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酒晚意
洛千俞忆起那次面圣,皇帝虽让他遭了罪,却并未食言。
一道谕旨,不仅将李祭酒当即革职,还着绳愆厅会同监丞共同彻查此事,这期间,太学诸事暂由司业大人署理。
小侯爷行了礼,一抬眼,瞥见司业大人貌似把胡子刮了。
“……”显然对他的事迹已有听闻。
洛千俞无语凝噎,复学的流程走完,便先回学宿安置下来。
这个时代的太学仍采用三舍法,分为上舍、内舍和外舍,如今学子已有两百余,以外舍的学子最多。
同时管理严格,初入的学子一般都会被分到外舍。
即便身份尊贵出身高门,也要经过层层考试选拔,用真才实学说话,抢破了头,最终才有资格升入内舍、上舍。
能跻身上舍者,皆为朝廷青眼相看的国之栋梁,即便不参加科举,日后亦可直接授官、或是免试进阶,仕途坦荡。
所谓青云直上之捷径,不过如此。
但这与小侯爷干系不大。
原主以前是神童,甚至还待过上舍,与太子一起读过书的,却不代表如今荒废成纨绔的他考试能依旧灵验……按照书中剧情,他不仅无缘上舍,科举也接连失利,最后还是靠祖上荫恩入仕。
如此不争气,自然也失去了和其他情敌竞争的资格。
小侯爷的主宅居于中轴,两侧的宅子住着同窗,自穿过来后他还从未见过。
等到了夜里,昭念为他铺好床褥,小侯爷奔波一日,又到了新环境,难得没失眠。
反而早已困倦,他换了衣服,烛火一灭,便乖乖睡下。
不知过了多久,先听到异响的是闻钰。
那声音不知从何而来,压抑着,断断续续,又带了丝沉闷悲恸,在这深夜中着实诡异。
洛千俞迷蒙转醒,音色带了点鼻音,道:“什么声音?”
昭念也醒了,提了盏灯,几步走来:“少爷,好像是隔壁传来的。”
“昭念,你去瞧瞧。”
“是。”
洛千俞抿了下唇,大脑还没转过弯,只见一抹玉色身影立在榻畔,烛光将那人的轮廓镀上柔晕。
他睫羽微动,思绪仍有些混沌,手下意识撑着塌沿下床,掌心却摸了个空,整个人顺势朝下跌去。
只是未等失重,却被人扶住,被熟悉的味道揽了个满怀,洛千俞微微蹙眉,鼻尖轻动,嗓音带着未褪的沙哑茫然,呢喃似的轻声问:“你明明穿着里衣,怎么香气更沁人了些?”
“…香气?”是闻钰的声音。
“嗯,你不知道吗?你身上很香。”小侯爷垂着眼睫,还没睡醒,话音都携了迷茫,轻糯糯的:“被你抱了一次,洗澡都洗不掉……就连那条归还的发带,都是你的……我还怎么用?”
闻钰喉结微动,问:“什么发带?”
就在这时,昭念回来了。
他手中提着灯,回到床边时,见小侯爷半枕在塌边,便轻声说:“回少爷,是隔壁的苏公子,礼部仪制司苏大人的次子。”
小侯爷揉了揉眼睛,烦闷道:“深更半夜的,他在做什么?吵得人睡不着觉。”
昭念神色有些尴尬,半蹲在小侯爷床榻边,斟酌道:
“听说您回来上学了,正躲被窝里哭着呢。”
第37章
洛千俞好生奇怪:“我回来上学, 他哭什么?”
