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男就是这样 第59章

作者:狗神不落子 标签: 近代现代

“怎么回事儿?”

谢换顺手,从胸袋里抽出一块真丝印花方巾,不算绅士地放到他身上。

“只是在聊合作的事……”赵景年拿方巾慢慢擦拭着,袖口卷起,露出结实的小臂。他释然一笑,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往下撇撇,道:“也没什么,高总可能觉得我别有用心吧。他太担心你才会对我发火,他也没说错,谢哥,我就是想多见见你,这回合作确实目的不纯。”

这样的别有用心,谢换早知道了。

赵景年看起来格外谦卑。他挽起内衬的袖口,将方巾塞进去,阻挡着那种不适的潮湿触碰到皮肤,只露出带有刺绣印花的一角,那里绣着几个小小的字母,“H.XIE.”。

字母近旁更吸睛的,是一枚亚历山大变石袖扣,在这种暗淡的光线下,它呈现出清莹净透的红宝石色泽,宛如一颗炯炯有神的恶魔眼睛。

谢换朝开放吧台偏偏头,“你去给我调点度数低的。”

“好。”

高凌霄那侧已经被方总他们劝下来了,谢换微笑着靠近沙发区,倒不见他们有多狼狈,顶多是溅了几滴,无伤大雅。

谢换顶着一副模板式的醉态,“不好意思啊方总,我这酒量实在不行,这不是想去库里挑点儿好酒吗,标签儿都看不清,来,凌霄,”他拍拍高凌霄的肩,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跟我去挑挑。”

跟这群出生就衔着金叶子的几个大少爷不一样,方总一路摸爬滚打到现在,哪儿能看不出点端倪。不过管它什么恩怨情仇,不关他的事就再好不过了,谢总要拉高凌霄去开私人会议,他可以双手合十虔诚目送。

高凌霄板着脸,皮鞋踩在走廊锃亮的地板上,目光紧紧跟着身前的谢换。

走廊间富丽堂皇,冷调的光为最张狂的男人披上霞彩,谢换西服上的细闪随着走姿流动不止,衣服掐出的腰线旁,是一根被白净双指随意夹着的香烟。

他不配有吗。谢换漂亮得让他想发火。

没走几步就不耐烦,谢换路过一间无人的包厢,不请自来地走进去,在沙发上支起腿闲坐着。

“你泼他干嘛?”他用一种十分费解的语气问高凌霄。

“我泼谁了?”高凌霄轻嗤一声,“你疼什么?”

“我疼什么了?好好的来庆功宴,你跟方总还没熟到可以在他头上撒欢儿吧,往后在港市还得互相照应,你在这场子上犯什么晦气,真发酒疯啊?”

高凌霄垂下的手里捏着杯威士忌,他立在石桌边,居高临下,“那个实际投资人是赵景年,你早知道?”

“不是,后来。”谢换长长地吐了口烟,“要有私人恩怨也是我的事儿,用不着你替我出气,你打从一开始就看不上赵景年,不就是觉得我谈男的恶心吗?现在分都分了,他就一普通大学生,普通投资人,我都没急你急什么?他送买卖过来,我是能拿水泡了还是点火烧了,谁会跟钱过不去?”

高凌霄冷道:“你在骗我还是骗你自己呢?”

“我骗什么了?”

“别人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吗?你要是真看不惯谁,你会要他的钱?你缺钱吗?”高凌霄愠怒的声音有种不留情面的冷酷,伴着讽刺的轻笑,终于揭开,“还是说你就是犯贱,就是情愿被他骗!”

谢换未加防备,最后那种攻击性字眼就尤为刺耳。

气急了的时候,他竟意外冷静。咬着微潮的海绵嘴,谢换低下眼睛,燃起的烟丝亮晃晃的,烧得过分明亮,再很快淡下来,如同一颗数秒内就完成耀星爆发又快速消退的恒星。

烟雾逸出,轻飘飘地游荡着,谢换食指一勾,把这根抽得不大舒服的烟折断在手心,烫得惊心,他还是恨恨地揉,“高凌霄,你管得……

“太宽了吧!”

揉烂的烟混着灰,谢换甩砖头似的砸在高凌霄脸上,仰着头倨傲地看着他。

高凌霄偏偏脸,拿手背拭去侧脸上微不可见的浮灰。他低眼看向谢换,看他愠怒的神色,看他轻慢的目光,左思右想,觉得他很像一只非要把玻璃杯从桌子上扒拉下去,还昂首挺胸挑衅着的猫。

他从前也许会适可而止,会小心地把杯子放回去。不过今天,有个可恶的人跟他自己一贯的想法一样,讥讽他连一只玻璃杯都摔不起,根本就不配养这只高贵的坏脾气的猫。

“我喜欢你。”他突然说。

不是很难开口。连一丝羞耻都没有出现,高凌霄冷静地说完,像是在为重要的朋友壮行。

太安静了,谢换怀疑自己是不是先前没吐干净,是不是还醉醺醺地认错了人,甚至出现噩梦时的心悸,就是不大敢相信这是现实。

他选择指责高凌霄:“你他妈喝大了啊!看清我是谁了吗!”

