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男就是这样 第63章

作者:狗神不落子 标签: 近代现代

角落堆着报废的机器,纺锤状的,滚筒状的,它们苍老不堪,挂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这种老式纺织厂的旧机器,大约是拆了零件也卖不出的,堆在这间同样废弃的厂房里,慢慢被时代遗忘。

曾朋义看他能动弹了,脸上的暴戾瞬间褪去,换上一副很奇怪的平静神色,他坐在铁制的椅子上,轻轻说:“杨医生,招待不周。”

谢换这才看他。

皮肤黝黑,颧骨略高,下巴上还留着粗糙的胡茬,曾朋义有种常年干体力活儿的身健体壮,脸上说不清是疲惫还是麻木的涣散,深陷的眼窝中,看过来的神情竟带了些期许。

他俯下身,开始翻谢换的衣服。

他扯掉他碍事的围巾,在大衣内外四处翻找。

气息、触感,感受到的一切都十分冒犯,谢换一阵阵地起鸡皮疙瘩,抗拒的情绪延绵到每一寸皮肤,瑟缩发酸。

曾朋义找到他的烟,左右细看,抽出一根,却不会点这个没见识过的打火机,最后掏出自己的,用软和的橙红色火苗点燃了烟丝。他咬着烟,继续翻找,在大衣内侧抽出了他的钱包。

只有薄薄的十来张红钞,另一侧的卡包里是几张信用卡,和各大会所的金色卡片,最里的夹层没有卡片,而是一处小小的凸起。

谢换盯着那双污糟的手,见他拨开夹层,取出了一枚闪闪发亮的戒指。

他有时都忘了,赵景年送他的戒指被塞在这里。

“我该祝你新婚快乐吗?”曾朋义苦笑一声,脸上的沟壑更深了,他抬抬手,举起戒指,“这个值多少?”

谢换的嘴被黑胶布牢牢粘住,只能沉默地望着他。

曾朋义伸手,一下撕掉了胶布。

几个小时的绑架,谢换的嘴唇本就干渴,迅速扯下的胶带又粘走他唇上的一小块干皮,腥甜的血瞬间渗出,成为这灰扑扑的厂房中唯一一抹艳色。

“你想要钱,我可以给你。”谢换发哑的声音有些模糊。

曾朋义翻着那些卡片,看到某张黑金会员卡上的打印签名,愣了愣,瞳孔猛地缩紧。他拎起谢换的衣领,靠近他吼道:“你不是杨医生!你是谁?!为什么能上他的车?!”

他突然陷入懵懂的仓皇,反复检查着谢换身上的东西,端详他的衣物、姿态,确认他的价值。

“你有钱吗!”曾朋义掏出一把崭新的匕首,死死抵在谢换的脖子上,激动无比,大声质问,“你值钱吗?!”

刀尖刮破表层的皮肤,渗出一点点血迹,谢换梗着脖子,连呼吸都小心翼翼,暴怒的声音在耳边撕扯,脆弱的血管挨紧刀刃,他从未想过,死亡会离他这么近。

绑架撕票都算命运多舛了,可如果只是因为一个病患莫名的激惹,那他的死亡真是荒唐至极。

“我能给你更多!”他大声喊道。

曾朋义定了一下。

刀刃退了一些,谢换喘着气说:“没骗你,我能给你更多。那家医院有我的一半,杨医生是我弟弟,你只是想要钱对吧,我可以替他给你,条件随你开。”

曾朋义渐渐稳定下来,到匕首放下,他看起来简直像个正常人。

“我要现金。”他说着,把手上的戒指扔到一边。

细碎的轻响,戒指滚了几圈,静卧在水泥地上,浮起的灰慢慢落回,遮掩了它的光辉璀璨。

“我答应你。”谢换说,“方式、方法都随你选。”

曾朋义坐回去。

“杨医生知道,我不想活了。”他颓废道,用一种接近倾诉的语气,“可是我儿子才八岁,我不能白死。我知道他家里有钱,老板,你也是吧,让人把钱送到这上面的地址,然后我死,你活。”

