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砺尘
他们一起并肩踏上教堂台阶,梁绝往前走了几步踏进教堂内部,回头时看见咬着他们鞋跟紧随而来的黑雾。
谷迢站在外面没有进来,他穿着属于骑士身份的银盔,礁石般立在似浪潮般拍涌而来的黑雾中,注意到他的视线,偏头移开一直追随着的目光,同时转身,言简意赅道:
“我去找女巫。”
“好,注意安全。”
出于对他的信任,梁绝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他此刻更担心留在教堂内的其他玩家们。
因为此时的教堂太寂静了。
令他心底一紧,预感泛起不详的涟漪。
梁绝快走几步,适应了教堂内昏暗的光线,借着烛台微弱的光,看到所有玩家们此刻已然被分成了几波。
南千雪和北百星早已经回来了,此刻正跟几个鸟嘴医生围坐在靠外边长椅上,正凑一起看着一块手机大小的投影屏。
梁绝一把扯下隐藏自己身形的女巫斗篷与尖顶帽,找了个角落妥善放好。
听到动静的北百星猛抬头,在看清梁绝的脸之后,原本还有些警惕的眼神陡然一变,立即咧开兴奋的笑容:
“老大!你回来了!”
他毫不收敛的一嗓子将其他玩家们的注意力也吸引了过来,纷纷顺着北百星的视线看去,从黑暗里走出来的梁绝拢着白大氅,翠绿橄榄叶冠环在头顶上散射着微光。
他因意识到气氛不对的眉心紧蹙着环顾一圈之后,抛出了疑问:
“嗯,怎么回事,出什么情况了?”
北百星一个箭步跨过来:“是这样的老大,有玩家感染了瘟疫,青石哥还有孟队让我们暂时别靠近他们,鸟嘴医生现在正逐个检查。”
梁绝似早有预料般神情淡定,只是仍未舒展的眉心表示着他另有隐忧:
“都有哪些玩家感染了瘟疫?情况怎么样?”
“杨逍是第一个。”
这次回答他的是一道横插而来的沙哑男音。
梁绝抬眸看去,孟一星面无表情地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了之后,侧身看向被医生们围着的角落。
“其次是张龙翔,我队伍里一下子就倒了两个……啧。”
他低声骂了句什么,指尖敲敲剑鞘,似乎要敲散不知名的烦躁,继续说。
“鸟嘴医生也倒了几个,陆善博的队伍里也倒了几个……但所幸那些新人玩家都没有出什么问题……”
梁绝闻声看过去,注意到缩在角落里的那些新人纷纷缩着脖子避开了他的视线,于是轻叹一声:
“这样啊……诶,医生给你做检查了吗?你身体确定没问题?”
孟一星听完他的话后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瞬,接着重新摆正,指了指角落里的鸟嘴医生玩家们。
梁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这才明白了孟一星神情微妙的原因——
几个鸟嘴医生正凑在一起,像是已经练出了习惯动作般,共同举起手里的银手杖往被安置在长椅上的杨逍身上敲。
看起来活像在鞭尸。
“……他们拿手杖敲了我一脑袋,还跟我说没有显示治疗进度就说明没事。”
梁绝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问“有没有给做更详细的检查之类”,在鸟嘴医生附近凑热闹的唐希之转身对他招了招手:
“梁队,方便的话我们来帮你也检查一下吧?”
“……总之情况就是这样,现在已经耽误不少时间了,我们得赶紧出去斩杀女巫了。”
孟一星也适时将头盔戴好,顺手拍了拍梁绝的肩膀把他往鸟嘴医生的方向一推。
“你先去检查吧,教堂里的其他人就交给你了。”
说话间,其他还能行动的骑士玩家已经聚集在了孟一星附近等待着。
“好,那我们就……”
“那个、那个请等一下——”
角落里忽然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
原本略显嘈杂的教堂里不知为何瞬间陷入一片沉寂。
梁绝被唐希之拿手杖敲了敲肩膀,听着声音转头看去,只见随着一阵不安的骚动,在众人注视下摇摇晃晃站起了几个满脸稚嫩与不安的年轻人。
他们一身盔甲干干净净,声音因紧张而发涩,在其他人投来的眼神里显得有些瑟缩:
“我、我们想跟你们一起出去……不知道可不可以……”
细雨中的克尔霍村庄风是凉的,而风雨却吹不散穿不透弥漫而来的暗雾。
谷迢半蹲在堆垒路边的杂物堆顶上,平静地望向远处的游雾,亦如注视着一个个女人的身影被某个不可言说的庞大阴影一口吞下,直到被吮骨吸髓殆尽后吐出时,她们已然变成了面目可憎的鬼怪,游荡在不可消解的永夜。
于是拂过面庞的风刹那变了一瞬。
谷迢的呼吸轻顿,似有所觉般抬起那双垂敛的金瞳,沉静的眸光倏地凝集,锁定了某一处。
在那里,巨大的怪鸟扇动着残破的双翅,搅动着浓雾翻腾,正向教堂逼近着,细长尖锐的双爪蜷收着,空洞巨大的眼瞳提灯般四处逡巡,寻找着下一个,再下一个可以被捕猎的人类。
怪鸟没有察觉到有人正在注视着自己的行踪,它的身躯上下起伏着飞掠而过,略过谷迢,想要沿着泥泞的路走向尽头。
被召唤出来的银狼火箭筒悄然落在谷迢肩上,他看准了猎物,默不作声站起身,虚幻的蓝色瞄准线已然对准了怪鸟的身躯——
但他没来得及扣下扳机。
道路尽头有脚步声纷沓而来,他们与怪鸟对向相遇,撞了个正着。
这对与女巫首次打照面的新人们来说,不可不谓是一种强烈的冲击,一时因肾上激素鼓舞起的勇气顿时消散些许,有几个人忍不住开始后退。
“卧槽!怪、怪、怪怪物!”
