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予清风
看着忙于政务的沈卿钰,他不由得抱着小皇子劝道:“陛下,您歇会儿吧,这都丑时了,这几日您天天都忙这么晚,小皇子都想您了。”
“给朕吧。”沈卿钰揉了揉疲惫的额角,将笔搁置在笔架上,站起身在旁边的铜盆中净了净手,接过阿牧手中的小团子,轻轻抱在怀中,按他最喜欢的姿势,抱着他摇晃了几下,逗弄他玩,压低声音哄,“爹爹抱好不好?”
“呜呀——”小团子一靠近他的怀中就不哭了,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喜笑颜开地笑了起来,奶声奶气地在他怀里撒娇,还伸出柔软的小手要摸他眼睛。
“鸣儿乖。”沈卿钰轻轻握住他的小手,将他的小手包裹住,放在自己脸侧,神情柔和。
而在旁边的阿牧看着他们父子互动,脸上露出欣慰的神情。
——这样神态柔和、表情放松的大人,也只有在照顾小皇子的时候,才会显露出来。
自从大人继位当了父亲后,就变得和以前大不一样了。
更有耐心也更温柔了。
阿牧说道:“陛下,这么晚了,小皇子也困了,奏折明天再批吧,奴才去后殿给您放热水沐浴。”
“好。”沈卿钰抱着小陆鸣去到后殿,将在他怀里睡着的小团子放在床旁边的小床上,轻轻摇着小摇篮,哼着刚学的摇篮曲,轻声哄他睡觉。
沈卿钰看着襁褓中那张肖似陆峥安的脸,伸手轻轻在他脸上触碰,有些出神。
——九月初,他在宫中生下陆鸣,期间陆峥安提前得知消息后,从西北赶回景都城,连换了十匹马,昼夜不停地赶路,想提前见到他,可毕竟路程遥远,最终虽然没能亲自在他身侧照顾,但紧赶慢赶,也还是亲眼见到了小陆鸣。
一切都进行的很顺利,在床上抱着刚刚产子的沈卿钰的时候,男人脸上的笑就没下来过。
见到父子平安的陆峥安虽然很高兴,但看清了小陆鸣的脸后,男人就有些郁闷了:
因为孩子和陆峥安小时候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在襁褓里爱踢褥子的小动作,都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又好动又爱哭,一看以后就是个混世魔王。
按陆峥安的猜想,他原以为,他家阿钰能生一个缩小版的沈卿钰,冷冷清清、乖巧听话,多可爱啊,没想到生了一个缩小版的自己,真的头疼。
但这也只是个小插曲,最重要的是,沈卿钰和孩子都平安无事,他也就放下心了,不然每天打仗,心里总会记挂他们。
可没待两天,西北战事正盛,军中主帅不能缺席,他不得不再次赶回了西北。
时间便来到了十月下旬,此时距陆峥安回西北已经有两个月了。
而寝殿桌上,是他不久前刚收到的陆峥安寄给他的信。
信里的内容也和以往差不多,多数是报平安和表达思念,每次还会伴随着一些陆峥安亲手给孩子做的小玩意,如西北四季青做的小竹球,猛兽皮做的拨浪鼓、西北陶土做的陶哨……
不得不说,陆峥安是懂小孩子心思的,这些玩具,陆鸣都很喜欢,也可能是因为带着爹爹身上的味道,他每天晚上都会抱着睡。
但近十日,他却没再收到陆峥安的信,不知是不是边境战事走到尾声的缘故。
“呜啊——”小陆鸣还不会说话,只是伸出藕节一样的胳膊在摇篮中翻身,好像梦到了什么好吃的东西一样,抱着旁边的拨浪鼓,在摇篮中睡的正熟。
沈卿钰拿出锦帕,擦掉他嘴边的涎水后,阿牧也进来告诉他,说热水已经放好了。
他刚准备去后面沐浴,却从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他蹙起眉头,让阿牧去开门。
他也走到门口。
却见来人是宋靖。
自陆峥安出征以来,宋靖一直留在北大营,处理军机要事和传递情报。
匆匆赶来,他的额头上还流着汗,见到沈卿钰,他连忙拱手行礼:
“不好了,陛下,西北出事了。”
闻言,沈卿钰沉下声音:“出什么事了?”