在他穿来之前,原主似因那场宫变受到惊吓,这三年断断续续地病着, 即使没在生病, 也都在烟柳之地醉着, 清醒的时候反而少, 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记忆也模糊不全。
可他记得主要人物, 譬如父母、兄弟姊妹, 太子,甚至是那些打过照面的买股攻。
纵然脑海中搜寻,也没想起这人,想来应该并不相熟。
昭念想了想,垂首道:“属下也不知内情,属下平日不与少爷同去课室, 许是有什么误会……也说不定是欣喜过甚, 喜极而泣了呢。”
小侯爷闻言, 失笑了声, 伸手捏了捏他脸颊:“真敢糊弄我, 若是喜极而泣,他收拾书卷下学后,岂会不巴巴寻我来?把小爷当傻子么?”
昭念被捏的发愣,也跟着笑了。
原来并非他的错觉, 总觉得小侯爷最近心情变好了。如今,不仅极少再踏足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眉眼间笑意变多,人也开朗了。恍惚间, 仿若又回到昔日东宫时,在太子殿下身边时那般洒脱恣意,他心下不由得揣度,莫不是与闻钰有关?
虽说是寻来的替身……可若是闻钰行事规矩,没有旁的歪心思,不越池半步,能博得小侯爷欢心,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告诉他别哭了,哭的小爷心烦。”洛千俞裹紧锦被,翻身背对烛光,悠悠冷哼道:“和他说,再哭一柱香不停,本恶霸就亲自过去揍他。”
昭念:“……”
昭念扶床榻半站起身,似是在去和不去之间犹豫,一抬眼,却和闻钰对上视线。
闻钰似是轻叹了口气,又像是没有,只见他接过昭念手中的灯,“我去一趟吧。”
昭念似乎不放心他办事,迟疑了下,才半信半疑地叮嘱:“也好,他家书童已经怕我,只是苏公子生性敏感,闻侍卫言语间切莫冲撞了他,仔细斟酌着说。”
闻钰只点了下头,便离开屋子。
洛千俞竖耳朵听了,本想张口拦下,却道不出个阻止的缘由来,便随他去了。
不多时,那憋闷的哭腔竟停了。
没过多会儿,闻钰携灯而归,灭了灯,他的房间与自己的极近,洛千俞睫羽一颤,反而困意褪去许多。
昭念去的时候,自然是代表着自己,许是让书童传的话,可这个苏公子都没停。
心下不禁好奇,闻钰做了什么?
等到翌日,天还未彻底亮,他被昭念叫醒。
昨天被隔壁那位苏公子扰了半晌,洛千俞睡得不太好,这会儿困困恹恹,半眯着眼睛洗脸漱口,又畏寒,只想缩在被窝里,就连中衣袖子都好半天才套上。
往日承铜盆递帕子这种活儿,都由侍从或丫鬟来做,如今来了太学,条件有限,便换成了昭念,昭念陪了他三年,这些事做的得心应手,恨不得样样亲力亲为。
他的贴身侍读行事干练,细心缜密,除了有点爱念人,余下无可指摘。
闻钰则在一旁整理待会上课要用的书册、笔墨,此时并非平日侍卫的黑衣装束,他一袭月白长衫,更衬得人芝兰玉树,仙姿迭立。
原主若看到这副场景,定要恶趣味地强迫主角受做些贴身服侍的活儿,可他却没这个兴致。他知道,闻钰出身贵家,这种屈尊降贵伺候人的事自然做不了,无论他们相处多久,闻钰都不会做。
正当小侯爷吃着早点,喝糊粥时,却忽听外头传来声音,就在院子处,难以压抑的暴躁,隔着垂花门也能听见大概:
“烦死了,昨夜何人哭哭啼啼,嚎丧呢?吵得小爷睡不好觉,上学本就他娘的烦,与人同宿就是这样,非让老子来这鸟不拉屎的狗地方,定是姓苏那小子!一个清水衙门五品官的儿子,也敢这般造次惹人嫌……都滚开!再拦我一个试试看,想死?”