他往地上扔下一只老式手机跟一张叠好的纸条,用匕首割开谢换手腕上的麻绳。

“打给谁都可以,既然你说可以多给我,那我要一百八十万。报警也可以,大不了我们一起死。”

谢换活了活酸痛无比的手腕,捧起那只脏兮兮的手机。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不仅穿了鞋,还他大爷的衣装革履无比美满,可不能因为不小心惹上精神病,为了区区一百八十万被他白白杀死。

匕首的寒光近在眼前,他双腿仍被绑缚,甚至没有能力拔腿就跑。

手机显示的时间将近十一点半,距离他离开医院已近六个小时。也许一个不小心,也许一句话说错,旁边这个歹徒就突然发病,直接要了他的命。也许这就是他打给外界的最后一通电话了。

父母就算了,要是他真死了,他爹妈回忆起这通电话,不知道要心疼到什么地步,一想到老李跟谢女士当年那忧虑的模样,谢换觉得不如让他们认为自己死得痛快。

一串号码按下来,他的拇指挪到拨通键上,悬停数秒,又一个个删除了。

要是赵景年给他系围巾的时候,他大大方方给个拥抱就好了。

在曾朋义的耐心耗尽前,他打给杨一秦。

杨一秦听起来恼怒而焦急:“谁?!”

“阿秦。”

“哥!哥!我刚看到监控,你安全吗!你知道你在哪儿吗!带走你的人就是曾朋义,我正要报……”

“阿秦。”手机通话的声音很大,谢换立马打断他,瞟了一眼曾朋义,幸好他还算稳定。

“准备两百万,送到这个地址,”他念出字条上的内容,“给钱就行,不用担心。”

那边沉默了一下,“好……哥,你别害怕,我这就����”

曾朋义拿回手机,切断了联系。

他拎了拎麻绳,抬抬下巴示意。谢换把双手递至身前,再次被绑紧。

等待的时间既漫长,又焦灼,谢换靠在冷冰冰的角落,被未知与不安慢慢蚕食,渐渐变成角落那堆覆在尘土之下的,废弃的纺织机器。

曾朋义却充满希望。

“杨医生是你亲弟弟?”

他似乎闲得发慌,问起这种家常,表情称得上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和谐。

谢换不轻易惹他,“表弟。”

“哦,我也有个表弟,但是被我砍伤了。”他云淡风轻地说着,惋惜的目光扫过厂房,“厂子做不下去,谁让他想自己卷钱跑。幸亏有我老婆……唉,现在也没了。我找人托付了我儿子,等钱一到,我也该死了,你放心,我会放了你,等到了下边儿,我下地狱,我下油锅,我给你和杨医生祈福……

“但是我老婆肯定在天上。我见不到她了。我儿子是我老婆的儿子,他怎么就这么倒霉,托到我家里呢,老板,世界上有几个人能托成你这样好命的?你这样的有钱人,都不在乎那点儿钱吧,发发善心吧,老板,千万要把钱送到那里……”

“你放心。”谢换说。

他的思维有些跳跃,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谢换听不出什么所以然,却也依稀觉得,只要能按他说的做,起码保命是没什么问题的。

厂房顶部的窟窿接着飘飞的雪花,在地面上铺成一小片薄薄的霜。

车开了很久很久,他才被绑到这里,谢换本以为天明之前,他都不会等来新的消息。

可那部老手机仅用了半个小时就再次响起。

第72章 完全匹配

现在这种情况,任何一条外界信息都既是救赎也是催命符,谢换可不敢保证这么短的时间内,这手机能收到什么好消息。他紧靠墙砖,警惕地看着曾朋义。

絮絮叨叨的曾朋义停下话头,望着手机屏幕里的那串像素数字,一种欣喜肉眼可见地爬到脸上。

他接起电话,退得远了些,眼睛还看着人质的方向。

“杜老师。是我是我……”“那些钱送到了?好、好……对,我说要给您的就是这个……”“杜老师,这么久以来都麻烦您了,希望您能继续照顾我儿子……我以后,应该去外地工作几年。嗯……”

