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予清风
泰和帝那双狭长深沉的眼中划过沉重的光。
——这是清党蛰伏十年对他这个九五之尊、天命所归发出的一声质问。
当时,他拿着他们呈上来的奏疏,问沈卿钰:“何为明君?何为贤臣?”
而沈卿钰说:“臣尊孔孟,以此作答:内圣外王、以民为天,方为明君;以民为重、求存革新,方为贤臣。君为臣父,臣为君子,君仁臣忠,君圣臣贤,君若有过,臣子当言。”
他勃然大怒:“过?你的意思是,朕身为你们的天、你们的君父,你作为臣子,要责问朕之过?你倒是给朕讲讲,朕之过在哪里!”
“唰”一下,奏折被挥到青石地砖上,倒映着地面上那不辨悲喜的人。
许久后——
他听到,他亲自扶上位的大棠首辅,就这样跪在他面前用冷静的语调说:“陛下若问何之过,臣近些年出使各地,看流民易子而食,河工贪墨自肥、江南清田,官府带兵践踏农田,饿殍遍地,而宫内华章用度、奢靡行风、无不其极,这些,是否为过?”
“沈卿钰你好大的胆!流民?江南?你是在说朕眼盲心瞎!”
可那青年毫无惧色,用一双清凌凌的眼睛就这样坚定看着自己说:
“陛下,忠奸两立朝纲振,能清并蓄国运昌*,臣本意并非斥责陛下,而是臣身居首辅之位,这件事只能由臣提起。若不变法,大棠国运渐衰,大厦将倾焉能存复,臣,不得不为。”
……
思忖良久后,他将视线再次转投到殿门外跪着的一众人影。
指节捏的龙椅簌簌作响,奏疏上的墨字和跪在地上的雪白人影,彷佛带刺的锁链,一寸寸绞杀他的咽喉。
“简直是放肆!一群无君无父的逆贼!”
他气喘吁吁地扫下桌上的茶盏,冰裂的茶盏纹路在地面中流淌下深色水痕迹。
立在一旁的宫人和婢女都跪了一地,寿熹急忙上前:“陛下息怒!”
“咳咳咳——”他握紧拳头咳嗽,按着跳动不已的额头伏在案边,语气极为疲惫,声音带着苍老地问寿熹,“你说,朕真的如这群混帐所言,兢兢业业治国二十年,难道只有过错?毫无建树?百姓流离失所、天下动荡,还是朕治国无能的原因了?”
寿熹早已得过太子的命令,又为难现在要平息龙怒,斟酌着措辞,还没说话,就被泰和帝挥袖打断。
“算了算了,这些问你也得不到朕想要的答案,立马传太子来见朕。”
泰和帝扶着额头,语气倦怠。
寿熹踌躇着看着外面跪在玉阶上的一众人,试探问道:“那门外跪着的一众人,陛下想如何处置?”
泰和帝阖眸,沉下一双深重的眼睛。
气氛再度寂静下来。
直到威严、愤怒的声音在这空荡的玄武殿中响起,如宣告死刑一般:
“他们这是要逼迫朕,要全天下看朕的笑话,那朕就成全他们——
“传朕口谕,午时三刻之前不散者,以谋逆罪论处,其中以沈卿钰为最,若还不散去,首当其冲拿他先问罪!叫大理寺的人来论他的罪!藐视天威,心无君父!”
寿熹额头汗唰唰流下来,接下口谕后,吩咐人赶紧去请太子。
而此刻的玄武殿前——
傅荧拿着泰和帝刚下达的口谕,传达完后,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石阶上的沈卿钰。
让侍从们走开后,他不无得意地伏在他耳边放低声音道:
“沈大人,我说什么来着?你以为你去江南一趟,真的能查到什么吗?现在还不是,我好好地站着,你狼狈地跪着,早知如此,当初又何必和我作对呢?”
艳丽的脸上扬起一丝笑容:“你现在求求我,我还能在陛下面前替你美言几句,让你有个全尸,怎么样?”
而那青竹一样挺立跪着的人,连脊梁都没弯一下,半分眼神都没分给他,更别谈对他的挑衅能有什么生气的反应了。
“啧,死到临头了还这幅高高在上的样子。”没惹怒他,傅荧眼中浮现出一丝嫉恨和不甘起来。
——总是这样,无论发生什么,天大的事,这个人也总是一副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从容,好似全天下就他一人清醒一样,真是惹人厌恶的很。
而沈卿钰不言,他身后跪着的一众人等都开始驱逐起傅荧起来,言语之间可见对他的鄙夷和不屑,还有人骂他“阉党”、“阉货”、“奴颜婢膝”,等等诸多难听的词。
傅荧没被沈卿钰气着,倒是被他身后的一群人给气了个半死。
“你们都给我等着!午时马上到了,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些所谓的清流,还能嚣张多久!”
