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和谯
“没有别的了?”廖弛本以为这只是一个简单的嫖客被赖上的故事,谁知道蓝娜又解释道:“警、警官,你可别误会啊,我可没有跟他睡过,就他那鬼样子,谁敢啊……是我一个姐妹喝醉酒跟他有了关系,我姐妹后来得病死了,那他还不得照顾照顾我?我可是她唯一的朋友,连小烟都是我去帮忙安排的。”
她说罢,突然像是说漏嘴似的,猛地捂住嘴,廖弛皱紧眉盯着她,一字一顿地追问:“谁是小烟?什么小烟?”
“蒲寻烟!”
嘉言福利院内,草坪上的孩子们正在嬉闹,一个圆咕隆咚的小胖子回头对在树荫下看书的女孩喊了一嗓子。小胖子小名叫浩浩,今年才七岁,但个子却不小,七岁长得像十岁,平时在院里称王称霸,吃最甜的糖,喝最多的汤。
年纪稍小一点的孩子玩在一起,浩浩拥有了一大票的小弟。大家在玩游戏玩得正开心,老大却突然停下游戏喊别人,小孩子都露出你知我知的笑容,纷纷起哄,有个孩子说:“浩浩喜欢小烟!”顿时引起一大串笑声,浩浩红着脸抓着后脑勺向小烟走过去,手里拿着一只蝴蝶。
他刚刚不小心把这只蝴蝶压在草地上,折断了翅膀,起身后想起小烟最喜欢这些小动物,便就大喊了一句她的名字。
小烟大名蒲寻烟,今年才满五岁,长得乖巧可爱,性格文静,老师说她有些“天赋异禀”、“心智早熟”,浩浩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但知道小烟是和别人不一样的。她不像平常的小孩子一样做游戏、要玩具,反倒最喜欢的是捐赠来的书本。别人打闹嬉戏的时候,小烟就在一边安静地看书。
他把奄奄一息的蝴蝶递给小烟,讨好地笑了笑。
小烟接过这只蝴蝶,她膝盖上放着一本厚厚的书,作者名字是一串看不懂的字母,封面的字倒是认识,每一个都认识,合起来就不知所云——“时间简史”。
“它是不是死了呀?”小烟望着掌心那只困难翕动翅膀的白色蝴蝶。
“不是吧!”浩浩以为她生气了,连忙小心地反驳,他绞尽脑汁地想着说辞,奈何脑子跟不上期望,最后只能嘴笨地说,“你喜欢吗?送给……”
他的话音一滞,因为小烟把尚有生息的蝴蝶放进书页里,再轻轻合上厚重的书。她的动作轻巧灵便,好像只是夹了一张纸进去,以至于浩浩有些茫然,他道:“你这是干什么啊?”
“做标本啊。”小烟抬起头,弯了弯杏仁似的眼睛。
这一天的镇临上午晴空万里,中午便风云变幻,下午两点,远处的天际涌动着蠢蠢欲动的长线乌云。风雨欲来,刑侦队的外勤却没断,从蓝娜口中撬出林学恩还有一个私生女的信息后,廖弛带人去找她,路上,阙兴几度联系李重遇,却迟迟接不通电话。
“李队怎么回事?”廖弛狐疑地问,“他应该很少不请假就直接旷工吧。”
“不知道……”阙兴再次拨出一通电话,在电话无法联通的机械女声里皱起眉头,他突然想到之前打电话时接电的杜识迎,那句随口却不随意的“我住他家”,而后打了个寒战。
这辆平稳行驶的警车拐进一条小路后,一辆黑车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而此时车窗外淅淅沥沥,等待许久的雨终于落了下来,车内,一声又一声拉长的铃声令阙兴的心渐渐悬了起来。
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电话居然接通了:“喂?”
此时,开车的廖弛注意到后视镜里跟车的人,后槽牙紧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踩了油门,又瞥一眼接电话的阙兴,小警察似有所觉,偏头说了一个口型。
——杜识迎。
“那个,杜总,我打不通李队的电话才来问你……”阙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落入耳中,声音有些遥远,杜识迎用蓝牙耳机接听,脚下把油门踩到了底,车子风驰电掣地碾过沾水的道路。
他“嗯”了一句,望着前方越发靠近的建筑,破旧的门上有一个铜漆斑驳的招牌,写着“嘉言福利院”,耳机里,阙兴问:“……你知道李队在哪里吗?”