“谢换,”高凌霄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楚,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我刚才说,我喜欢你,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谢换从容的姿态都变得僵硬了,理解也变得迟钝。

他想的那个意思。他想的哪个意思?他什么都还没想,脑子里嗡的一声,这句话的声音也好,内容也好,都与眼前的高凌霄太过违和,他的脸几乎变成加载失败的乱码,眼前的空间内接连不断地蹦出闪动的error字样,猩红醒目,警告他一切都存在故障。

高凌霄,高凌霄喜欢他?

他没彻底意识到的时间内,高凌霄继续道:“现在你还认为,我在管你什么吗?”

高凌霄说喜欢他!

谢换有种高凌霄被车撞死了的悲痛,他仿佛忽然之间失去一个挚友,一个傲慢的阴晴不定的,但还算靠谱的挚友。

悲痛过后,便是难以遏制的痛苦。就像不喜欢掺有杂质的爱一样,他也不喜欢掺有杂质的友情,光是想到高凌霄一直以来对他的种种,都可能夹杂着,或者说根本就是出自“喜欢”,谢换就浑身难受。

包括高凌霄有孩子后就回京,包括高凌霄为他出钱兜底,包括他一个电话高凌霄就能凌晨飞回来,还有他分手后那些吃喝玩乐的相处,以及……他为什么这么看不惯赵景年。

赵景年的直觉竟然是对的,这更让谢换觉得自己是个可以被挂在猪肉铺上贱卖的蠢货。

秘密一经撕开,高凌霄就不再有所遮掩。他苦笑道:“刚上高中那会儿开始的吧,我也不清楚,所以我说,不是你传染我喜欢男人的。我本来也没什么想法,我们确实更适合当朋友,要是谈感情,谁都不让谁,早就鸡飞蛋打了。你一直喜欢女人不好吗?为什么偏偏带个男的在我面前晃,让我后悔我做过的选择?也让我觉得……也许我还有机会……”

“把你的话一个字儿一个字儿地给老子憋回去!”谢换狠狠地踹开面前的石桌,腾的站起来,揪起高凌霄的前襟,恶狠狠地瞪着他,“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用情至深?!你不觉得咱俩之间谈这个有点儿恶心吗!我拿你当兄弟,你把我当什么,一盘儿菜啊?!”

高凌霄淡漠的神色近在眼前,谢换能清晰地回忆起这张冷淡面孔在许多时候的微妙变化。

他曾运来一盆玉兰,轻飘飘地说:“送你的礼。”

他曾大气地支援:“尾款的事儿我帮你,我拿六成,倒腾资金的亏损你对自己负责就行。”

“这局你输了,敢不敢一起蹦极?”“最近没什么事儿了吧,跟我去马德里玩儿几天。”“娇气。”……

不是仗义,而是喜欢?

不知为什么,谢换气得发抖,明明喜欢没错,暗恋没错,可他总觉得再也没有高凌霄了,在他说出喜欢的那一刻,这就是个杀死高凌霄又取而代之的鬼怪。

高凌霄咬咬牙,握上他渐渐无力的手腕,微红着眼睛跟他隔开距离,低声道:“我就知道会这样。”他长舒口气,极力忍耐着才能维持声音的平稳,“我就知道,说了连朋友都做不成。你也别太烦我了,毕竟我那么久都不说,不是因为我不够喜欢,主要是我也拿你当朋友,说了可惜。”

谢换垂下手,慌促地呼吸几轮。万幸,他大约只是失去了一半的高凌霄。

“好好憋着,别让我想起来,更别再针对赵景年,我是不是犯贱都不关你的事。”他沉声警告,在这无以复加的悲痛下走出这个空包厢。

不见来时的意气,谢换走在这一成不变的辉煌廊道下,光彩与之相形见绌。

接过侍应生备好的珍酒,谢换回到包间,再坐到沙发区时,神情已是若无其事。

第67章 又一年的初雪

哪里都是暗的,仿佛遥远的吧台是整间酒廊式包间内的唯一光源,空气中无声弥漫着冷杉调香薰的清冽基底,视觉与嗅觉都为这环绕的氛围音乐让出空间。

谢换刚落座,赵景年就笑着推来一盏玛格丽特杯。

烟粉色的特调恍若流金,杯口上的白色盐边已经化成近似透明的微小砾石,每一颗盐粒都映着这杯泛着淡淡玫瑰香气的酒液,像一场人人举杯的盛会。

“这杯清甜口,”赵景年温温柔柔地说,“只用了很少的龙舌兰,几乎都是玫瑰冷泡茶,兑了点青柠汁中和。尝尝吗?”

