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雨无凭
“也就几个月,不至于吧?”方培主动走过来,给方坞倒了茶,她主要是想凑近看看他的样子,以此推断出他的生活凄惨到了哪种程度,她说,“几个月一过,顺利毕业,你到时候回来做你想做的事,完全来得及,干嘛这么着急?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
方坞抬头看了方培一眼,又猛地把头低下去,犹豫不决、支支吾吾地说:“姐,来不及了,要是过几个月再回来……算了。”
“有什么事儿就直说,”方坤在一旁出声,转头瞄了方坞一眼,继续喝茶,说,“我不信你有什么要紧的事儿,我知道你就是不想待了是不是?觉得留学太苦,不像在国内那么方便、舒服、有人给你兜底,是不是?”
“我正在喜欢一个人,”方坞意识到自己又开始口不择言了,和下雨那晚见到邓敬骞的时候一样,打算把体面的、不体面的、公开的、秘密的话再次全讲出来了,他盯着陶瓷杯里的浅黄色茶水,告诉身边两个人,“我是为了他才回来的,要是夏天再回来,喝人喜酒都赶不上热乎的了。”
“什么情况!”方培显得有些惊讶,她坐在了方坞隔壁的座位上,盯着他,眼睛都瞪大了,说,“我弟弟开窍了?妈前两天还和我说呢,你从小就有一堆人追,但从来不谈恋爱,感觉不对劲,我说不会。方坞,那也好啊,至少放弃之后有别的收获,爸妈肯定会高兴的,你得跟他们说啊,为什么不告诉他们?追到了没?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很怪异,方培说话时激动的语气和房间里整体的气氛格格不入,并且,在她说完话以后,空气猛地陷入了漫长的安静。
好几秒之后,方坤开口:“找的什么人?不会是什么不能说的人吧?”
“没追到,正在追,找的人……倒也不是不能说。”方坞统一回答姐姐和哥哥的问题,说话挺慢的,感觉很淡定,其实不然,他心里紧张到不能再紧张了。
因为在此之前,他从来没向家人出柜过。
“快说,是谁?我可太知道你了,要是什么能说的人,你早就昭告天下了。”方坤不吃方坞敷衍的那套,他看出了他此时平静之下的忐忑,还有消极。
方坞开始正式做铺垫:“你俩不准跟爸妈说。”
方坤:“不说,快说吧,我听听,你是打算把哪路神仙请到咱家来。”
“说吧,没事,”凑近了看,因为不像是半月前见面的时候那么匆忙,方培细致地发现方坞真的瘦了,她给他夹了桌上的两样菜,说,“我知道你不打算毕业的那一秒真的挺想揍你的,但是你在电话里说要还爸妈的钱,妈后来和我聊的时候哭了,妈她多么刚强的一个人,都哭了,说对你特别失望,但是我后来想,算了,只要你好好活着,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也不能全家人都为你哭是不是?你现在是不是特节省?新工作怎么样?晚上带你去买点儿东西?吃的?穿的?还缺什么?”
“姐,谢谢,我什么都不缺,工作挺好的,工资没之前的高,但是也没之前那么心累,挺习惯的,”铺垫够多了,那件事终于要说了,方坞心里的紧张难以压抑,他轻声吐露,“哥,姐,我喜欢的人是个男人,他三十几岁,是个律师,我们前年秋天就认识了,已经在一起过了,后来我对不起他,跟他分手了,现在又为他回来了。”
猛地,几个人都陷入了沉默,方培夹菜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她难以置信地转过脸去,正对上方坞惴惴不安的眼神。
“男人?”方培的问句不是为了确认,而是表达震惊。
方坞轻声说:“姐,其实你认识他。”
方培不敢相信,果断地摇头。
“那个职场的真人秀,很早之前你看的,”方坞说,“邓敬骞,你肯定记得。”
“你是……一直都喜欢的男的吗?”方坤有点管理者的职业病,什么事都要触及本质地谈,并提炼出一套逻辑,他当然是惊讶的,可回忆着方坞从小到大,又很快就接受了。
方坞这种人没公开谈过恋爱,想想确实特别不正常。
方坞伸手摆弄着圆桌边垂下去的厚桌布,说:“是啊,从初中就发现了。”
“我没什么,我都能接受,但要是爸知道了,你试试,腿给你打折了,”方坤被一阵焦躁席卷,皱起了眉头,他问方培,“方培,那人是什么人?是明星吗?我就说吧,这小子憋着不说的事儿全都是娄子,都说他没本事吧,其实他本事可太大了。”
“律师,挺有名的,主要因为长得帅,家境也好,”方培已经从网上搜到了邓敬骞当时在节目里的图,她把手机递给方坤看,说,“喏,就是他,比方坞大挺多的,但其实看不太出来。”
方坤靠在椅背上,拿着手机看了好一会儿,递还手机,无奈地笑了一声,说:“人凭什么看上你?眼睛瞎了?”