傅荧气急,用力甩了一下拂尘,高高扬着下巴,离开了这个地方。
而等他走后没多久,一声簇拥着的声音从玄武殿阶梯下传来。
“太子来了。”
一众人连忙回过头,看着从天幕时分坐着轮椅来的一抹月白人影,正是面如温玉、气质尊贵的温泽衍。
沈卿钰没有回头,却听到轮毂转动的声音一阵阵响起,直接来到了他身边。
“阿钰。”一道温润的声音从他耳侧响起。
胳膊收紧,他垂眸去看。
只见一只修长的手扶上了他胳膊,温泽衍略含担忧地对他说:“你为何如此冲动,改革之事不可操之过急,毫无准备只会惹父皇动怒,适得其反。在这之前,你应该和我商量一下的,我必会为你想出一个两全之策,既不用你冒险,也可以让你的抱负实施。”
沈卿钰转眸看着他一双清润的眼睛,神色不明。
他就这样看着一个被他写进奏疏里的人,言辞恳切地和他说着所谓的两全之策。
许久后,在太子的笑意盈盈中,他转眸望着前方,声音冷淡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殿下的计策恕臣无法听从,况且,臣奏疏中是何内容,殿下又岂能不知?毕竟,陈书表中也出现了您的名字。”
握着他胳膊的手一紧,那温润如玉的人神色一僵。
随之,青筋浮动,抓着他的力道更紧了。
殿门外出现寿熹的身影,是朝着他们走来的方向。
温泽衍看着前方,松开沈卿钰的手,神色不变:“阿钰大公无私,我一向明白,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子瑜。”
“若阿钰你信我,我会在父皇面前替你求情,绝不会让你出一丝差错。”
“不必。”沈卿钰淡淡道。
“好。”温泽衍笑了笑,随后伸出手,拍了拍沈卿钰的肩膀,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语气说,“大棠不可无沈首辅,这是我大棠之福。”
又转头安抚着一群朝臣:“孤会在父皇面前禀明事实,劝解一二,也请诸位稍安勿躁。”
身后一群臣子对他的话,无不潸然:“太子仁德慈善,秉公无私,臣等谢过殿下。”
“谢过殿下。”
走远后。
听着身后的道谢声,寿熹推着温泽衍的轮椅,不无赞同:“殿下此举实在明智,和那群死心眼的清流不能硬着来,还是得柔性实施。”
看轮椅上的人神色淡漠,他又放低声音问道:“殿下打算如何处置沈卿钰?陛下龙颜震怒,听意思还要论他的罪,殿下可要替他求情?”
温泽衍转了转手中扳指,神色淡淡道:“为何要求情?父皇震怒,现下迎着风头去求情,只会激怒父皇。”
寿熹不由得大惊:“那殿下的意思是?殿下不想救他?”
见温泽衍不说话,他自若点头附和起来:“也是,那沈卿钰顽固不堪、妄图以卵击石,还要搅浑这朝局,留着就是个祸害。”
然后他又小心看了一下温泽衍的神色,道:“只是您一向待他极好,他死了便死了,辜负您的美意不说,死前还徒惹您伤心。”
“谁说我想让他死?”男人突然开口道。
“啊?那您是……什么意思?”寿熹不明白。
男人扳动着手中的玉扳指,漆黑的眸子不见一丝光亮:
“驯养天鹅,不能只是一味地给它好处,还应当恩威并施,才能一步步折断他的翅膀。”
寿熹睁大眼睛,愕然地愣了片刻。
经过屋檐下的时候,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忽明忽暗,将表情隐藏在黑暗中。
唯独想起那个跪在玉阶上的人,那双漆黑的眼里沉下一缕极重的颜色,混杂着一种毁灭性的侵占,心中有着最根本的盘算——
现在沈卿钰还没沦落到处境凄惨的那一天,即便救了他也无济于补,他也不会心生感激。唯有等他沦落到众叛亲离、无人可依的那一天,他再出现,才算是雪中送炭,不是么?
温泽衍的神色漠然,身后是跪在玉阶上一群乌泱泱的人影。
心绪流转,其实他明白,沈卿钰以死求变,以一腔热忱血染长阶,不过是以身赴死,也要掀起这一场风波,在这大棠国运中豁开一道口子,连皮代筋地让所有世家大族、贵族皇亲利益受损,就连皇权天命也被他振聋发聩的质问,逼到不得不改的地步。
——这是成则为功,不成则万劫不复的结局。
他不会拦着,他只需要等天鹅自己撞进笼子里。
正在这时。
乌云密布的天空,突然下起雨来,雨水顺着长阶碎玉滚落,砸的青石板噼啪作响。
那不染纤尘的素色衣摆被雨水冲刷,沾上了污泥,衣摆绣着的白鹤如折断羽翼的孤鹤,唯独挺立着的背脊始终坚韧不拔。
沈卿钰伸出手,接住落下来的雨水,清凌凌的眸子被雨水冲刷的看不清神色。
他的目光投向玄武殿前的日晷,看着上面的时间——
快午时了。
他神色毫无惧意,只剩下死寂一般的淡然。
人在生死面前,总是会看淡一切。
可不知为何,在这片沉疴混沌中。
他脑海里,总是会出现一双澄澈如洗的眼睛。
手心蜷缩起来——无论如何。
他总归是在慷慨赴死之前,做了一件对的事,不是么?
而他刚刚想到的那个人,此刻如一只迅猛的大雁,正迎着风雨,朝大雨倾盆的景都城奔来。
一身黑衣的陆峥安骑着一匹快马,马蹄阵阵,挥鞭的身影坚定又匆忙。
第29章 文案二回收(三合一)
泰和年间、由沈卿钰主导掀起的“革新变法”,史书称其为“泰和变法”。
虽然起初并未成功,但后世仍永隽流传,据史官记载,变法的意义不在于是否真的成功,而在于它的警醒和领头作用,可以引领着后世历朝历代几代人的精神。
当然史书是由成功者书写,至于功过,也是由上位者敲定的。
很显然,史书中的上位者是此时还只是个土匪的陆峥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