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初禾二
时间拖得越久,他越是不敢报警,魏雅画还活着的可能性已经很低了,这时候再找警察有什么用?得知朱美心报警,他又气又急,却也只得配合调查。今天出了张槐诚的事,他感到自己正在崩塌,后悔没有一早报警,害怕女儿再也回不来了。
“你调查过哪些人?”岳迁问。
魏晋此时情绪失控,无法继续接手问询,曾回带来了一份名单,上面有二十多个人,都是在被魏晋报道后生活万劫不复的人。其中就有张槐诚的名字。
曾回说,自己已经调查过这些人,有的已经明确和魏雅画的失踪无关,一些人还不能排除嫌疑。
岳迁看到有三个人的备注上写着“不明”,在他们的名字上点了点,“不明是指?”
曾回说,找不到,有的是早就不在苍珑市了,有的是近期才蹊跷失踪。说着,秘书在居叶伟的名字上指了指,“我们实在是找不到人。”
“居叶伟?那个白事老板?失踪了?”成喜说。
听到白事老板,岳迁眼前突然出现尹莫。他揉了揉眼窝,心想自己今天真是累着了,一样的职业都能联想到某个人。
成喜找到居叶伟的那期新闻,镜头中的居叶伟衣着朴素,很慌张,他的背后都是纸扎。因为尹莫的关系,岳迁现在对纸扎有些研究了,别的不会看,但哪些好哪些不好还是看得出来。这居叶伟显然是个高手,和尹莫扎的不相上下。
居叶伟的店在殡仪馆附近,他从父亲手中接手,由于手艺很好,将一个小门面渐渐扩展成殡仪馆附近规模最大的白事店之一。后来又在医院外开了分店,提供殡葬一条龙服务。
白事生意虽然被人忌惮,但这生意必须有人做,居叶伟一家靠白事生活,虽然不能在穿衣打扮上多花钱,但已经是比较富裕的人了。
这时,魏晋抨击封建迷信的报道改变了他们的人生。
居叶伟和新做白事生意的年轻团队不同,他从小看着父亲在白事上跳大神、祈福,对鬼神那一套很敬畏。所以如果客人有需要,他和团队也会穿上古老的袍子,念经颂咒,还会请灵,让逝去的人经由自己的口,再和家人对话。
魏晋手下的记者探访居叶伟请灵,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反对封建迷信的稿子,同时采访了另一些白事从业者,以及曾经被居叶伟请过灵的家属。他们都说,这个世界根本没有灵魂,居叶伟就是个骗子。家属还痛斥,居叶伟因为能请灵,收费比别家高十倍,自己吃了亏都没办法退钱。
魏晋专门去采访居叶伟,他拘谨地说,自己从小就能看到灵魂,并且能与他们交流,他不是骗子。而请灵的过程对自身损耗很大,所以收费才会很高,他都是事先告知家属,才收钱,大部分家属没有请灵的需求,他也不会强迫对方给钱。
魏晋说这是封建迷信,居叶伟急了,说自己没有撒谎。
节目经过剪辑,播出后居叶伟成了大笑柄,魏晋找来各种白事生意人、专家,他们无一例外声讨魏晋搞迷信赚不义之财。风波越来越大,居叶伟在医院外的分店被围攻、泼粪,病人家属怒骂他在医院外面开白事店简直是诅咒人去死。
居叶伟连忙关了分店,但不久后,殡仪馆附近的总店也遭了殃。他和家人、团队开始打游击,接点小活,可这行竞争激烈,他过去顺风顺水,赚了不少钱,引人眼红,这些人打着节目的旗号一次次干扰他做生意。不过半年,居叶伟的白事团队就解散了。
曾回说,其实魏晋一开始并没有过多注意居叶伟,和张槐诚等人相比,居叶伟不够惨,据说他后来还是在白事这一行,只是不接触死者家属了,他们一家搬到苍珑市下面的小镇,做纸扎卖给白事店,赚得虽然不如以前多,但小镇的开支也少,没了那些纷纷扰扰,生活似乎还过得去。
但居叶伟去年12月不见了,他家里剩下年迈的母亲,无人知晓他去了哪里。魏晋花了很大力气找人,但找不到。居叶伟的嫌疑越来越大。
“这么说的话,居叶伟确实有嫌疑。”成喜说:“潮水镇,明天我们一早就去看看。”
岳迁回宿舍睡了一觉,起来时成喜居然已经走了,三支队的队员笑道:“别管他,成队是这样,瞌睡少。”
岳迁也要去潮水镇,正打算跟三支队申请一辆车,就接到尹莫的电话,“我看到你了,来不来吃早饭?就在市局对面的巷子。”
第51章 缄默者(16)
尹莫是白事的行家,失踪的居叶伟是尹莫的同行,居叶伟据说能够与死去的人沟通,还能让对方依附在他身上开口说话,尹莫自称能与灵魂聊天。
热闹的早餐铺上,岳迁死死盯着尹莫。
尹莫正在吸溜粉条,抬起头,“你再这么盯着我,我要有想法了。”
岳迁一怔,也吸了两根粉条,“你……怎么一下车就不见人?”
