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砺尘
“不是在针对我们。”谷迢说。
“什么?”赛琳回头。
“那些机械人不是在针对我们,它们是过去遗留的影像。”
谷迢详细地重复一遍。
“……并且,它们警惕的是另一个人。”
第262章 第五天(4)
凭着无言的默契,梁绝盯着移开视线的谷迢,近乎马上就意识到没有被他明说的究竟是哪一个名字,为此他的大脑瞬间空白几秒,瞳孔因震惊而剧缩。
那类似近乡情怯的心跳猛捶胸膛,最后具象化为一阵急促跑近的足音。
蹬蹬蹬——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抬头,他们站在观众席之间,与上千名观众将视线投向那灯光璀璨的舞台之上、简陋的教堂布景之中。
有“人”站在舞台的正中央,身披干净的黑斗篷,布料上绣着暗纹。它的左手捧着一本诗集,裸露在外的肌肤泛着金属的银光。
它的面部是一个相当先进的显示屏,此刻正定格在一张悲伤的哭脸上,右手背在身后,用不知从哪里下载的播音腔男音,正念诵着一首长诗,这是但丁的《神曲》。
入此门者,当放弃一切希望;
由我进入愁苦之城,由我进入永劫之苦,
由我进入万劫不复的人群中。
……
在这抑扬顿挫的朗诵声中,彩色花窗美而绚烂,舞台两侧盛放着一大簇一大簇的鸢尾与帝王花,花瓣柔嫩花蕊丰满。它们在如阳光般的灯光中摇曳片刻,须臾间从地板缝隙之间闪出几缕火光,无风自燃,越涨越烈,炙热的、暴烈的大火吞噬花丛,撕扯气浪,原本固定在舞台两侧的幕布被热浪融化,如流油般缓慢地下淌。
终于,有如冰面破裂般清脆的声响从身后传来,那四面八方漫漶的足音终于有了切实的来处,就在玩家们所背对着的方向——
众人纷纷回头看去,就在大剧院的门口,如同被打碎的玻璃般真切地裂开几道泛着白荧光的裂缝,喀拉咔嚓的声响持续不断,足音越来越近,裂缝向外扩散,所涵盖的范围不再只是门口,甚至附近一整面偌大的墙壁都被密密麻麻的裂缝所占据。
哒哒——
最后响起的两声足音仿佛已经近在咫尺,对方腾空跳起,衣袂翻飞之间,众人听到了猎猎破空声,面前的裂缝“啪”地一声,紧闭的门口连同整面坚实的墙壁都被从外用力打破。
来人大声笑着,无数四散的碎片在一瞬间腾空定格,腥寒的冷空气涌进室内,与之一起进入的,除了那道烈焰如火的身影,还有成千上万枚冰凉的飞雪。
除了谷迢和梁绝,在场的所有人对他都是初次见面。
包括谷迢与梁绝,在场的所有人对他的了解都仅剩一点模糊的印象,与其他道听途说拼凑出的轮廓。
所以,在这某种程度上是“初次见面”的第一眼,他们首先看见了男人嚣张肆意的笑颜,他当然在笑,笑声如金石相撞般噌然清脆,在这片惨白的天光与飞雪中造成一场猝不及防的光眩,光中有焚尽一切的火焰,火中有常开不败的花色。
这位擅自闯入者没有被邀请,也没打算补票。于是观众席上的机械人齐齐朝他袭来,挥臂之间,它们的身躯中弹出无数道利刃的冷光。
而耿曙仍然毫不顾忌,继续往前狂奔,他的发顶与肩膀上都落了一层薄雪,在接近火光时飞快融化。
男人的表情仍游刃有余,旋身躲开一道最近的锋刃后,双手撑地扭腰飞起一脚,抡倒周围逼近的敌人,紧接着他再次站起,目光如炬,穿透四周扑上的机械人,落在遥远的舞台最中央。
同时,一根漆黑如玄铁的重棍出现在男人手中,棍风凌冽,与火光在源源不断的银色涌浪之间共舞。
前方,正在熊熊燃烧的舞台上,敬业的念诵者仍然不为所动。
那些战斗、火光,乃至耿曙身影都是一场虚幻的场景,而被打飞击碎的机械人却是真实的。
玩家们必须躲避那些崩向自己的零件与残躯,以免被砸伤,却忽然听到耿曙边跑边仰头大喊:
“别再念了,你真的不打算帮忙吗,系统?”
