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拯救瑶光星
傅斯然笑笑,说好吧,那我先折磨一下法务部,让他们研究研究合同,有好消息跟你说。
然后午间收到了程之琴的消息。
她发的微信,说小决,你可以和妈妈一起看看柔月吗?
楚决严格来讲和张柔月也不熟,他和他妈妈的新家庭没太多联系。仔细想来,大概是家里的三个成年人刻意为之。
他很懦弱地期盼过,如果他减少存在感,张耀华对程之琴能够好些。
但张耀华这个废物在外头一事无成,对内自然并未放弃控制她。只剩下楚决,倒是实打实地游离在整个本也与他无关的家庭之外。
上大学后,过年就没怎么回过家。程之琴勉强过,隔着电话道歉,期盼,眼泪可能都滴在了屏幕上。
于是他回过一次。年夜饭过,鞭炮声响完,张耀华给自己的一双亲生儿女发红包。给张宏祖的厚实,给张柔月的薄得像片纸。至于楚决,继父甚至没有看他。
他本也不在意那些。可偏生,第二天一早起来陪程之琴做早餐,却见到她几乎握不住锅铲。
面前一派喜气洋洋的新年装洗涤用品还兀自喜气洋洋,她却仍不住痛哼。
他替她做完,随后把她拉到阳台,问她,能离婚吗?
外头的喜庆氛围正浓,家家户户窗户上贴着倒挂的福。远远望去,好一派生机勃勃的新年景象。
她却惴惴不安地垂下眼。
许久之后,又看向她一双儿女各自的房间。
他们还在熟睡,就像年幼的他。
程之琴永远被困住。永远有人能困住她。
他于是只能做到尽量不出现,起码不要让张耀华以他为由伤害她。
因此假期就没再回去过。
没有相处,自然也没有亲情可言。
他妹妹比起把他当哥哥,更把他当成一个付医药费的慈善家。
而他总是很不喜欢有人用那样怯怯的,担心被抛弃的眼神看他。偶尔去探病,说来说去也只有那几句不要担心钱的干巴巴抚慰。
他想了想,给程之琴打了个视频过去。
程之琴看起来瘦了,但眼里有了些光,难得换了一身亮色衣服。
他要问更多时,她说,小决,让妈妈再想想,想想怎么跟你说。
他没有意外,说我可以再等几天,但肯定不能再等几个月。
她说,不会,见完柔月,好不好?
楚决自然是拣的他妈和他爸好的地方长,他妈妈的眼睛同他的一样,是一双妩媚桃花眼。此时里头波光粼粼,让他看了也只好叹气,说好。
哪怕楚决一直雇着护工,她这些天也没拉下去看柔月。小姑娘细瘦,长年待在病房里,带着滞留针的手背皮肤苍白,血管泛着死气重重的蓝。
见到妈妈,弯着眼睛笑起来。看到他,微微惊讶一瞬,睁大了眼,说小决哥哥又来看我啦?
一双眼睛被衬得格外大,他都有些担心会掉出眼眶来。
楚决点点头,讲,抱歉,没给你带礼物,一会儿给你买玩具好不好,淘宝上面随你挑,遥控汽车,变形金钢,还是芭比娃娃,或者乐高?
她眨了眨眼,接过他递的手机。
再送回来的时候,他才发现,她挑的是几本数独书。
“喜欢数学?”他问。
他不愿去想,是否只是因为这几本书更便宜些。
“很好玩。”她勾起一个无害的笑,“可以玩很久。”
他很会面对倾塌的一切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所以哪怕张柔月脸色愈加衰颓,楚决也很习惯地说,瞧着好些了,这个玩完了,再给你买新的,一直玩下去。
他们对视,小姑娘早慧,仍然很努力地对他笑,说谢谢小决哥哥。
那其实并不是看哥哥的眼神,其中没有任何的撒娇或求怜。只有深刻的感激和些微的无措。
偏偏她还在尽力弯起嘴角。
他看着她月牙似的眼睛,难以自抑地感到一种被抽干的疲惫。
什么血脉相连的亲情,什么责任,他都要背不动了,实际上,他连自己的命都不想管了。
他自己都没活明白,一面想当逃兵,一面想维持虚假的体面,一面想让地球就此爆炸。
还好程之琴不会让这对兄妹尴尬杵在这里,和柔月约定好晚上再来看她,就把楚决拉了出去。
出了门,他送程之琴回家。一路无话。
车要驶回他和傅斯然住过许久的地方,他一直沉默的妈妈轻轻摇下车窗,等风吹进来。
冷风拂动她黑白交杂的发,揉过她眼角的细纹,和粗糙的皮肤。
而她回过头,轻声说,我要离婚。
作者有话说:
加油
第15章 回旋
楚决等这句话等很久,真的听到,竟然也没有什么胸口大石终于落下的如释重负之感。
他沉默良久,才问,这次是真的吗?
