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狗神不落子
“杨医生……”曾朋义无声痛哭。
杨一秦的话,谢换大多都能听到。
其实仔细体会,依旧会有漏洞吧。谢换看着曾朋义默默大哭的模样,仿佛望穿了这个中年男人几十年来的悲苦,如同陈旧的岁月在一同哭诉,哀声中尽是悲凉。
杨一秦在那头劝了半晌,才道:“那这样吧……我这就叫人去接你行不行?咱们喝两杯睡一觉,或者你直接去那边看钱到了没,再商量商量找律师。不过你这情况,我估计还是得关七天,然后你以后要是想赚钱,来医院做些轻活儿,还能照顾孩子,你看行不行?”
掺杂着微小弊处的商量,总是更加能使人信服。
曾朋义涕泗横流,寒冷的夜晚将他的脸冰得黑红黑红的。
“b市宁安乡旧纺织厂,我们在这里……谢谢你杨医生,谢谢你……”
“好好,没事儿。对了,我哥有个司机就在b市,我看看能不能叫他现在过去,应该不久就到。”
挂上电话之后,曾朋义又哭又笑了会儿,望见一脸复杂的谢换,赶忙过来给他解开缚绳。
“对不起老板……对不起……”
曾朋义给他解开后,跪在地上一个劲儿地磕头,磕完还满怀希望地憨笑着,不停地重复这世界上还是好人多。
谢换的手脚终于解禁。
几个小时的绑缚令他的腿麻到几乎没有知觉,稍微一动弹就跟蚂蚁爬过似的,血液发疯般冲刷循环,带来随着心跳节拍一阵阵的痛感。
他并不记得自己在b市有过什么司机,不过绑匪已经稳定下来,那最优解绝对不是逃跑。
谢换换了个放松的姿势靠回去,伸出手来,捡回卧在灰尘中的戒指。
东西太小,无处可放,他顺便戴回手上。
看着感激不已的曾朋义,他感慨地想,一个精神病患者对待人质的方式,居然比多年前那个心智健全的绑匪要柔和那么多。
绝望与希望之间,根本没有任何的改变,曾朋义在这间同样废弃,同样凄凉,同样被卷进绑架案的旧纺织厂中,诉说的神情都和之前不同了。
“我没想到,我还能再见我儿子……老板你还不知道,杨医生也不知道,我儿子不是我亲儿子,是我老婆嫁给我的时候带来的,他们在之前的地方受苦了,我也没让他们过上好日子……我老婆命苦,就这么没了,我知道专家们其实都尽力了,我气我自己,没照顾好她。往后不一样了吧……起码我儿子有杨医生帮助了,我一生一世感激他……”
谢换共情地应着他,却真的没心思听。
紧绷的神经让他心力交瘁,这种情况下小命肯定是第一位的。
他得想着等会要来的司机是不是本地派来的便衣警员,是不是还有什么细节他没接收到,到时候会不会上演一出歹徒挟持人质的戏码,而他这动弹一下都难受的身体能不能干的过手持刀械的曾朋义……
又过了半个小时。
漏顶外的夜空空旷深远,这里离城市十分遥远,车轮滚过地面的声音渐渐靠近,越来越清晰。
两束冷白色的强光照过来,从工厂大门底部的宽缝中闪进,光线散漫开的尾部,几乎照到谢换发僵的鞋尖。
车辆停在门口,光线重新暗下来。
不久,铁门被拍响。
锈蚀的大门十分粗糙,手掌拍上去的声音震得铁皮鼓动,轰隆隆的响声下,几乎能感觉到铁锈在往下簌簌地掉。
“谢总,我来接您的。”
这声音跟在拍门声后,又远又小,在这里几乎听不清。
“……我先去看看。”曾朋义说这句话时带着些歉意,似乎事已至此他仍然不能完全交付信任是一件值得羞愧的事。
拎着个强光手电筒和不知哪个废墟堆里翻到的一把旧砍刀,曾朋义去打开了大门。谢换也趁机起来活动活动身子,如果那边是警察同志要抓坏人,他起码能撒腿跑不给人添麻烦。