“图我年轻点儿吧,可能也因为我长得还行,”方坞硬着头皮自夸,没多少底气,他把头渐渐低了下去,闷声说,“我知道你们全都不相信我,我喜欢的人,爸妈,我朋友,还有你俩,但我这次是真的打算提升自己了,已经在改变了。”
方坤:“改变什么?从一线的金融企业到咖啡店服务员的改变?”
“这只是暂时的,只是过渡,而且什么……一线企业,我在一线企业后厨洗碗,我也能说自己在一线企业高就是不是?”虽然屡屡碰壁,但方坞还是试图让别人理解他的想法,他解释道,“哥,我不像你,走到哪里都是香饽饽,都有机会晋升,我现在在职场的空间太窄了,因为我没有好好学过习,没有好学历,也没有好成绩、奖学金、好的实习经历,我只能给自己一次挽救的机会,在咖啡店上班没那么费脑费心,不会耽误我备考——我是打算提升学历的。”
方坤愣了一下,说:“这不正在提升吗?提升到一半儿跑回来了。”
方坞:“我要考国内的大学,考财经大学,留在北京。”
方坤:“看见了吗?”
方坞:“看见什么?”
方坤侧身指了一下房间的门,又看手表,说:“那个叫门,你现在出去直走到路边,打个网约车,到团结湖公园,不特别堵的的话天全黑之前赶得上,到那水边脸朝下,看看自己什么模样,再回来跟我说话。”
“算了,我知道你们觉得我不行,我也认,我之前确实是你们想的那样,但现在和以后都不是了,”方坞迅速放弃了说服旁人的幻想,他像是在总结陈词,“哥,姐,你俩现在知道我回国的原因了,我不指望你们理解我,只要不和爸妈说,别的,随便你们怎么想。”
“边上班边复习,要是考不上怎么办?”方坤自认为不是个喜欢扫兴的人,但在方坞突然要奋发图强这件事上,他实在无法秉持积极的态度,于是说,“我不是打击你,而是希望你慎重考虑,别去做几乎没可能完成的事,你知道考研多难吗?不是考四六级,也不是考驾照——”
“我知道难啊,简单的话谁都去考名校了,”方坞说,“但我想成为那种自己,我很期待,所以去做,不可以吗?到时候我站在了喜欢的人身边,不会再有任何人说我配不上他,不可以吗?”
