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纱荔
薛来问：“大人，您觉得陛下真的会接见这些番邦人吗？”
闵悉摇头：“这没法确定，我得看看他们带来的文书，看是不是盖的他们国王陛下的印章。”虽然他没跟腓力二世打过交代，但西班牙王室的徽章他还是知道的，如果对方拿不出国王印章的信，那多半也是来打秋风的西班牙商人，用少量的贡品换取远超贡品价值的赏赐。
其实历史上有一段时期，西班牙还对大明虎视眈眈过，试图征服大明，打穿中西通道，以此来东西两面夹击奥斯曼帝国，实现其征服世界的野心。按照闵悉对腓力二世的了解，多半就是他能干出来的事。不过具体时间他不清楚，不管是什么时候，肯定也就是这之后的几年。
西班牙使者来大明，谁又知道这是不是他们来大明探虚实呢？
当然，闵悉也并不担心西班牙的野心，毕竟再过几年，无敌舰队就要土崩瓦解，西班牙在海上的好日子将一去不复返。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跟西班牙使者打好关系，将来好方便大明商船去吕宋采买木材。
等西班牙使者吃完饭，小二就过来通知闵悉。闵悉从账房里出来，那几个西班牙人满脸红光，看来吃得很高兴，见到闵悉，马尔克斯兴奋地说：“先生，你还没走啊？”
“当然没有，说好了要等你们一起回驿馆的。几位吃得可还满意？”
马尔克斯哈哈笑道：“非常满意，味道是真不错。这家店是我在大明吃过的最好吃的店。”
“你们喜欢就好，咱们这就回驿馆吧。你们是坐马车还是怎么走？”闵悉问。
翻译说：“我们是走过来的。”
“行，那咱们也走着回去吧，正好驿馆离得也不远。”闵悉把自己的自行车推出来。
几个西班牙人的目光顿时被吸引住了，大家好奇地围上来：“这个东西你也有？”他们这几天在京城闲逛的时候，经常会看到有人骑着自行车在街上跑来跑去，他们好奇地看了许久，也没能近距离观察，因此见到闵悉的自行车，这一下子就按捺不住好奇心了。
第391章 国书
几个人对闵悉的自行车是又看又摸，他们似乎想要弄明白这不吃草又没有马力的车是怎么跑起来的。
马尔克斯还推着自行车走了一圈，在他要骑上去的时候，被闵悉制止了：“马尔克斯先生，你没有学过怎么骑，会摔的。”他可不舍得让自己的自行车摔来摔去，本来就不算多结实。
马尔克斯依依不舍地将车还给闵悉：“你骑给我们看看。”
闵悉接过车，轻松地骑了上去，绕着大家转了一圈，又下来了：“走吧，咱们回四夷馆。”
马尔克斯等人虽然很眼馋，但也就只能过过眼瘾了。
众人回到四夷馆，闵悉要来了西班牙的国书，发现上面竟连火漆都没有，便问：“马尔克斯先生，这封信是不是有谁已经开启过了？”
马尔克斯一听，忙说：“实在抱歉，先生，这封信我们从西班牙带到这里，辗转过了约莫半年，您也知道，海上航行变数众多，火漆早就脱落了。但我跟您保证，这绝对是国王陛下的亲笔信，我们也未曾打开看过。”
没有印章作证，谁也不能证明这就是腓力二世亲笔所书的国书。但闵悉肯定也不会当面说这信是假的，便说：“那么这封信就交给我吧，我会尽早将它呈给我们的皇帝陛下。你们有什么具体的诉求，可以跟我说一说，我记下来，帮你们向我们陛下转述。”
马尔克斯见他这么好说话，便赶紧表达了他们的诉求：西班牙想与大明建立商贸往来，西班牙船只能够在大明港口靠港停留，并能取得经商权，税收方面能有优待，同大明本国商船一样。
闵悉听完，拿来纸笔一一记下，说：“你们的诉求我会跟陛下传达的，不过迄今为止，大明尚未同任何国家建立商贸往来。事关国策，非你我能左右。”