厂房外,是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模糊的光影罩着他,远远看过去,英雄般安全可靠。
谢换窥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曾朋义跟那人简单说了几句,就打开了手电筒,四处照了照,放心地关掉了。
门外的人大步迈进来。
谢换认为,任谁都无法感同身受,当头顶微弱的光线照清赵景年的脸,当他看见赵景年迫不及待地跑过来,当赵景年终于站到他面前时,他有多么喜幸,多么安心,多么委屈。
赵景年在他身前站定,瞳孔止不住地颤着。
他飞速地检视着谢换,如同检视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看到宝贝有些许蒙尘,他都会大动肝火。
谢换怎么那么可怜。
他的外衣滚了好多灰尘,面色是如此憔悴,偏偏干裂发白的唇上有一抹浓艳的血迹,脸颊更是有非常浅淡的掌印。
这双水润润的眼睛仍期求地望过来,亮闪闪的,如同藏在废墟中耀眼的瑰石,诉说着他的不幸,他的屈枉,他的思念。
谢换一定想让他杀了曾朋义。
赵景年担忧的惶恐的神色中,浮现出一种浓烈到近似虚妄的愤怒,一贯忍耐,几乎无法察觉。他的话说出口来,依旧是令人心安的温和。
“谢哥,跟我走……别怕。”
谢换知道,赵景年一直跟杨一秦在一起,那他们得知他失踪的时间,应该大差不差。
b市宁安乡旧纺织厂,他被绑了五个小时才来到这里,而打给杨一秦的第一通电话只过去了一个小时,赵景年能出现在这里,也只能是飞过来的。
很快很快了。可他还是怪他怨他:“怎么才来……”
“我不好。”赵景年眉头紧蹙。
谢换的指尖是那么凉,赵景年轻轻捏了一下就要收回,作为司机,他甚至不能在这时候抱抱谢换,不能光明正大地哄他。
转过头来,始作俑者还正挂着局促不安的微笑,一脸歉意地走过来。
“对不起……老板,”曾朋义的愧疚一览无遗,还没放下手中的砍刀就要伸手帮忙,“我来扶您出去吧,我,我不是东西……感谢,感谢您跟杨医生。”
赵景年手臂一横,逼近的气息让他毫不遮掩地表现出嫌恶。他道:“我来扶就好。”
谢换其实可以自己走。
可借此靠近赵景年,他心里就无比踏实。
赵景年的手托起他的手,紧紧地抓握着、安慰着,温暖的热量源源不断地导入,从手心,到血液,再随着沉稳有力的心跳泵到全身,告诉他,他历经这场本以为恐怖如斯的绑架后,还实实在在地活着,还有机会去弥补遗憾,去及时行乐。
大门拖开更广的宽度,谢换看见了被新雪洗过的月色。
寒月高悬,明亮清透,仿佛先前那场圣洁的雪都是自月宫洒下,铺在这看上去一马平川的原野上,与它流光相皎洁。
外面停着的,除了杨一秦的那辆车,还有一辆挂着b市车牌的轿车。
赵景年为他打开轿车的后座车门,送他先上去。一瞬间温暖包裹全身,他的感受与思维终于彻底落在结实的地面上。
曾朋义还在车外等着,他无措地道:“先生,我要把杨医生的车开回去吧……”
赵景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字一字说得清晰:“等下会有人把它开走的。”
曾朋义的笑容僵了僵:“等下……?先生,还有谁要来?”