为首的年轻人当即抖若筛糠,握着剑柄试图拔剑自卫,却不知道卡在了哪里,手忙脚乱拔了半天最后终于拔出长剑,却因紧张哆哆嗦嗦,一个手滑没拿稳,长剑竖着插进了地里。
女巫:……
众人:…………
寂静中,孟一星捂脸觉得惨不忍睹,一把拽住新人的披风,将他拖到身后,不忘嘱咐道:
“待这别乱动。”
他转回头时感到喉间有些发痒,于是轻咳几声调整好状态,上前几步抽出了腰间的佩剑。
刹那间长剑铮鸣,白光如雷般掠过弥淡的雾气,劈落到怪鸟的身躯上,引起一阵尖锐的嘶鸣。
守在一边的谷迢眯了眯眸,最终松开扣住扳机的指尖,视野上方有什么忽然亮起,他转头看向浮现在半空中的浅金字体,属于吟游诗人的提示姗姗来迟——
【克尔霍广场南路:3】
【贫民巷东路:1】
【贫民巷尾:1】
单舒略带犹疑地收起羽毛笔,原本尚且悠闲的表情收敛了些许。
在他的身旁,徐氿攥紧了指尖满脸不安,镜片反光映出黑暗中散发着光亮的小地图,咽了咽紧张的口水:
“单舒前辈……这个数量是不是……”
单舒没有回答,他的神情异常严肃。
吟游诗人的地图上除去被他所写出的五位标志女巫的亮点,整座克尔霍村庄都被密密麻麻的小红点所覆盖,它们正四处游走,数量庞多得令所有目睹之人感到头皮发麻。
守在教堂里的王鹏也注意到了地图的异状,他蹙起眉心,抬手拍了拍旁边的队友,起身落下一句话:
“我去找一下梁绝队长,这边交给你了。”
梁绝此时正站在彩窗前,低头看着一张从女巫小屋中顺来的手绘碎片,这是唯一被上色的金眸,属于谷迢的眼睛。
他低头与画纸上的谷迢对视着,因为察觉到背后有人靠近的气息,于是将纸片收起,转头看见忙碌半天终于得到休息的陈青石走过来,一把扯下自己的面具,露出被汗闷湿的脸。
“梁队,之前有个情况,我们还没来得及告诉孟一星队长。”
陈青石说着转头四顾。
“我们知道按常理来说,患病是有潜伏期的,所以用过手杖确认之后,我们也一直在给其他人做更详细些的检查……”
梁绝跟陈青石面面相觑着,听见他后面有些犹豫的话音:
“但是我们还没来得及给孟一星队长做检查,他就出去了,所以我有点担心……”
“什么?”
刚走过来的王鹏恰好听到了陈青石的最后这句话,一时没能压住音量。
在角落里说悄悄话的两人齐齐看过去,见王鹏脸色有些糟糕,梁绝安抚的话音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他却已经调整好了表情,一脸严肃地看过来,沉声说:
“我刚想跟你们说一个情况:今晚的地图显示出的女巫数量不对劲——已经太多了。”
原本打好的腹稿因这个异常情况倏而碎散,梁绝转过头,看着游荡一片在黑暗里的浓雾,棕眸里掠过几分思索:
“或许……你们还记得昨天被千雪斩伤的老鼠女巫吗?从它的身体里被释放出了很多只更小一些的……”
“难不成——”
陈青石当即反应过来,肌肉紧绷了一瞬又放松下来。
“那如果是这样的话,或许孟队他们可以应付。”
梁绝点了点头,接着又像是想起什么,自然补充道:
“不用担心,谷迢正跟着他们,一旦发生什么意外情况,他一定会帮忙的。”
而谷迢尚不清楚自己莫名承担起了梁绝的信任。
他已经盘膝坐在杂物堆上旁观了好一会,哈欠连打几个之后,揉着泛起生理泪水的眼眶。
黑猫是在这个时候来的。
它出现时悄无声息,就像雾的化形,直到晃动的尾巴尖扫过谷迢的手臂,才得到对方懒散平淡的一瞥。
谷迢没有出声,为了抵抗着再熟悉不过的困倦,他伸了个懒腰,眸光落在黑猫略显焦躁的尾巴上,它正不安地搅动浓雾抽打着,带起一阵腥湿的风。
黑猫没有察觉到谷迢的视线,或者说就算察觉到了也不会在意,它仍在为不知名的原因烦躁沉默着,或许是因为计划,或许是因为什么人。
夜幕的笼罩中,细雨依旧朦胧得下着。
近处充斥着刀剑交错的嘶鸣,残羽扇起的风声,孟一星喊着其他人掩护的大嗓门,以及……
借着涌动的暗雾为掩护,越来越近的,窸窸窣窣的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