“粮草督运使那边来信说,押送粮草的周大人自尽了,押送的二十车粮草也不知所踪!”
“什么!”沈卿钰陡然变了脸色,他还记得,周清儒是他亲自从寒门中一路保举过来的,人品可靠、为人清廉,不然押送粮草这么大的事也不会放心交给他,岂料这么快陨落?
而更重要的是,二十车粮草如今竟不知所踪?他记得,他下达让督运史那边押送粮草的命令,是七天前,而现在宋靖收到地方消息来回需要三日,也就是说已经过去了十日!本该送到西北的粮草,早就断了!
难怪他最近根本没收到陆峥安寄给自己的信。
前方战线吃紧,后方却粮草断绝,他哪有空寄信!肯定忙的焦头烂额!
宋靖递给他一封信:“陛下,这里有一封臣调查的密信,您看一下。”
待看完后,沈卿钰眼中沉下一片:“传朕口谕,一个时辰后,通知各方官员,召开朝会。”
宋靖抱拳:“是!”
于是,寅时不到,玄武殿再次灯火通明,本该在睡梦中的各个朝臣,都聚集到了玄武殿。
但此刻,却因前方战事吃紧,他们却毫无睡意。
大殿里面,各种议论声层出不穷。
直到傅荧一声高喝:“肃静!”
端坐龙椅上的沈卿钰朝前方大理寺卿问道:“于大人,查清周大人自尽的原因了吗?”
大理寺卿举笏上前:“回陛下,据粮草督运署来报,周大人是在运输粮草半路上自尽的,待发现的时候,尸体已经泡在河中泡了三日,捞起来的时候已经不成人样了,原因也无从查起。”
说完,神情就有些犹豫。
沈卿钰却捕捉到了,于是问道:“你还有什么调查出来的真相吗?”
大理寺卿继续道:“回陛下,据臣……派遣的仵作来报,周大人喉中有铁锈,不像自尽,更像被灌毒而死。”
闻言,一众朝臣纷纷惊讶不已:“是谁竟如此大胆!敢谋害我朝命官!”
要知道,押送粮草的押运使乃三品官员,到底是谁有这样的胆子?
沈卿钰静静看着座下朝臣,有愤懑不已的、有居安思危的、有神色惴惴的。
唯独第二排的宗亲王誉王,神色却不见异常,甚至还有些得意的样子。
沈卿钰朝他问道:“誉王,你对凶手有什么看法吗?”
誉王挑了挑眉:“没什么看法,要本王来看,此人死有余辜罢了。”
一众朝臣不由得纷纷吃惊:“誉王何出此言?粮草失窃,前方战事吃紧,我等后方朝臣,又岂能不思危?”
“王爷此言大为不妥!身为我朝宗亲,更应该为国思虑才是,又岂能说这种风凉话?”
“陛下还率军在前方与敌方血战,如今粮草失窃,陛下在前方肯定心急如焚!吾等又岂能旁观?”
那誉王不屑甩袖:“本王只是陈述事实罢了,那周清儒平民出身,还能让他做到三品,如今更是担任押运使这样的官职,若不是背后有人替他保驾护航,以他这种刚直不阿的性格,不知得罪了多少人,让他一路顺风顺水,已经是很抬举他了,他好日子早该到头了!”
——他的神色有所愤然,但言辞却全是一股言外之意和阴阳怪气。
对他的言外之意,在场众人都听得懂,他虽然表面在说周大人平民出身,实则在阴阳沈卿钰平民出身,若不是得了陆峥安保驾护航,又怎会如此顺遂?甚至还登基为帝,如今更是站在了他的头上。
而随着他话音落地,朝堂中瞬间鸦雀无声。
各个神色莫辨,一片沉默。
还有朝臣举笏遮面,龇牙咧嘴,面露不解:这誉王怎么如此蠢笨,难怪先前争不过先帝,现在更是当着当今圣上的面作死,怎么想的?依靠从龙之功,安享晚年不好吗?难道是人年纪大了,脑子也不清醒了?