赵景年笑笑:“没什么,先上车吧。”
曾朋义有些慌张,迟迟没有绕到另一侧。
赵景年从外衣兜里掏了掏,取出一串钥匙。
随着钥匙被拿出的,还有一个掌心大小的黑色方块儿。只是他似乎没有拿稳,这个黑方块顺着衣线落下来,叮铃哐啷地滚落在地,刚好停在了曾朋义的脚边。
看清这是什么后,曾朋义大惊失色。
长方体的黑方块一端延伸出细细长长的一截天线,这玩意儿分明就是一枚警用对讲机。
“这是什么?!你们报警了!!我儿子拿不到钱了!!!”曾朋义一脚踢开对讲机,本能地往后撤,惊恐的目光望了一眼已经被接到车上的人质,又只好专心地把怒火冲向这个司机。
赵景年低眼瞥过一旁的对讲机,从容且轻蔑地看向曾朋义。
“你说话!!是不是报警了!!我儿子呢?!杜老师呢?!”
曾朋义的身影隐藏在工厂大门的阴影之下,门外的赵景年与之对立,拖长的影子也陷入了那片黑暗之中。
车上的谢换刚缓过来,听见细微的动静,望了眼窗外,曾朋义竟然又提起了那把发锈的砍刀,而他对面是手里空荡荡的赵景年。
他去开车门,又被锁死,起身去驾驶座解锁,总是刚解锁又立马上锁。
他用力拍打着车窗,“开门!!赵景年!!开门!!他怎么了!!”
外面的曾朋义仍旧不敢相信,发狂似地质问、怒骂,最后只换来赵景年一句。
“没错,报警了。”他微笑着,“你不会以为,你还有机会吧。不仅是我们报了警,杜老师也报了警,你觉得她敢要你来历不明的那么多钱吗?你觉得杨医生真的愿意让你这个动不动就杀人放火的精神病去他的医院吗?曾朋义,你要白死了。”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精准地刺激在曾朋义极度不稳定的心尖上。
“你算个什么东西!杜老师不会骗我!杨医生不会骗我!”
赵景年轻笑一声,把耳朵里的微型通讯也扔在地上,“那这些是什么?”
曾朋义充血的双目看着那只通讯仪,对讲机还在发着十分轻微的滋滋电流声,大约有警察在另一头指示着什么。
无法遏制的暴怒彻底驾驭了曾朋义,仇恨与不甘挟持着他,他从大门处大步跑近,手中的砍刀笨重地抬起,混杂的血沫的吼声在黑夜中撕扯。
“我杀了你们!!”
赵景年眯眯眼睛,意味深长的目光落在那柄长刀的刀刃上,预备着计算着,为即将目睹的死亡兴奋着。
身后车内的拍门声突然改变,变成轰隆隆地碰撞声音,后背箱猛地弹开,谢换非常迅速地踹开它,从里面狼狈地爬出来,“赵景年!快走!!”
曾朋义转头见到,突然改变了动向,提着砍刀就跑到了谢换的方向。
“谢换!”
赵景年瞬间变得无比担惊受怕,他几乎是不经考虑奋不顾身地冲到车尾,在那狰狞着挥砍的刀刃落下前,挡在了他的爱人面前。
突然改变的情况让谢换的头脑接近空白,他原本有多么想救赵景年,当发狂的曾朋义猛地冲向他这边时,他甚至决心要看赵景年最后一眼。
可赵景年以一个常人无法理解的速度挡在他面前,他能清楚地看见赵景年后怕的脸。
赵景年的肩后,还架着一把凶悍的刀。
同一个瞬间,狙击的枪声划破长空,在这片邻近省道的荒原震荡开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声浪抚过枯枝吹开雪霜,又留下死一般的宁静。
曾朋义应声倒地。
那枚子弹穿过曾朋义的头骨,在另一侧炸开礼花般的大洞,碎裂的组织与血液溅出好远,一瞬间便终结了他无穷无尽的黑暗与痛苦。
谢换没有多余的时间在意。
“赵景年!!赵景年!”
“谢哥……”
赵景年轻轻倚在他肩头,半昏不昏。
枪声就在耳边炸开,带来持久的剧烈的耳鸣,谢换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本就焦急的心更加绝望了。他抱着赵景年,能抚到满手的黏腻,割开的冬衣布料羽绒纷飞,有些像雪,有些却染着刺目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