“可以。”方坤的头点得干脆,但不代表相信,而代表“不听劝,我没办法,你随便,折腾完了就没得折腾了”。
“就算……”事实上,方坞不是没想过失败,相反的,失败犹如一只巨斧,时刻悬停在他的头顶,他安静了好一会儿,低着头轻声说,“如果努力过了,最后失败我也认了,追不回他我也认了,但现在还只是开始,我不想老是想最终会怎么失败,不吉利。”
“哎呀,你别哭……”方培伸出拿了纸巾的手,正好接住方坞眼睛里滚落下去的两滴眼泪,她安抚他,“别哭了,又没人骂你,哥在帮你分析,咱们有理想是好事,肯定的,但也要分析一下现实是不是?对一样东西、或者一个人太执着,会把自己弄病的。”
方坞:“你们爱上过自己遥不可及的人吗?知道那种想和他变得一样强的设想多美好吗?知道反反复复,爱来爱去,心里还是那个人的感觉吗?又懂物是人非的失落吗?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方培:“方坞,我都知道,只是你得冷静——”
“我变不好了,我永远混日子,可以了?这么说可以了?”方坞红着眼眶,没去接方培递的纸,他很生气,却没有发泄的底气。
努力还没有渐入佳境,可众多的“不信任”已经压在了他的身上,压得他几乎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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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和方坤方培吃完饭以后,方培要给方坞转钱,但被他拒绝了,方坤说爸妈托自己转交给他一笔应急的钱,也被拒绝了。
方坞也没跟着他们去逛商场逛超市,而是乘地铁直接回了出租屋,在地铁上的时候一直在看书,后来睡了十来分钟,醒来之后继续看。
似乎,旁人的观点比想象中更影响当事人的心态,当和亲哥亲姐聊过、并没有得到鼓励,方坞那一晚甚至时而认为自己努力看书的样子看起来很可笑,但自弃过后,他还是决定继续去做,告诉自己不要留下懊悔和遗憾。
他也开始去网上寻找别人高效学习的案例,取其精华,借鉴方法。
他已经摸索到了一个管理时间的“邪修大法”:下班到家之后立马睡觉,定好闹钟,早点起床,精力充沛地看书,将空余时间利用到极致。
有点魔怔了,以至于,当方坞在店里帮顾客拿冷藏柜里的纸杯蛋糕的时候,脑子里还在回放专业课概念,以及可怕的数学三。
“我买了一盒那个蛋糕,放在冰箱了,晚上过来拿,”因为换班的缘故,这天是早班,要下班了,方坞买了一盒店里新推出的蓝莓巧克力纸杯蛋糕,一盒四只,在更衣间里,他告诉同事,“卖得真的不错,应该很好吃。”
“可能因为有大粒果酱的夹心吧,”同事说,“闻起来就好香,样子也好看。”
酝酿了一下,方坞忽然说:“我不是自己吃,我买给我喜欢的人的,希望他喜欢吃。”
“哟……好甜啊,我牙都疼。”同事起他的哄。
方坞:“甜什么啊,只是希望他能喜欢。”
同事:“没在一起?你正在追人吗?”
“是,我在追他,”方坞仍旧埋头收拾东西,说,“他以前也给我买蛋糕,现在是我给他买。”
同事脑子没转过弯儿来,问:“那她现在为什么不给你买了?”
方坞:“换着买,有来有回。”
同事:“那你这极有可能成功啊,羡慕死了。”
方坞:“太夸张了你,那我先走了,拜拜。”
同事:“嗯,回见。”
下班是下午两点多,方坞没回住处,而是在附近找了家快餐店,点了杯薅羊毛的咖啡,坐在角落的位置上写了一下午的数学三,他看到网上说数学三比一二都简单,但对他来说已经是极限了,他曾试图调用本科期间积累的知识,但发现那时候是真没用心学过。
沮丧,焦灼,知识试图流淌进气密性极强的大脑。
到了七点多,他回店里取了中午买的蛋糕,又去地库找邓敬骞的车,但是没找到,后来绕着写字楼走了一大圈,在某个出口附近的小停车场里找到了。
方坞轻敲了两下车门,在车里的马师傅降下了车窗。
“方坞。”马师傅并没有很惊讶,但有点尴尬,因为想起来方坞那天在地库里哭。
“马师傅,辛苦你帮我把这个给他,我买给他的,”方坞把装了蛋糕的盒子递出去,说,“一盒蛋糕。”
“嗯……行,”迟疑之后,马师傅还是将东西收下了,他说,“要等会儿吗?邓律他八点多就下来了。”
方坞:“不了,我回去给他打电话,辛苦你告诉他一声,就说我会给他打电话,我也加了他微信,麻烦他通过。”
“干嘛呢?”方坞话音刚落,一个声音就响了起来,在他的身后。
他转过身,预料之中地看见了邓敬骞。
“不干嘛,”方坞不懂怎么装正经,更困于一道“要看起来稳重、无害”的“死题”,因此,他的表现中带着点儿拘谨,说,“给你买了蛋糕,打算让马师傅转交的,蓝莓蛋糕,料很足,很好吃——”
“不吃,拿走吧,”邓敬骞说,“怕你下毒。”
方坞:“收下吧,然后还有……我想给你道个歉,下雨那晚情绪过激,是不是让你不舒服了,我已经在反思了。”
邓敬骞冷笑:“你这是什么?道歉,再因为道歉而道歉吗?不用这样,那晚的事我就当在看笑话,我还没那么脆弱。”
“那就好,”方坞看向邓敬骞,手上摆弄着息屏的手机,一两秒后,他忽然微微往前挪动脚步,凑近了他,小声说,“只要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哪怕不是恋爱的机会,而是追你的机会,我都一定会好好表现的,你愿意有几个前任就有几个,你和谁好过,告不告诉我,我都不在乎,我不会再对你大声说话,也不会质问你,我到时候给你做西班牙菜,马德里菜,我之前有个同学是非洲人,我还学了亚萨鸡,亚萨鸡你吃过没?”
