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语成
“啊。”安屿皱眉,忙捧住男人的脸关心,“是不是疼死了?对不起啊,我那时候不知道。”
“不疼。”盛沉渊摇头,一如往昔,“一点也不疼。”
“不疼了就好。”那时候,小安屿听他说不疼了就以为他真不疼了,放心下来,好奇指着他胸前的牌子问他,“哥哥,你叫什么渊?”
那青年却不肯回答。
他一向被家里教育不要刨根问底,于是善解人意道:“没关系,我叫你渊哥哥就好。”
青年看他许久,方才淡淡道:“嗯……刚才,谢谢你。”
“不客气。”安屿脆生生道,“渊哥哥,你是为了凑学费才在这里工作吗?可是你看起来好像生病了,需要好好休息。”
其实那是长期吃不饱加体力活干得太多累的,但安屿自小体弱多病,见人面色不好,就以为是和自己一样需要休息。
青年摇头,“我没生病,没事的,放心。”
安屿却以为,他为了学费,即使身患疾病也要努力干活。
代入自己虚弱的身体,就愈发觉得这个人好可怜。
于是默默做了个决定。
“哥哥,这个给你。”他摘下脖子上的纯金长命锁和手臂上一对纯金手镯装进他口袋,认真道,“我刚才都听见了,你妈妈也生病了。这个是爷爷送我的生日礼物,我把它送给你,你去给妈妈买药吧,生病真的很难受。”
金子很重,压得盛沉渊口袋一个劲地向下坠。
他几乎是惊慌失措地将东西交还给他,颤抖着嘴唇道:“安少爷,这些东西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收下吧,渊哥哥。”安屿却道,“我自己也总是生病,知道生病多难受,你一定要治好自己和妈妈。”
“还有。”他又想起另一件重要的事,“我妈妈说过,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一定要好好学习,只有好好学习,未来才会光明。你用它们去交学费吧,等未来很光明的时候,再还给我就好啦。”
安屿伸出短短的胳膊,踮脚才能抱住青年盛沉渊的脖子,即使他已经是蹲着的,像个小大人一般安慰他,“你看起来好难过。别难过了,你会好起来的,你妈妈也会。”
青年将他搂进怀里,很久,才道:“好,等我未来很光明的时候,就来把它们加倍还给你。”
“一定会的。”小安屿想了想,又摘下自己左手上一根五彩绳,笨拙地系在他手腕上,“这个是奶奶亲自编给我的长命缕,我把它也一起送给你,你带着它,就会平平安安,没病没灾了。”
原来是自己十年前送的。
男人竟将它一直珍藏着。
安屿心里五味杂陈。
不知是因为那段过往,也因为爷爷奶奶…...
那场生日宴后不到三年,爷爷奶奶就相继离世。
从此,他再也没有感受过长辈无条件的宠爱。
“沉渊,”即使拼命控制,安屿还是不免又多了些难过,“爷爷奶奶对我,其实真的很好,我……”
“和你无关,阿屿,你是干干净净的,安家目前的所有不幸都与你无关。”
察觉到他更大的悲伤,盛沉渊忙将这个会涉及伦理道德的痛苦议题掐死在摇篮,坚定道,“这一切都是我做的,因为,你曾经被安睿衡夫妇和安怀宇害死,所以我恨他们,恨到想将他们挫骨扬灰、碎尸万段。而且,事实是……”
男人抱紧了他,眸色一片阴郁,“上一世,我就是这么做的。”
“没错阿屿。”男人一字一句、缓慢又清晰道,“就像那些离奇的小说桥段一样,我重生了,回到了你还没有死去的时候,拥有了立刻把你带走、健健康康养在自己身边的机会。所以,你没有任何对不起安家的地方。”
安屿的心中,却涌起了滔天的海啸。
“干干净净。”
盛沉渊心里的他,是干干净净的。
是七岁时,尚还没有经历过日后这些磨难,所以天真善良、单纯可爱的安小少爷。
而不是现在这样攻于算计、阴狠歹毒的安屿……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皮囊
盛沉渊当然不知道安屿突然的沉默和僵直是因为什么。
他只是想当然地认为, “重生”这样事情真的太过离奇,以至于让他一时之间根本无法接受。
“阿屿,我知道这件事说出来很奇怪。”他于是体贴道, “没关系,其实我自己也经常会想,它到底是真的, 还是我太想念你,所以臆想出来的一场幻梦。”
“但无论是什么,都无所谓的。”盛沉渊深深地看着他,满眼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现在, 你好好地活着,健健康康地在我身边,还和我记忆中一样,这就够了。”
“和记忆中一样。”
安屿忍不住惨笑。
居然是这样。
竟然是这样。
盛沉渊喜欢的, 竟然就是安屿,而不是其他任何一个别人。
可, 他喜欢的那个安屿,是真真切切的死掉了。
死在十八岁生日的前夜。
现在坐在他怀里,看起来干干净净、纯白无瑕的人, 其实,内心早已腐烂枯朽。
安屿简直不敢想,若这个人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 知道自己惦念了十年的白月光,其实早已被他亲手杀死, 是否还能像面对十年前那个善良可爱的小孩子一样,再用这样神情且充满怜爱的目光看着他, 一声声缱绻地叫他,“阿屿。”
外面分明晴空万里,安屿却似乎又听到了轰隆隆的雷声。
是十年前那个夏日的暴雨。
那天,他刚下车,便看到了被淋透的青年。自生日宴后两周,他隔三岔五就会出现在兴趣班楼下。
是近年来梧市少见的暴雨,天空被乌云填满,没有一丝阳光可以穿透,梧桐叶被大风卷落,又被泥泞的雨水粘在地上,似遍地枯黄破烂的信笺。
青年淋得湿透,却根本不管自己,只认真地问他,“阿屿,以后,我们还能再见吗?”