谢换盯着酒杯出神,不知道喝了这杯算不算得上轻贱。

不知不觉间,他怎么又能跟赵景年心平气和地交流,明明他们的分开并不体面。他以前还是一直伤心的,现在没什么感觉,到底是时间的功劳,还是赵景年一直都在他身边的原因,谢换分不清。

赵景年拿威士忌杯轻轻碰过来,杯底的冰球边缘融化得圆润而透明,稍微滚动,磕出瓷器碰撞的细响。暗色的胡桃木台面上,他的手优雅又迷人,指节微动,环着指根的那枚戒指就反出细碎的银光,颇有种纸醉金迷的漂亮。

这样想就是在犯贱吧。

什么受伤无法自理,什么不能撤资,不过都是赵景年要与他牵扯不清的借口,谢换此刻想起,才惊觉这么显而易见的事,他居然立马相信,或者说不加思考地纵容了。

谁都要骗他,连他自己也是。

“谢哥,怎么了?”赵景年见他走神许久,搁下了手中的酒杯,问他道。

谢换看看他的威士忌,又看看他,无力地笑了一下,“你不是酒量不好吗,跟方总喝到现在了。连这个也有必要作假吗。”

赵景年怔了一下。

谢换神色不动地越过他,接下侍应生送来的凯恩杯,亲自倾倒着一瓶上佳的朗姆酒,热络地跟方总品鉴。

没过一会儿,高凌霄也回到了包厢。方总本是有意圆着场,先前是那样的情况,这重新聚在一起,高总的话头他就往谢总那里带,总之不让高总跟赵总有机会挑起战争。

可聊久了反而不对劲,高总跟谢总虽还是得体地侃侃而谈,却都是在跟他搭话,俩人没直接交流过半句,反倒是赵总跟他一起聊着这项目的未来发展,十分自然。

方总真的一头雾水了。从头捋一捋,谢总不愿意合作,是因为跟投资人有过节,后来冰释前嫌合作顺利,中间人高总又跟这位投资人不对付上了,再后来俩发小出去拿几瓶好酒,又一副冰河世纪的模样……到底是年轻人,脑子转得快。

赵景年后来试探了几次,他为谢换添酒,跟他搭话,几乎都被无视了。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池,难道谢换介意的,真的是他有所隐瞒的酒量吗。

其实许多时候,他的做作都不太用心。好比他从前几杯就倒,也只是想窝在谢换怀里,好好磨磨他,确认谢换对他无上的宠溺总是让他无比开心。这也算是欺骗吗。

赵景年想,一定是高凌霄说了什么其他的。

几经试探,几经观察,他早已不担心高凌霄对谢换表明心迹,因为谢换对高凌霄的态度真的纯净到迟钝的地步,他甚至愿意激惹、愿意促成,好让高凌霄抓紧看看清楚,再麻利地滚出他们的感情。

可这样的计划中,绝不包括谢换对他也排斥的环节。

他依旧是卑劣的。他利用谢换的习惯,利用谢换的心软,利用谢换的善良,好磨歹磨地,才重新拥有了难得的和谐,才能极其偶尔地与他拥抱、同眠,才获得了补偿他万分之一的机会,怎么能这时候功亏一篑。

克制的怨恼不甘混入杯中,与烈酒一同入喉,渗进赵景年的血液,在他身体里火烧火燎,无所遁形,连一向不露破绽的笑容都变得不太自然。

谢换先前尿遁时才吐过一轮,现在又一杯接一杯,给方总都喝得有些接不上趟,最终灌得实在想吐,也待不下去了,就告辞先走。

赵景年想起身送他,被他一把推回沙发里,“坐回去!”

“方总还是这个,”谢换神态迷离着给他竖起大拇指,笑得不太舒心,“这回我是喝不下了,这样,改天我做东,方总务必赏光啊……”

“哎哎哎……”方总半扛半扶,跟助手一同亲自给他送到门口,交托给对方的私人助理。

赵景年也待不下去,找了个高凌霄出门的空档,光明正大地跟上去。

如果没有刻意说明,许多人大概会误以为银星的卫生间是一处艺术画廊。

宽阔的长廊两侧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画作与浮雕作品,或是星空,或是少女,顶部的射灯一照,每一副都有它的故事感。

赵景年走到尽头,拐进一片更加宽阔明亮的区域,高凌霄正在卫生间外厅的洗手池前,从镜中与他对望。醉得没那么深,却也处于藏不住一丝情绪的状态,高凌霄的目光满是厌憎,正如他当下一样。

“你跟谢换说什么了?”他咬牙切齿地问。

“你跟他说什么了?”高凌霄把潮湿的手巾抛到垃圾桶,疾言厉色地反问他,“赵景年,你以为你就配吗,你用的什么把戏,好意思说自己是男人吗?”

赵景年没有多余的心思,他靠近,再次质问:“你到底,跟他说什么了!”

高凌霄讥讽着眯起眼睛,望着赵景年一反常态的神色,如此阴狠如此气势汹汹,他想的居然是,即便是装成个乖巧的兔子都能惹谢换喜欢吗。

“我说……”他挑衅地微笑着,“说你根本配不上他。赵二公子,是不是小时候家里都拿你当什么商品养,才养出你这么个只会撒娇的狐狸精啊。”

“高凌霄,你真该庆幸。”赵景年狠戾的目光无从遮掩,低沉的声音中蓄满了危险,“庆幸谢换不喜欢你,否则我真想弄死你。”

“他是不喜欢我。呵,也是闲得犯贱才会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