“我……”他开口说话,才说了一个字,那端突然传来尖锐的撞车声,一连串杂乱的骂娘和疑问纷乱地灌入耳,他听到副队长气急败坏的脏话,车子像在碰撞翻滚,狂轰滥炸之后,一切在耳膜刺痛的余韵里没了尾音。
“滴——滴——”不知道哪里来的求救声,又也许是耳鸣。杜识迎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几点雨铺洒在挡风玻璃上,又瞬间被雨刷刮走,他抬起手指,面无表情地掐断了这通电话。
嘉言福利院的院长刘先生刚把孩子们安排好,就看到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提着一袋子零食走了进来,他忙不迭撑伞迎接,问道:“请问您是来?”予一惜一湍一兑。
“我来给孩子们送些东西,”男人略微垂眼,笑了笑,他右眼下有一颗泪痣,皮肤白皙,衣着得体,看起来不像是恶徒,他把零食袋子和小票都给了院长,又解释说,“我在临安福利院待过一段时间,照顾过一个名字是蒲寻烟的小姑娘,听临安那边说她转到这来了,就来看看。”
刘院长恍然大悟道:“你说小烟啊?”蒲寻烟的确是两岁时从临安福利院转到这里来的,他不疑有他,带着这个男人去找小烟,路上又问,“不知道先生姓什么?”
“杜。”他们缓步走过一间间宿舍,到了最里面的那间,看刘院长敲了敲门,他笑了一下,颇为刻意地补充说,“杜识迎。”
蒲寻烟并非一个人住,房间里有两张床,她正窝在床脚看书,说是看书也不会准确,她最主要的目光焦点是书页里那只已经不会动的蝴蝶。
旁边的同龄女孩坐在地上玩洋娃娃,天真地幻想着王子与公主的浪漫爱情。
杜识迎走近一些,小烟抬起头,和他对视着,在刘院长慈祥的目光注视下,这个平素不开朗活泼的女孩居然破天荒地笑了起来,她说:“你好呀。”
这下子刘院长更对他们认识这件事深信不疑,他在一边看着杜识迎和小烟,又一拍大腿,说:“我都忘了去给杜先生倒杯水,看我这记性,等着啊。”
他关门出去后,杜识迎走近一些,对着看书的小女孩伸出手,小烟不解地望着他,过了一会儿,也伸出手,小小的手掌握住杜识迎的三根手指。
“你好,”两人握过手后,杜识迎随即说,“我姓杜。”
“杜识迎,我听到了。”小烟站起身,抱着那本厚重的书,走到床边准备穿鞋子,杜识迎略显意外,挑眉问她:“你要去哪儿?”
小烟穿上一只鞋子,歪着头看他,她的眼神非常锐利冷静,完全不像孩子,她沉默了一会,然后说:“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
杜识迎蹲下去拿起她的另一只鞋子,慢悠悠地帮她穿上,系好鞋带,他说:“所以我最喜欢和聪明人说话。”
五分钟后,倒好白开水的刘院长再回到宿舍,却不见小女孩的人了,他一头雾水地询问同房的另一个小孩,小姑娘放下金发的洋娃娃,一脸天真地回答:“不知道哇。”
“你什么都没听到吗?小琪。”刘院长隐隐地感到不祥,正想追问下去,走廊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他转身过去,看到几个蒙面的黑衣人持枪撞开半掩的门,凶神恶煞地冲进来,看向蒲寻烟的床铺,却扑了个空。
“蒲寻烟呢??”领头的人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来,一脚踢翻了刘院长,厉声问道。
这个中年男人抱着哇哇大哭的小琪,声音颤抖地回答:“刚刚一个叫杜识迎的人来把她带走了,我就倒了杯水,不知道他们去哪了……”那杯水洒在地上,浸湿了他的衣裳。
黑衣人眼里露出一丝凶光,刘院长被那目光震慑,一力地捂住小琪的嘴巴,他听到隔壁寝室孩子好奇的声音,心脏狂跳,只祈愿这些不明来路的人能快点离开,福利院本就艰难运转,除他之外,只有几个手无寸铁之力的护工。
一声轻响,孩子与院长惊恐的瞳孔里同时映出了一个冷飕飕、黑漆漆的枪械孔。
“晚间新闻,昨日,嘉言福利院发生一起枪击案件,嫌疑人不知所踪,福利院院长肩中一弹,身受重伤,不排除是熟人纠纷,目前,警方已派出大量警力追踪调查。”
“昨日,XX路发生一起车祸,一辆出勤的警车轮胎打滑侧翻在地,造成车上两名警员重伤,目前已入院接受治疗,有市民探望并献上爱心。”