依稀听见身旁似有书童在劝,压着声音听不真切。
不过多时,院里传来花盆碎裂的声响,听得人心惊。
洛千俞知道,另一位邻居闹这一通毫无用处,因为苏公子一大早就偷偷溜出了门,动作也放的极轻,像是生怕一清早被算账。
吞下最后一颗虾饺,没等昭念蹙眉出去,洛千俞已不徐不缓撂下筷子,先一步起身,走到直棂窗前。
下一瞬,就与院里的那人对上了视线。
“你……”
那年轻世子肩宽腿长,难掩戾气,一见到自己,神色明显露出诧异,只是话刚说一半,那扇窗却已关上了。
洛千俞重新坐下,外头终于清净。
他俯下身,将躲在自己锦被里吓成一坨的毛团掀开,这玉团什么都好,就是胆子太小,有点风吹草动就找缝隙钻。
奇怪,将它送人之前幼兔还没这般胆小,怎么被闻钰养的愈发娇气了?
小侯爷一大早去了课室,空下的桌椅显然是他的,桌上放了砚台,叠了两本书册,册页处画了只狗,只是画的难看,倒像个王八。
洛千俞蹙了蹙眉。
“小侯爷你回来了!”
“这些日没了你,学堂一潭死水一样,好生无趣……”
“"听闻你身子染恙,现如今可好了?”
“关世子这两天心火正旺,没人治他,可教大家招架不住……”
……
他刚坐下,便被几名同窗簇拥围在中间,洛千俞对这些人印象缺缺,刚敷衍了几句,倒隐约瞥见课室另一侧的几人,正不动声色,对他这边冷冷瞧着,那几人视线灼寒,想忽视都难。
洛千俞暗暗想,不会古代的学堂也拉帮结派吧?
外舍人数众多,还多是达官贵人子弟,这种事情并不奇怪,只是看这样子,像是拉帮结伙被分成了两派,他还是这一边派的领头?那另一号人物是谁?
而刚一侧过视线,便与一人目光相撞,洛千俞忽的想起,正是他今晨时隔着窗棂望见的邻居。
那人斜倚在窗沿,面目阴沉,翘着长腿,冷戾得能掐出水来。
洛千俞瞧他这副样子,记忆翻涌,隐约想起了个大概,此人名叫关明炀,翊阳王的世子,人称小郡王,翊阳王一脉承自先皇胞弟,血脉里沾着皇家金贵气,虽与洛家品阶相去不远,却凭着这层天家亲眷的身份,勉强压他一头。
即便再没眼力,也明显能看出两人针锋相对,水火难容。
洛千俞有些头疼。
他已经过了盛气凌人、与所谓“死对头”针锋相对的年纪,如今的小侯爷,不仅要琢磨着怎么在不可抗力书中剧情中逃生保命,还被迫把主角受放在身边,对付各路情敌围追拦堵……
自己没功夫和这群贵族公子哥玩过家家,即便有,他也分不出半点功夫。
没过多会儿,宋典学也进了课室。
宋典学看到洛千俞,也并未多言,或是苛责,只问了问他欠下的功课,嘱他抽空看完,又督促了几句。
洛千俞勉力跟完半日课业,方知这太学课业之繁重远超预期。当日随堂考,专考昨日所授文章。宋典学随意点了几名学子背诵,挑的皆是浅显篇目,末了却将他唤至跟前,要他继续背诵。
那文章是小侯爷告假前学的。
彼时刚学完,翌日自己竟没背出来,还被戒尺打得掌心红肿,足足养了好几日才消。
不远处有几道视线落在他身上,不怀好意般,像是在等着看他笑话。
好在昨日昭念与他一顿恶补,还画了重点,甚至提前料到宋典学必考此文。洛千俞提前背过,定了定神,当即朗朗诵出,字句如珠落玉盘,一气呵成,竟无半分卡顿。
身后静了一静。
小侯爷回了座位,察觉关明炀的目光落到他身上,少年只当没看到,只是,目光落在书页画得粗糙潦草的狗狗上,微微蹙眉,随即撕了那一页,三两下揉成纸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