沈卿钰却静静垂眸看着他愤然不已、指桑骂槐的样子,脸上并没有太多表情。
——自他施行新政以来,像誉王这样的反对势力并不在少数,他也不会在意背后那些宗亲是如何骂他的。
但事关西北战场一事,就触犯到他的底线了。
他沉下声音,朝宋靖招手:“宋靖,你来和誉王说。”
“遵命,陛下!”宋靖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封血|书,“誉王可认得这封血|书?”
“什么血呼啦次的东西,本王为何要看?”誉王只是神色不屑地瞟了一眼,待看清上面的字迹后,陡然神色一变,本来嚣张猖狂的表情,顿时变成不可置信、惊疑不定。
像活见鬼一样地——
他后退了好几步,神色慌乱:“你、你从哪得到的!这封血|书,本王明明、明明当着周清儒的面,亲手销毁了!”
“誉王这是亲口承认,谋害周大人的事实了?”大理寺卿上前一步,肃声道。
待看清周遭群臣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后,誉王总算明白过来了,他指着宋靖鼻子骂:“你竟敢伪造血|书!诈本王!”
沈卿钰沉着脸朝宋靖挥手:“拿下他,关进大理寺。”
“遵命,陛下。”宋靖朝朝外的带刀侍卫招手,众人冲着一脸愕然的誉王涌去。
“尔敢!”誉王步步后退,然后朝座上的沈卿钰骂道,“你这个妖人!你敢捉拿本王!本王可是先帝亲封的亲王!是你的皇叔!你敢以下犯上!”
“有何不敢?”沈卿钰却没有太多表情,一把扔下桌上的奏疏,冷着声音,“像你这样的国之蛀虫,为非作歹、以权谋私、朕为何不敢?”
他指着地上堆积的誉王罪证的奏折:
“因一己私利,欺压地方、侵占田地、强抢民女;如今更是在国家大事上下手!谋害押运使,致使西北战事吃紧,粮草缺席,危害我大棠朝政!”
他冷冷下令:“传朕旨意,誉王谋害轩明帝,致使朝政受损,依我大棠法令,数罪并罚,关进大理寺水牢,无朕之命,永生不得出狱。”
最终,宋靖带着侍卫将挣扎不已、破口大骂的誉王捆了起来,用破布堵住了他的嘴,交给大理寺卿,一起带走了。
等他走后,朝中一片死寂。
都以为新登基的新帝沈卿钰,会像对百姓一样,心慈手软、手段柔和,没想到今天竟然借誉王一事,给了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一个震惊朝野的下马威。
人人自危。
在寂静的空气中。
隔着重重冕旒,沈卿钰垂眸看着座下诸臣,静静道:“朕处罚誉王一党,非为立威,而是想告诉诸位,施行新政,总免不了利益受损,因此,朕会给予各种补偿和后利,但若因施行新政,而从别的地方想办法牟利,甚至危及前线、动摇我大棠根基,朕绝不姑息。”
他冷着声音,神情冷冽:“如今轩明帝在西北,鞍不离马,甲不离身,日日与敌军奋战,昼夜不息,而竟然还有人拿这件事来做文章,以粮草来威胁朕,想阻止新政,实为荒谬!”
“像今天誉王一事,朕不想再见到,否则,后果如他。”
诸臣汗颜,举笏跪拜:“圣上明察,臣等遵命,不敢违逆,吾皇万岁万万岁。”
……
而处理完誉王一事之后,宋靖奉旨来到御书房。
看着御书房中,抱着小皇子的人,神态柔和,全然看不出早朝时那副严肃冷然的样子,俨然一副慈父的样子。
他有些愣住,但很快恢复过来,刻意压低声音行礼:“陛下。”
见他来,沈卿钰令人将睡着的陆鸣小心抱了下去。
“粮草找到了吗?”
“找到了,陛下神机妙算,果然在誉王的私宅里面。”宋靖拿出一封密折,呈给沈卿钰看,“这是臣率羽林卫抄他家时,发现的巨额赃款。”
说着说着,他神色露出犹豫:“甚至……甚至还有龙袍。”
沈卿钰垂眸看着他递过来的密折,冷笑一声,神色却不见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