市中心医院ICU病房,廖弛和阙兴在其中接受观察,脸上戴着呼吸面罩,生命体征微弱,少数来探视的同事抹了几滴泪,又被一瘸一拐从下一层楼拖上来的刑侦队长一顿呲。
“别哭了哭什么哭,林学恩找到了吗?蒲寻烟找到了?医生说了副队和小阙没大事,化愤怒为力量啊!杜识迎这个崽子,找到了我非得揍他一顿不可……嘶……”李重遇说到一半,脑袋里又开始钻心地疼,他揉了一下太阳穴,过于愤怒以至于差点摔倒在地,幸好边上的同事扶了他一把。
“没事吧,李队。”同事问了一句。
李重遇眼前终于不冒金星了,于是说:“没事。”他前一天晚上被杜识迎不知道喂了什么迷魂药,一直睡到刚刚才醒,醒来就听到队员出事的消息,一路火花带闪电地冲到医院,路上被女警柳惜灌了一耳朵的新信息。
林学恩其实有一个私生女,她是他刚出狱那一年和一个/妓/女浪荡一夜后,生下的孩子。
那个女人在生女后不到半年便得病去世,孩子托付给同行的姐妹蓝娜,蓝娜对外只说这孩子是捡来的,她把孩子送去了福利院,在穷困潦倒后去找林学恩要钱,就是以孩子为筹码。
后来林学恩已经知悉孩子在哪,蓝娜便又想办法让孩子去了另一个福利院。她说她最后也不清楚林学恩到底知不知道他的女儿在哪里,毕竟他对她依旧有求必应。
廖弛与阙兴前往嘉言福利院,却在路上出了车祸。阙兴的手机摔裂了,但还能打开,通话记录显示他最后一通电话是与杜识迎的。
杜识迎前一天晚上让李重遇一睡不起,现在根本联系不上。李重遇在回警局的路上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是已关机,他给对方充了几百的话费,依旧接不通。
他最后放弃了,看着路边后退的街景,心里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第66章 他试图去思索,去开脱,为杜识迎杜撰一个美好的童年。
一连三天,线索全断。林学恩生死未卜,他本人的私生女蒲寻烟下落不明,知悉情况的刘院长陷入昏迷,正在病房里观察,横遭车祸的廖弛和阙兴情况转好,两人陆续醒来,在医院中休养。
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当时撞上来的那辆车属于何人,司机也模样没有看清,廖弛记住了车牌号,但经警方查证,那辆车的车主只是个工作族。人家辛辛苦苦攒了钱买了这台车,几天前却被撬锁窃取,再还回来就是满身疮痍。
简直作孽。
一切都被斩断,李重遇却总觉得隐隐中危机四伏,有什么在发生,而他被迫着袖手旁观。那天杜识迎牵绊他不让他上班,随后廖弛出外勤路上就发生了车祸,天底下有这么巧合的事儿吗?
再之后他再也没有联系上杜识迎,甚至抽空去了一趟他的公司,苏特助却说总裁从三天前开始就不见人影,她倒是习惯了杜识迎这甩手掌柜的作风,还反过来劝了李重遇一句。
“我们杜总向来如此,李先生您放宽心。”
不告而别,向来如此?
李重遇并不是很相信。杜识迎的音讯全无令他焦虑,他需要做些什么缓解这种感觉,无端地,李重遇想起一个地方,差不多半个月之前,他前往那个偏僻的小镇寻找一宗失踪案的证据。
但是半夜散心,在一栋青苔斑斑的老洋楼前捡到一只糖纸蝴蝶,遇见了绑架状态的杜识迎。他把自己弄得浑身是伤,拒绝向李重遇袒露理由,用少有的脆弱试图把一切糊弄过去。
湾渡。
再次回到这个地方,老洋楼依旧在青天下静默无语,墙壁上爬满了藤蔓,围栏紧闭,花草枯败。李重遇用自己人类的思维去迎合杜识迎的借口,残忍继父的怪癖是他口中戕害自己的合理原因。
他轻易地翻墙入院,在静悄无人的草坪上行走,洋楼的大门门扉紧闭,锁上爬满铜绿,锈迹锁死了这扇大门。后门的门锁却能掀动,李重遇摸出根铁丝,对着锁孔一阵捣鼓,不出两分钟,锁头应声而开。
这栋楼房在网络上的地址是曲家老宅。也就是曲家那位已经出国养老的前老板曲鸣英从小生活的地方。如今这里荒废已久,曲家的别墅区都有好几块,这栋小楼确是似被遗忘,成了貌似无人问津的“鬼宅”。
整栋楼的装修非常中式平庸,大面积的门厅里放着落满灰尘的檀木制家具,地板上的脚印凌乱,显然是上次留下还未掩去的。李重遇在一楼转了一圈,所有的房门都关着,没有上锁,一开门就吃一嘴的灰,他没发现什么,便上了二楼。
