在书房窗前读搁置了很久的书,喝着一壶红茶。
“喂,又怎么了?”十多分钟以后,接起了来自钟粤的电话,邓敬骞下意识流露出一些不易察觉的焦躁,他后知后觉,说完话之后,听见了对方笑着打招呼,于是又撒谎和对方道歉,“不好意思,钟粤,没看清,以为是工作上的麻烦事儿。”
“不会,”钟粤说道,“你这种语气很好啊,咱俩都这么熟了,认识的时间也不短了,轻松自然一点特别好,不用太客气,给你打电话是想约你……你清明节假期的时候有空吗?我去海南出差,顺带休假,想约你去度假。”
邓敬骞想了想:“海南吗?不去了吧,我那几天应该……应该有事——”
“家里的事还是律所的事?”钟粤的语气绝对是极其真诚的,他说,“要是可以协调时间,拜托你再考虑一下,上次吃饭你说喜欢吃粉?那边的粉种类可多了,正好我们要寻找研发新品的灵感,所以你要是去了,咱们可以探店,能吃到很多很本地的美食。”
邓敬骞:“谢谢你想到我,但是——”
“敬骞哥,拜托你了,”钟粤不自觉地撒娇,语言行为倒也和他的年龄符合,他说,“到时候行程的一切都不用你操心,全由我来安排,你要是有什么想去的景点啊,想体验什么项目啊,都可以跟我说,我都会做好攻略的。”
“行,那……”能遇到一个周到又有分寸的外出搭子并不是容易的事,但钟粤正好就是这种,邓敬骞其实是想出去散散心的,可他觉得和快要明牌追求自己的人单独同行,实在有太多默许的意味,所以思考之后提议,“那天咱们吃饭,找你那小孩儿,是你弟弟吗?他去不去?咱们仨可以一起去,我看你俩关系可好了。”
钟粤:“是,对啊,是我表弟,敬骞哥你之前不是就认识他吗?”
邓敬骞:“有次在一个什么酒局上见过,他不是法学生么?当时聊天来着,他是叫——叫什么来着?”
“叫他小雨就行,”钟粤还是在笑的,但难免失落,他说,“不行,他去不了,他到时候都不在北京,这样吧,敬骞哥你不用担心人太少玩不开,我另外找个朋友一起,是我公司的,咱们三个人,他对那边也熟悉,挺好的。”
“行吧,可以,我正好很久没出去玩了,散散心。”邓敬骞最终答应了钟粤的邀请,但是说完以后,内心又泛起一点难受,他不得不承认他想起了曾经有一次,他答应和方坞一起去海南玩的,但由于各种原因最终没能成行。
手机听筒里,得到了“好处”的钟粤正在兴奋地描述着自己的各种安排,邓敬骞端起红茶喝了一口,茶水滑过喉咙,有苦涩和回甘,也有久久萦绕的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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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便坐。”
休息日的晚上,一走进朝阳某家烤鸭餐厅的包厢,方坞就看见了亲姐方培担忧的眼神,以及亲哥方坤穿着衬衣的背影,方坤转头看了方坞一眼,轻声、没任何语气地叮嘱他随便坐。
“你们怎么来了?”方坞是三小时之前才收到这顿晚餐的邀请的,他走过去随便扯出一把椅子坐,嘴上还在开玩笑,“哥你不会就因为我回了趟国吧?”
方坤喝着茶,随后清了清喉咙:“爸妈担心你跳楼,也怕你没钱活不下去了,就让我俩来看看。”
方培:“我和你姐夫聊了,他可以在老家给你找个工作,他在北京也有朋友,也能帮你在北京找。”
“姐,不麻烦我姐夫,你别操心了,我有工作了,给,”方坞伸出手去,把一张银行卡放在了圆桌的转盘上,等着它转到方坤面前,并说,“妈给我打了两次钱,我都存在里边了,密码是她生日,他俩以后如果再给我转钱,我也都会打到这张卡上。”
方坤困惑地看向他,片刻后,嘲讽一般地说:“有骨气?”
方坞点头,云淡风轻地回答:“对。”
第62章 有来有回
“你这么决绝,妈给你的钱你都不要,是打算以后再也不回家了吗?”
长时间的固有印象很难快速地改变,对于方坞这个弟弟,方坤实在是太了解了,他很清楚他没有太大的能耐,也依据习惯判断出他预想的“自立”也就是跟家里闹脾气。
所以便这样问他。
方坞却说:“我可从来没说过不回家,我和爸妈吵架,是因为我觉得回国是及时止损,他俩觉得是半途而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