打来这通电话的杜老师似乎在劝说着什么,通话的下半部分,曾朋义一直在回绝对方的好意,最后随便扯了个要睡觉的理由,掐断了电话。

那张质朴的面容扯出笑纹,显得有些孩子气,更多复杂的情绪遮掩在风吹日晒的岁月中,忧伤、惆怅、释怀、解脱,曾朋义看上去像一个即将踏上归程的、诀别的人。

他慢慢走回来,手里松松抓着的匕首晃着光。

谢换甚至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死了。

或者曾朋义下一秒就会在他面前自我了断,刀刃利开喉咙,鲜红的血液会像喷枪一样溅射,铺天盖地地洒在这件灰暗的厂房,而他也将被迫欣赏一场玫瑰雨般绚烂又癫狂的死亡。

曾朋义只是坐回来,说:“老板,谢谢你跟杨医生。”

谢换狂跳的心沉了沉。

钱到了,也就是时候该放他走了,可曾朋义却没这个意思。

谢换不能轻率地问他放不放人,只好问些他在意的:“钱送到了吧,数够吗?”

“够的。”曾朋义笑着点点头,“天亮之前,我知道警察没有找杜老师的话,我就放你走。”

谢换说:“我弟弟他听我的话,不会报警的。”

“但是杜老师家很偏很偏,从杨医生的医院到那里,起码要两个多小时……我们才等了半个小时。”

谢换咬咬牙,“他担心我,一定争分夺秒。方法有很多,他可以让附近的员工去,他也有直升机,这点路程十几分钟。”

“我知道有钱人办法多,所以我没有立马怀疑。”曾朋义冷淡着陈述,“可是老板你得体谅一下,我用命换的,出不得差错……万一杨医生报警,万一是当地警察先赶到那里,威胁杜老师那样说呢?当然,杜老师是个好人,她不会骗人……可我还是要多确认一遍。万一报了警,就算你们给了钱,警察也会还给你们。我要等……天亮之前就好。”

这样的谨慎,完全不像那个先前还控制不住情绪的曾朋义。谢换要想从这样阴晴不定的歹徒手下保命,更是要慎之又慎。

他说:“你至少要让我弟弟知道我安全……否则他即便现在没报警,送了钱过去我还一夜没消息,那他也没别的办法是不是?”

曾朋义低下眼,思考了一阵,说:“我来打就行。”

谢换慌忙点了点头。

看来曾朋义大约不清楚通话中的手机很容易被警方定位,只要能争取到跟外界联系的机会,他得救的概率就多一分。

说到定位……他的手机也不知被扔到哪里去了,不过就算在身上也没用,他早就让人把定位系统清了个干净。

赵景年从前非要定位他,看来也不是什么用都没有。

“杨医生。”曾朋义对着电话说道。

“哥……曾朋义?!”杨一秦听他的声音,又惊又恼了一瞬,那些怒不可遏的话全都截停了,硬生生沉默数秒,才隐忍道,“我已经把钱送到了,我哥在哪儿?”

“你大哥在我这很好。”曾朋义道,“杨医生,你说你送到了,能不能让接收人听一下电话?”

杨一秦顿了一下,“我是让别人送到的。”

“那只能等天明了。天亮后我放你大哥走,我会给他送上车。杨医生,永别了。”

曾朋义刚要挂上,被杨一秦喊住:“等等!曾朋义!”

“杨医生。”

“……你冷静点,你忘了你老婆天天怎么叮嘱你的吗?她让你照顾好孩子,让你遇事不要走极端,你都忘了吗?”

曾朋义苦涩道:“我没忘……我没有办法。我搞不来那么多的钱,我现在干了错事,死了换那么多钱也不亏了。”

“那你就真能放下你孩子不管吗?你把他托付给其他人,问过孩子怎么想吗,你儿子只是轻度自闭,完全可以调整,我能免费给他提供最好的医疗资源……你听我的,我能让你拿着那笔钱亲自养活你跟孩子,你不想吗?!”

曾朋义的眼睛慢慢湿了,“我想。可是已经晚了。”

“不晚!”杨一秦几乎在电话里吼,“以你的病史,完全可以争取免刑……你不知道吗?真的,你相信我,我已经没有救下你太太了,让我救你一回,就当给我个机会,让我积德行善,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