尹莫笑道:“我下车不见人是昨天的事,这么久了,你才想起?”
“你这么大一个人,还能走丢?”岳迁搅和着粉条。苍珑市早上流行吃粉条,酸酸辣辣的,很开胃,但岳迁有点吃不惯。
“那就是你没话找话。”尹莫撑着脸颊,“想跟我说话不用这么绞尽脑汁的。”
谁绞尽脑汁了?岳迁看他一眼,“你在这边的生意,怎么样?”
“想打听居叶伟?”尹莫已经吃完了粉条,开始喝豆浆,“刚就跟你说了,不用绞尽脑汁。”
岳迁警惕起来,“你认识他?”
尹莫耸耸肩,“不认识啊。”
“那你怎么知道他?”
“那就是我的本事了。我还知道他人不见了,你想知道他为什么不见。”
岳迁脱口而出:“他为什么不见?”
尹莫却没有往下说,“你现在是要去找他吗?”
岳迁此时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问得很不妥,侦查靠的是切实的证据和线索,尹莫的话很可能会干扰调查。他迅速将碗里剩下的粉条解决掉,“走了。”
“我也要去。”尹莫指了指路边停着的车,“租的。”
“你去干什么?”岳迁问:“你也查案?”
“居叶伟有点名气,特别是纸扎,我去取经不行?”尹莫说:“来吗?”
岳迁想了想,这一趟他确实需要一个懂白事的人,于是果断上车。
苍珑市的气候比南合市好,盛春的上午,城市里弥漫着花香,道路两侧开满了粉色的花,浪漫极了。
岳迁却无暇欣赏美景,坐在副驾上打电话和成喜沟通。成喜已经到潮水镇了,正在往居叶伟家里赶。挂掉电话,岳迁扭头看尹莫,“你刚才说居叶伟很有名气,那你知不知道他会请灵?”
尹莫反问:“你们警察还信这个?”
“那你呢?你信不信?”
“我都能去坟山和他们聊天了,你说我信不信?”
岳迁慎重道:“是与生俱来的吗?”
“别人不知道,我是。”尹莫说。
岳迁沉默了会儿,“那……你也会请灵?让某些灵魂附在你身上开口?”
“啧——”尹莫打了个寒噤,“那多渗人啊,我不喜欢。你想请谁?”
岳迁连忙摇头,“我不请。”
“如果你很想的话,我可以为你试试。”尹莫淡然地说。
“我不想!”岳迁很坚决。
“好吧。”尹莫点点头。
一个多小时后,车到达潮水镇。这小镇处处青绿,鸟语花香,简直像个世外桃源。居叶伟的家不在镇中心,靠着山,周围没有其他住户,单独的一栋三层小楼很陈旧,整个房体是青灰色,就算没有看到院子里那些纸扎魂招,也已经够阴森了。如果有不明就里的人闯进来,恐怕会以为是阴曹地府,当场吓得晕厥。
成喜正在和居叶伟的母亲珍婆说话,她独自一人住在这里,头发全白了,精神头还不错,一边干活一边语速很快地数落居叶伟。
岳迁走到成喜旁边,珍婆停下来打量他,成喜忙介绍,珍婆点点头,又看向后面的尹莫。尹莫挥挥手,“我也做白事,来学习学习。”
珍婆脸马上垮下来,“年纪轻轻,做什么不好,非要做这个?”