马尔克斯听到这里，说：“你们的皇帝太保守了，做生意是互惠互利的事，早就应该开放了。”
“先生，请慎言，这里是大明国都，天子脚下，你在这里批评我们的皇帝陛下是不合适的。”闵悉提醒马尔克斯。
马尔克斯只好闭嘴，不再发表意见。
闵悉带着那封信，回到鸿胪寺，想找鸿胪寺卿说西班牙使者的事，结果上司们都下衙走了，一个人也没碰到。闵悉想了想，便把那封信带了回去，信上具体写了什么，他还得和云霁好好研究一下，当初在欧洲学西班牙语的时候，云霁还学了书面文字的，他俩都不精通，但还是可以一起研究研究上面写的是什么。
等到云霁从衙门回来，说起西班牙使者的事，云霁说：“信呢？拿来我们先看看。”
闵悉把信拿出来，打开那封完全没有封口的信。云霁看了看外观，说：“这封口也没有沾火漆的痕迹啊。”
“我也觉得没有，看看里面的内容。”闵悉抽出信封中的信纸，看到这信纸，心中差不多就有了定论。
云霁看着那张连史纸，便说：“这不太像是西班牙国王会用的纸张。”
连史纸是一种用嫩竹制成的纸张，工序复杂，耗时漫长，如今已被指定为科举考试用纸，市面上流通不多，更别提出口到欧洲去了。
闵悉点头：“如果是腓力二世写信给大明皇帝的，肯定会用牛皮纸或者羊皮纸，不会用普通纸张。”
虽然阿拉伯人把造纸术带到了欧洲，改变了欧洲人的书写方式，但欧洲各国书写重要的文书如法律文书、合同，依旧会使用牛皮纸或者羊皮纸，贵族之间更是保留了这个传统，上次费尔南多男爵让雷斯捎信过来，用的就是羊皮纸。西班牙国王肯定也会用羊皮纸写国书。
两人凑到信前，努力辨认着上面的内容，看了半天，两人也勉强只能认出一半内容，云霁说：“我学西班牙语的时间太短了。”
“我也是，我主要是练口语去了，没怎么学书写。那怎么办？我去问问那几个西班牙使者，让他们读给我听？”闵悉问。
云霁摇头：“也不用，这封信多半是他们自己假借西班牙国王的名义写的，而且就算是国王亲自写的，其实写了什么并不重要。你就把咱们认出的这些内容翻译出来，再补充一点呈上去，没有人会追究，因为大明除了我们两个，没人懂西班牙语。他们的诉求无外乎就是跟大明通商，你把这个意思转达到就好了。”
“就算知道他们是假冒使臣也不要紧？”闵悉问。
“有何关系？陛下无外乎赏赐一些东西罢了。跟外邦通商还不是现下需要考虑的事，朝廷当务之急是解决国库虚空的内忧，税改在即，为避免节外生枝，是不会同外邦建立商贸往来的，允许大明船只出海就已经是极限了。”云霁说。
“你说的也有道理。那我就按照自己的理解翻译一下，然后再加几句无伤大雅的客套话吧。”
闵悉把信翻译成了中文，翌日便呈给了鸿胪寺卿。
鸿胪寺卿看着那封西班牙文信和闵悉翻译的信：“闵大人这么快就弄好了？”
闵悉笑道：“本来没这么快，昨日下官去驿馆找大吕宋的使者，没碰到人，结果下官出去吃饭的时候又恰好遇到了，便聊了聊，得知了他们的诉求。又拿到了他们国王陛下所书国书，和翰林院的编修云霁云大人一起研读国书，才弄清了信国书上所写内容。下官把翻译成大明的文字，请大人过目。”
鸿胪寺卿看完闵悉翻译的内容，说：“我知道了。既然你懂大吕宋话，便将使者请来详谈一番，待我了解他们的诉求，再写奏疏呈交陛下。”
“好！下官这就让人去请大吕宋使者。”闵悉恭敬退出，打发薛来去四夷馆请人。
西班牙使者昨天跟闵悉碰了面，也知道很快会有结果，所以也比较识时务，今天没有出去逛，薛来一叫，他们就跟着过来了。
鸿胪寺卿例行公事跟使者们聊了聊，闵悉充当翻译，让双方交流了意见和要求。
聊完这些，鸿胪寺卿对西班牙使者说：“你们的诉求本官已知晓，会尽快同陛下呈报。你们暂且先回去静候消息吧。”