说这话的时候程之琴已经推他进门,正把傅斯然秘书送来的果篮里头的芒果扔进垃圾桶。
这地方她住了几天就多了生活气息,把过去一片空荡的极简主义装修,打造成一派温馨景象。
沙发上多了几张柔软而花纹驳杂的毯子,盖住原本黑色小牛皮的光滑纹理。一整块流理台上终于放上了蚝油生抽醋,还有一个憨态可掬的小猪佩奇形状的调料罐,正对着母子二人微笑。
和他与傅斯然见面时的冷而轻的现代感截然不同。
看多了,眼睛很疼。
她没急着回答,只问他,小决,你还对什么过敏吗?
楚决只想逃跑。
*我对生活过敏,行吗?
他不答话,她只有说下去:“小决,妈妈知道这几年我都没好好照顾你……我都不知道你过敏……我……”
她轻轻地吸气。
而他没有拥抱她的力气。
“程之琴,”他平平淡淡地念他母亲的名字,“我不需要弥补。”
弥补不会让他或者她好过一分。
她看着他。而他固执地说下去。
“但你不能把我当成你的老公,你知道的吧?”
不要讨好我。不要像讨好我生理父亲或者继父一样讨好我。
不然我会觉得我跟他们一样恶心。
他母亲的神情仍然怯怯的,就像是很多年前他旁观烂成一团的恶心感情一样。
他说下去:“我可以努力让你不愁吃穿,我会尽力把你拉出泥潭,但我没办法满足你的情感需求,我没办法赔偿你的人生。”
“是我欠你,小决。”她说,眼眶难得没有泛红,声音难得坚定几分。
但谁欠谁这个话题不会有结果,谁欠谁都只会让他更烦躁。
“过自己的人生。”楚决说,“不要走老路了。”
程之琴只是对着他笑。
对面的女人今年也快要五十了。彼时和楚慈宇没读完大学就闹私奔,现下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已经像咽不下去的浪。
为什么笑得如此苦楚。
以至于他错觉那些浪卷出来的并不是洁白的泡沫,而是血水。从缠满她身上的藤蔓边缘涌出来,好像立刻就要把他们俩绞死。
楚决闭了闭眼睛。
他想说慢慢来,想劝几句,但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
“这次,”他重新把话题转回来,“是真的吗?决定好了吗?不要变,可以吗?”
他几乎要分不清自己是在询问,质问,还是在乞求。
还好,她再次点了点头。
这次很用力。
“我要离婚。”她说,“我想离婚。”
她收敛了表情,难得看起来和她冷清的儿子有几分相似。
楚决点点头,说,我会帮你。
最后,只能往后退了一步:“还有一件事。”
她重新看过来。
“我不想再跟傅斯然扯上任何关系。”
“对不起……小决……”她沉默了片刻,“妈妈不应该没经过你的允许就联系……”
对不起没有用。何况,他知道她的处境。
“是张耀华逼得太狠了,没关系,过去的就都过去了。傅总打过来的钱我也还给他了。”
“我是想说,把傅斯然秘书送来的东西,还有他的人情,全都退干净。”楚决看着她,“我给你找了个新房子。离柔月的医院比较近。明天或者后天,郑宁,就是我的助理,会带着搬家公司的人过来。”
她睁大了眼,无端地露出几丝不符合年龄的茫然。
他深呼吸。
“至于离婚的事,上次跟你提过的那个律师,我已经把你的微信推给她了。她应该已经加你了。傅氏的法务我希望我们不要用。这几天你有空,先去验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