岳迁看到珍婆手上的纸扎,“您不是也做这个吗?”
“我?我是没办法!你们跟我比啊?”珍婆将纸扎往竹篓里一丢,也不阻拦尹莫到处看,抱怨道:“我要是不嫁到居家来,也犯不着这么命苦!你们看看,我这儿子也跑了,家也散了,活这么大把岁数,没劲噢!”
岳迁顺着她的话问:“居叶伟好端端的,怎么会跑?”
“好端端啥呀,那件事早就把他心劲儿给磨没了!”珍婆眼中流露出对儿子的不满和怜惜。
居家从居叶伟爷爷那一辈,就开始做白事了,那时白事的讲究很多,不是单纯的生意买卖,要能看见魂灵,能和逝者对话,才能吃这一碗饭。是以居叶伟的爷爷很受尊重,人们对死亡都是充满敬畏的。
到了居叶伟父亲这一辈,除了居叶伟的父亲,其他叔伯都只是普通人,看不见那些冥冥中的东西,所以继承老爷子衣钵的只能是居叶伟的父亲。但居父很会经营,兄弟姐妹都有活干。珍婆原本的家庭和白事没有丝毫关系,嫁给居父后也成了做纸扎的熟手。
居叶伟出生,刚会开口说话那会儿,就说自己看到了死去的人,珍婆惊喜不已,认为居家后继有人。怀孩子时她压力很大,自己是个普通人,生不出能见灵的孩子怎么办?毕竟丈夫的兄弟出生在白事家庭,都个个普通。
然而她的快乐却被丈夫泼了冷水,他看着咿咿呀呀的孩子,满脸愁容。她问为什么,他摇摇头,“这种能力,并不是什么好事。”
珍婆那时才知道,平凡如她,为什么会被白事大家所选中。原来他的丈夫根本不想孩子能够继承他的能力,以为娶个普通的妻子,孩子也会普通。珍婆对丈夫开始有恨,却也离不开居家,如那个年代无数的妻子一样,维系着家庭岌岌可危的和平。
居父去世得很早,居叶伟十多岁时,居父人就没了,死于疾病。居老爷子去世时也才五十来岁。父子俩的寿命都比同辈短不少。珍婆这才明白丈夫为什么不希望孩子继承他的能力,或许这种能力与疾病、短命相伴?他只希望孩子有个普通漫长的人生。
这么多年,珍婆操持着居家,将居叶伟培养成材。居叶伟在天赋上胜于父辈,居家的产业发展得越来越好。可珍婆心里一直有隐忧,他害怕儿子像丈夫那样短命。在她的认知里,无后是巨大的罪过,丈夫好歹给居家留下了后代,居叶伟却连女朋友都没有。假入有一天居叶伟走了,没有孩子,她要怎么去跟居家的祖宗们交待?
她开始给居叶伟物色女人,逼着居叶伟去相亲。居叶伟的满腔热忱都浇灌在白事上,和女人没有话说,几次相亲都不成功。她着急不已,居叶伟也满腹牢骚,向来和睦的母子吵起架来,最后居叶伟跟她保证,年底一定找个媳妇回来。
珍婆盼星星盼月亮,还真盼回来一个媳妇,阿芦,她是居叶伟的学徒,很有做纸扎的天赋,长得漂亮,人也很勤劳。珍婆喜出望外,赶紧张罗着给二人办婚礼。居叶伟起初说不着急,还想再相处看看,珍婆一想也是,自己这也太着急了。两年后,在珍婆的几番催促下,居叶伟说和阿芦已经领了证。珍婆赶紧在潮水镇宴请宾客,大办特办。
然而居叶伟和阿芦一直没有孩子,眼看居叶伟快三十了,珍婆拉着阿芦到处看医生,开了一堆药回来。
如果不是那个断送了居叶伟事业的新闻,珍婆还会在小两口怀不上孩子这件事上折腾。
新闻一出,居家一下子就乱了,他们的白事团队被抵制,几个月都开不了张,起初还很团结,想要共渡难关。可人心终究是不齐的,居家逐渐从内部崩溃了。亲戚们指责居叶伟,说白事团队那么多,魏晋为什么不报道别人,偏偏报道他们?不就是因为居叶伟号称能看见灵魂吗?真的能看见吗?不会是造谣吧?毕竟居家这么多人,也就居叶伟和死去的居父、居老爷子看得见。肯定是骗人,骗大家给他们一家打工,捧他们做家主。