马尔克斯忍不住问：“请问你们的皇帝陛下何时能给我们答复呢？我们已经来了好些天，不能一直等下去吧。”
闵悉说：“既然向陛下呈报，很快就会有结果了，先生们请耐心回去等消息吧。”
鸿胪寺卿倒也没有拖延，毕竟他平时也没啥正事要办，如今来了外邦使者，那就是唯一的正事，所以很快就把奏疏给写好了，呈报了上去。
至于内阁什么时候看到，什么时候处理，那就得要等了，毕竟内阁是真的日理万机的，朝中大小事宜都得内阁处理。
万历今年已经十六了，这两年他也开始参与朝政，不过大部分事情都不是他说了算，而是内阁决断，内阁又以张居正为首，所以大部分事情还是张居正决断的。只是张居正在听取完闵悉的意见之后，已经下意识在引导皇帝参政了，对皇帝的意见，也还是重视的，有些事情还是让皇帝自己去决断。
虽然张居正很沉迷大权在握的感觉，但作为一个纯正的古代人，也还是很重视家族荣誉的，既然知道了身后事，就绝不会再拿自己的家族来陪葬。
在等候朝廷意见的时候，闵悉也会抽空去见一见西班牙使者，毕竟这几个人也算是他负责的，比起那个福建翻译，闵悉对京城自然要熟悉得多，哪儿有好吃好玩的，他都门儿清，做导游绰绰有余了。
那几个西班牙使者也喜欢跟闵悉打交道，因为跟他聊天比跟翻译聊要顺畅多了。
几日下来，闵悉跟几个使者已经很熟悉了。
五日后，皇帝那边终于传来了消息，要在宫中接见几个西班牙使者。
闵悉得知消息，并不觉得意外，以他对皇帝的了解，有这样的新鲜事，皇帝不感兴趣才奇怪。
第392章 接见
按说，这几个使者根本够不上大明皇帝亲自接见的资格，只是恰好皇帝年轻，又未亲政，还是比较闲的，在宫里被关得无聊透顶，接见几个外国使者，不过是为了让自己枯燥乏味的生活增添几分乐趣罢了。
皇帝接见西班牙使团，闵悉和云霁两个懂西班牙语的肯定要在场。闵悉和云霁先入了宫，万历皇帝先跟他俩了解了一下西班牙使团和西班牙的具体情况。
“你们说那大吕宋是目前欧罗巴海上力量最强大的国家？”万历问。
“回陛下话，确实如此。”云霁答。
万历又问：“那他们有多少大船，大吕宋水师和大明水师孰强孰弱？”
云霁看向闵悉，闵悉微点一下头，接过话题：“回陛下话，从整体上来说，那定然是咱们大明水师更强。因为咱们大明远比大吕宋强大，国土面积和人口数量远胜大吕宋，水师和战舰的数量都要多得多。大吕宋若是来侵犯大明，自然是占不到什么便宜。但如若数量相当的船只，双方交锋，大明战船想是难以与大吕宋战船抗衡。”
万历问：“因为他们的船比咱们大明的船好么？”
闵悉恭敬道：“船是优势之一。另一方面是大吕宋的海船不论是商船还是战船，都是从大小海战中锤炼出来的，他们有着丰富的海战经验。咱们水师以防御为主，实战经验比较丰富的也就是福建浙江一带的水师，对手是倭寇，其他地方水师的实战经验很少。”
万历的手指在桌上点了点：“所以不能轻视大吕宋，这通商请求，朕看就拒了吧，以免他们趁虚而入。”
闵悉和云霁都拱手：“陛下英明！”不用劝皇帝，他自己就能分析清楚利弊，可见这么些年他学的那些治理之策还是到位了的。
云霁说：“陛下，臣以为虽然两国不通商，但可允许这些欧洲国家跟大明的附属国一样，以朝贡的方式，每隔几年来一次大明朝贡。”这样便可以维持与欧洲各国的交流，方便以后交流科技，这是闵悉一直以来的想法。
万历颔首：“可！”
不久后，鸿胪寺卿亲自陪同西班牙使团进了宫。
使团行过礼后，献上了他们准备献给皇帝的礼物，数株颜色各异的珊瑚树，一对硕大无朋的砗磲贝壳，十颗珠型完美的南洋金珠等，还有来自新大陆的鼻烟壶，这些东西全都不是欧洲本土产的，唯一算得上欧洲本土的礼物，则是一幅圣母玛利亚的油画。