邓敬骞对他说的所有话都很无语,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会儿,忽然低声又干脆地说道:“滚蛋。”
方坞心又碎一次,但装作平静,小声地说:“那你回去通过我微信,我给你打电话。”
邓敬骞没有说话,直接转身上车了,关上车门以后,他降下车窗,说:“把你的蛋糕拿走。”
“我不要,不拿走了。”
马师傅本来准备下车把蛋糕归还,但是方坞根本没给他动作的机会,而是转过身一溜烟儿地跑了,两秒钟以后已经看不见人了。
方坞七拐八拐地跑了好长一段路,黄昏的尾巴,阳光是深色的,他靠在一家店铺外的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而另一边,车子已经行驶上路了,车里,邓敬骞坐在后排打开了那盒蛋糕,取出一个,想都没想就咬了一口,刹那间,他口腔中充斥着自制果酱的酸甜香气,车窗外,两边高楼将黄昏反射成一幅画。
“马哥,还有仨,你也吃吧,都给你了,好吃。”邓敬骞把精美的盒子恢复了原样,递给了马师傅。
马师傅:“行嘞,谢谢邓律,带回去给闺女吃吧,她喜欢,我很少吃这甜的。”
第63章 睡个好觉
邓敬骞那天突然就冲着蛋糕咬下去了,当舌头真正品尝到了甜味,他才意识到自己做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举动。
咀嚼着蛋糕的时候,他只好承认自己心里有点乱,被压抑了这么久的情绪有了反扑的势头,又被理智活生生地掐断。
“北京这边口味和那边不一样,我爸他们之前——”邓敬骞的话被手机振动声打断了,他此时正坐在钟粤朋友开的一家音乐酒吧的二楼,一楼中庭有乐队在唱民谣,他跟钟粤聊聊开餐厅的事,他拿起手机,拒接,然后继续将它倒扣着放,说,“不好意思,骚扰电话。”
结果隔了不到三十秒,刚才那个号码又打进来了。
“接吧,没事儿。”钟粤一身衬衣配西裤,坐在旁边椅子上,端着半杯酒,微笑着说道。
“喂。”原本就轻的音乐停了,周围更加不喧嚣了,邓敬骞接起电话,他猜想,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是方坞。
“喂,你在忙吗?我是方坞,”果然,那头的开场白就是自我介绍,他说,“这是我另一个号码,你可以存着。”
“我有病啊存你电话……”邓敬骞已经喝了几口酒,又在一个显得与世隔绝的微微昏暗的环境里,所以他情绪异常外露,说,“挂了,这个我也拉黑了,你随意。”
“喂……”
方坞还要说些什么,但是电话已经被邓敬骞挂断,接着,号码被加入了黑名单。
邓敬骞端起了面前的杯子,钟粤顺势和他干杯,说:“没事儿吧?你是不是遇上什么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