那时他太小了,完全看不懂对方眼中的悲伤,只生怕他和自己一样,淋雨就会高烧打针。因此,一门心思顾着踮脚给他撑伞,吃力道:“当然可以啊。渊哥哥,你抱我起来,我够不到你。”
分明才下午四点,周遭就已黑得不行,但青年的眸,比至暗时刻的天空更加阴郁。
他伸手,小心翼翼抱起这个粉雕玉琢的孩子。
狂风暴雨骤然停下。
怀中,是比预想更柔软温暖的存在。
“阿屿,谢谢你。”青年盛沉渊微微收紧了手臂,“我和妈妈的病,都好了很多。”
“不客气。”小安屿松了口气,“渊哥哥也能顺利去学校吗?”
“嗯。”青年习惯性简短应了一声,很快反应过来,又补充道:“我上周填了志愿,今天刚收到录取通知书,可以顺利去复大读书了。”
“复大?”小安屿完全没概念,“那是什么?”
青年没有试图向一个才七岁的孩子解释那些复杂的概念,只是说:“是可以让人变成医生的地方。”
“医生!”这个小安屿最熟悉,他抖了抖,立刻想从他怀里挣脱,“不要不要,药很苦,打针很痛,不要变成医生!”
“我不会让阿屿疼的。”青年盛沉渊将手放在他胸口,语气坚定得好像誓言,“不仅打针不会疼,以后还会治好阿屿,让你这里,也永远都不会再疼。”
小安屿却还是摇头,天真又骄纵,“不要,渊哥哥去把人变成柠檬刨冰店店主的地方吧,或者柠檬水店主也可以,我喜欢柠檬!”
“也会有的。”青年盛沉渊抓住他挥舞的手,沉声道,“下次再见,阿屿喜欢的一切,都会有的。”
安屿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那时盛沉渊许下的承诺,这次再见,其实真的都在一一实现。
永远备着的柠檬味食物,全部棕白色系的衣服,以及,有一个玻璃花房的、完全符合他审美的房子。
都是那寥寥三四面中,他在对方引导下随口透露的信息。
他没有办法去想,男人是怎么仅凭一个七岁孩子毫无逻辑、天马行空的幻想,就能够将那些线索拼凑完整,继而,变成完美契合他喜好的现实。
只怕是将每一个字,都翻来覆去反复琢磨了千遍万遍。
直到现在他才发现,早在那场离别的大雨,青年看向他的双眼中,便已满含无法隐藏的病态偏执。
可那个安屿,已经永远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痴等十年的盛沉渊,此生再也等不回那个人。
“阿屿,阿屿?”察觉到他飞速流逝的体温,盛沉渊吓了一大跳,忙像那时一样抓住他的双手握在掌心,边摩挲边道,“不要想了,那些东西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未来,你的每一天都会比从前更好。”
不,不会了。
安屿知道。
他向刘管家说的那些话,教唆对方做的那些事,以及处心积虑对安家的种种报复,只要被盛沉渊发现任何一件,他就会知道,现在和他同床共枕的,是一个多么可怕的人。
偏偏,盛沉渊根本不知道他此刻内心有多么绝望,还在用最让他恐惧的事情安慰他。
“阿屿,不要再想了。”他更郑重、更真情实感地说,“我告诉你那些事情,只是不想你误会自己是替身。我希望你知道,无论现在还是未来,我心里都只有你一个人,永远不会因为皮囊的相似,放弃这样干净美好的灵魂。”
为什么偏偏要灵魂?!还要什么干净美好的灵魂?!
只要安屿这张皮囊,有什么不好?!
不要。
他不要被盛沉渊看到那么阴暗险恶的嘴脸,不要眼前的一切幸福如泡沫般破碎。
绝对不要。
“沉渊,”安屿强迫自己冷静,“我……有点乱,需要点时间理一理。”
“好。”盛沉渊小心翼翼轻吻他的唇角,像亲吻花瓣上停驻的蝴蝶,“没关系的阿屿,就算理不清楚也没关系,你只当我是来实现十年前的承诺就好。”
安屿扯着嘴唇勉强微笑,明知答案,却还是忍不住问他,“沉渊,是不是无论我是谁家的孩子,无论我是什么样的身份,只要我内心依旧还是安屿,你就爱我?”
“当然。”盛沉渊几近虔诚地亲吻他,从唇角到耳后,从脖子到锁骨,“那些都不重要,我只要阿屿。”
心不受控制地下坠。
**
安屿又开始频繁地做噩梦。
有时是上一世的往事,有时是安家人的对峙,但更多的,还是盛沉渊满脸失望地望着他,一遍遍问他,“为什么要做那些事?为什么不说真话?安屿,哪怕你什么都不做,我也会帮你的,你为什么要亲自动手?以前的你,分明不是这样的。”
睡不好,饭自然也是吃不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