在闵悉看来，这些东西都没什么价值，可在大明，不管是珊瑚也好、砗磲也罢，或是金色珍珠，这些东西都是物以稀为贵，真正的奢侈品，尤为受天潢贵胄和达官贵人们喜爱和追捧。
就连万历皇帝，都没见过那么大的砗磲，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闵悉粗略估算了一下，那砗磲起码有一米多宽，实在是罕见之物，也难怪万历会好奇。
这些西班牙人送的礼物，的确是送到了万历的心坎上，应该是有高人指点的，否则他们怎么知道大明贵族对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感兴趣呢？
马尔克斯还特意说明了这对砗磲的来历，是他们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从海中打捞上来的。通常来说，长到一米多的砗磲十分罕见，起码在海里生活了近百年，而且他们捕获这只砗磲的时候，它还是活的，因此才会有这么完整的一对砗磲，其价值不可估量。
他还特意强调了砗磲的价值，但闵悉很不想翻译，不过就是稀罕点的大贝壳而已，能有多值钱？
万历问：“这砗磲有什么用途呢？”
马尔克斯听到闵悉的翻译愣了一下，他也不知道大明人要这砗磲做什么用。
闵悉又问：“马尔克斯先生，这大贝壳不会就是纯粹的摆件吧？”
马尔克斯只好说：“对。这东西尤为珍稀，通常都是用来做摆件。”
万历听完闵悉的翻译，有些失望：“这么大，就没有别的用途？”
云霁插话道：“陛下，其实还有个用途，可以把这砗磲拿来打磨成珠，做成串珠，其色白如玉。”
“说到底，也还就是个玩物。长了上百年才这么大，要没有别的特殊用途，打磨成珠子多可惜，那还不如就这么放着工供人观赏呢。”万历说。
看完礼物，万历对云霁说：“云卿，回头你估算一下这些贡品的价值，回赠相当的礼物吧，多一些也没关系。”
云霁忙应下：“臣遵旨！”
万历又问了些关于西班牙的问题，闵悉把他的话翻译给马尔克斯等人，又把马尔克斯等人的话翻译给万历听。
虽然那个福建翻译一直在一旁听着，但也没有插上话，马尔克斯等人显然十分信任闵悉。
马尔克斯非常关心通商的问题，所以当面就问了出来：“尊贵的皇帝陛下，我们西班牙的国王陛下一直都对您和您的国家非常仰慕，希望我们两国能够建立友好的邦交关系，两国间能够进行商贸往来。所以我们恳请皇帝陛下能够同意我们的请求。”
万历听完翻译，说：“闵卿你同他们说，两国通商不行。不过两国建立友好邦交关系倒是可以，准许他们每三年可以来一次大明进行朝贡。”
闵悉便对马尔克斯说：“马尔克斯先生，我们的陛下说，两国通商暂时还不行，其实我们大明商船和西班牙商船在吕宋进行交易相差也不大。我们的皇帝陛下准许两国建立友好邦交关系，你们可以每三年来一次大明进行访问。待以后我们国家的政策改变，或许外国商船就可以在我们大明的港口靠岸进行商贸交易了。”
马尔克斯听到这里，感到有些失望：“为什么？我们遵守大明的法律，同大明商船一样纳税都不行吗？”
闵悉摇头：“实在抱歉，暂时还不行。虽然我个人立场，也很希望欧洲各国的船只能够进入大明港口，但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外交官，这些不由我说了算。”
马尔克斯想了想，忍不住叹气：“那我们这次来了这么久，结果还是一无所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