居叶伟不管怎么解释都没用,除了珍婆,没有人相信他。居家甚至有人跑去跟媒体爆料,说居叶伟根本看不见灵魂,居家所有人都被骗了。
居叶伟关掉店铺避风头,亲戚们每天上门要钱,要分家。那段时间,居叶伟焦头烂额,变卖资产,终于摆平了背刺的亲戚后,回到潮水镇做最基础的纸扎工作。
阿芦陪了他一段时间,但最终没能扛住亲戚们的威胁和生活的重负,离开了他。
珍婆这才知道,居叶伟和阿芦根本没有结婚,婚礼宴席是真的,但结婚证是假的。居叶伟喜欢阿芦,但不想要孩子,两人商量好了搭伙过日子,如果哪天阿芦不想过了,不会被婚姻所束缚。
说到这里,珍婆忍不住苦笑,笑着笑着,浑浊的眼泪流了出来。
“我这个儿子,是真的傻,什么都只为别人考虑,到头来他得到了什么?也就我这个老妈子对他不离不弃。他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呀。所以离家出走,我也能理解,他太苦了,比他爸还苦。”
来潮水镇之前,岳迁虽然了解过居叶伟的事,但那些平铺直叙不足以勾画一个人被毁掉的过程。也许对居叶伟来说,白事就是他的人生追求,妻子、孩子、家庭都要为之让道。魏晋的报道让他失去了它们,亲戚们反手将刀捅向他。回到老家做纸扎不是什么重头再来,是他在崩溃时给自己选择的避风港。时间却犹如风暴,将避风港也撕碎了,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地方可以躲避。
他心中的恨只有一个发泄口。
魏晋。
魏晋的家人。
岳迁之前觉得居叶伟的动机不是很充足,现在看来已经足够了。
“居叶伟失踪之前,有什么异常举动吗?”岳迁问。
珍婆心痛地说:“他精神很不好,不是整夜整夜做纸扎,就是去河边坐着发呆。家里的生意基本都是我在管了,我很怕他想不开。”
居家三代积累,被亲戚分走了大部分钱财,剩下的也足够居叶伟下半辈子生活了,他做纸扎只是习惯了,也只会做这个,他必须找点事来做。珍婆便联系过去的合作方,将纸扎卖出去。居叶伟一年比一年更消沉,去年更是经常看魏晋的报道,不止在电视上看,还在手机上搜短视频,他知道魏晋已经不在电视台,而成了成功的商人。
珍婆每次看到他看魏晋,都会生气地抢走他的手机,不让他看。珍婆年纪大了,明白一些人你掰不倒,老想着只会让自己在死胡同里越钻越深的道理。她希望居叶伟能忘记魏晋给他带来的伤痛,像现在的年轻人常说的那样,躺平就好。
但居叶伟还是向她最担心的方向滑去,去年入秋之后,居叶伟的情绪越来越不对,时常出去几天才回来,手机关机。居叶伟每次回来,却显得很平静,还跟她说自己去市里、去周边乡镇散心,看了哪些景点,吃了哪些东西。
珍婆是又担心又欣慰,居叶伟似乎在努力调整自己,只是她很害怕,万一哪天居叶伟不回来了呢?
这个担心在去年12月20号成为现实。那天她一早醒来,居叶伟已经不在家里了,起初她以为居叶伟又去河边散步,到了中午还不见人,手机也打不通,她猜到居叶伟可能去哪里旅游,就像前几次一样。可这一次,居叶伟没有回来。
珍婆没有报警,平静地接受儿子离开了自己,“是他的选择。他将来愿意回来,我等着他。要是我不再了……”珍婆背过身去,擦了擦眼泪。
“这段时间有人来找过他吗?”岳迁没有贸然提到魏晋。
珍婆缓了会儿,“你是说拿纸扎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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