经过那天杜识迎在的卧室时,他稍有迟疑,又转了回去,轻轻地一推门,“吱呀”一声在死寂的空气里听得异常清楚,他猝然抬起下巴,心底一阵发寒。
这间原本应该杂乱无章,一地垃圾的房间现在居然整整齐齐,恢复如初了。他走进去,在床头柜上摸了摸,指头上染上了一层灰尘。若不是墙壁、床脚上横七竖八的刀砍痕迹还存在着,他几乎要以为自己那天的所见所闻都是幻觉。
可杜识迎确实在医院躺了那么久,甚至直到现在也没有完全恢复过来,皮肤上大概率会留下许多伤疤。
墙上的电视也消失不见,明显是经过人为的清理,地上的狼藉,连带着杜识迎的血,都销声匿迹了。乍一看,这里像是只是一间平平无奇、久无人住的卧室而已。
李重遇站立片刻,突然手机铃声响了起来,他吓了一小跳,是没有标签的未知号码,不知为何他有些莫名的预感,手指稍微一划,接了这个电话,并决定如果是推销他就回去把对方号码封了。
“喂?”他率先出声。
是一道非常悦耳的年轻男性嗓音,温温柔柔,似乎还含着一点笑意,语调却并不和善,对方直接说出了他的名字:“喂,李重遇先生。”
来者不善。李重遇立马警惕起来,他看了看屏幕,那边马上笑了一下,说:“这个号码打过一次就会永久注销,调查是没有用的,身份证是一位已过世的老人,我可以告诉你他的名字。”
李重遇马上开启了录音功能,对面又笑道:“好吧,你愿意留存我的声音,我倒是很开心。”
“你在这里装了监控?”定了定神,李重遇四下看了看,又把手机挨到耳边,但是房间里没有明显的监控设备。
对方并没有回答问题,而是反问道:“你觉得是我在每天都必须观赏的画面里出现一个陌生人受到的惊吓大,还是您费力爬墙撬锁收到陌生来电受到的惊吓更大?”
李重遇没有说话,表情非常冷,那边沉默一会,说:“既然都来了,不看看这里最大的秘密,怎么对得起警官您千里迢迢呢。”
这语气含着极大的恶意,李重遇不知道他说的秘密指什么,也不打算贸然涉险,毕竟他只身一人,而双拳不敌四手。他抬手准备挂断电话,对方抛出致命一击:“真的不好奇吗?杜识迎的过去。”
“什么过去?”他停住手指,抬步出了这间房。
按照电话里的几个简短指示,他来到一扇门前,这扇门不同于别的,走廊上大多是方形门,唯有曲折尽头背阴的这一扇,是拱形的,门面上有一只表情冷森的鹰隼,居高临下地漠视地板。
原本有把手的地方被拆换,改成了老式的密码锁,需要拨对数字密码才能开门。
电话里的男人念道:“02060204。”他似乎对接下来的事非常的乐见其成。话音里催促着,怂恿着,令李重遇想到一个磨牙吮血的优雅形象。
他把密码拨好,钥匙本该弹开,但因为生了锈凝滞不动,于是又用蛮力才拔开。
他撑着门,在门板打开的前一刻突然开口问道:“你是谁?”
意料之中,对方没有回答,李重遇便松开手。
门板缓缓地往里陷落,外面昏暗的光照进来,屋里的东西渐渐显出轮廓。看清楚的瞬间,李重遇的瞳孔惊奇地猛缩起来,他不可置信的同时,耳边响起那把男声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幸灾乐祸的声音:
“看清楚了吗?李重遇,这就是杜识迎一直不愿意和你提起的、肮脏至极的过去。”
他哈哈大笑起来,不等李重遇再说一句,便中断了电话,耳畔顿时只剩一阵忙音,李重遇却无暇顾及别的,他甚至拿不稳手机,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屏幕摔得四分五裂。
「艺术是什么?」
「追求美。」
美的形式——身材窈窕的美人,赏心悦目的雕塑,精彩纷呈的讲演,香气四溢的鲜花……以及栩栩如生的画作。曲鸣英喜欢购买海内外的名家大作,曾经把一幅画叫出了令人咋舌的一亿高价……镇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那时候铺天盖地的报道,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位老板的一掷千金。
他接受记者采访时,发生了那段对话,一大串问题之后,记者询问他认为艺术是什么,他人模人样,正襟危坐,对着镜头说:“追求美。”那副画面在电视上传播,人人赞扬又艳羡这位老板名利双收,还有闲钱陶冶情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