唱词声停顿一瞬,满堂皆惊,所有视线都从耿曙身上抽离,惊涛骇浪般落在舞台中央的“人”身上。
那张哭脸面具反复闪烁几次,最终定格为一张夸张大笑的脸。
谷迢的眉头猛地蹙紧,他端着摄像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很快又重新放开。
“系统?不,不对……”
而梁绝的脸色与他是如出一辙的凝重,随即又下意识要否认。
“它应该不能变成这样——”
梁绝的话音骤然止住,他回想起在丧尸副本,那只趴在树枝上与自己对话的猫,那只隐匿着行踪为他指引方向的乌鸦,想起那个承诺……于是梁绝咽回了声音,但仍然怀着满腔疑惑。
“我嘞个去,这怎么回事啊,它不会是我们知道的那个游戏系统吧?”马枫震惊地扭头求解。
西祝章抱胸,敲了敲指尖:“有可能是附身什么的,按理说它算游戏的主人,它能干什么就干什么呗。”
“比起这个怎么样都好的事,我更在意的是系统对耿曙的态度。”赛琳挑了挑眉,抬手一指。
“他俩关系真是不一般地好啊,你们看。”
说话间,笑脸面具走到舞台边缘伸出手,已经逼近的耿曙唇角又仰起一抹笑,同样抬起手,用力握住那只伸来的手臂,借力翻身登上舞台,与它并肩站在一起,看向台下持续扑来的机械人们。
耿曙的身上已经多了好几道伤口,鲜血汩汩地流出,他拎着重棍,擦了擦额角的血,不介意地看过去:
“反正我不想打了,你应该有办法解决吧?”
笑脸面具不语,将手中的台词本轻飘飘地向前丟掷过去,那些由黑墨印刷的字迹化为蝴蝶振翅飞出,陆续落在机械人身上,如同被浸了水而短路的简易机器般,它们逐渐变得卡顿起来,往两人伸手的动作慢慢停止,眼部亮起的灯光一闪一烁,最终倏地熄灭。
而纸张在半空中分解溃散,融为飘扬的雪花覆盖下来,熄灭了舞台周边的大火。
这场室内雪持续了有一会。
耿曙干脆就地盘腿坐下来,等雪停,看着雪花落了他俩满头满肩,于是指尖点着膝盖,笑着轻念了一句:
“……他朝若是同淋雪。”
笑脸面具歪头俯视他,面具上已经变成一个硕大的问号。
耿曙笑了笑没作解释,而是拍拍身边的空位,对它示意:“一起坐啊。”
笑脸面具不动,于是被等得不耐烦的耿曙干脆地一把拉住手腕,被迫顺应着对方的力道坐下。
它将双腿自然地下垂,姿势如教科书般标准,与耿曙相当豪放的坐姿形成鲜明的对比。
“之前你神秘兮兮找我,说通关这个副本之后就会告诉我关于这个游戏的真相。”
耿曙盘着腿,单手支着下巴,一头黑发不服帖似的支棱着,发丝之间都夹着数片细碎的雪花。
“……其实我考虑了很久,我认为大部分玩家都还没有准备好。前一批带我过副本的老玩家都死的死、疯的疯,最新一批的玩家甚至还没有成长起来。目前能挑大梁的也就才那么几个,就算放眼到全球,那些外国玩家,我能信任的、我熟悉的也都不多。”
笑脸面具立即变得嘴角平直,眼部被一串省略号取代。
注意到对方的表情变化,耿曙又忍不住大笑了起来,他的笑容尚来张扬又明媚,旁观者甚至能从那嘴角弯起的弧度里,看出几分炙热的无所畏惧与意气风发。
“所以我的意思是——你给我一点时间。”
接着,耿曙收敛了笑音,抬眸时眉目锐利,似扑面而来的灼灼大火,结实的指骨轻敲了几下中空的木地板,像在模拟心跳的信号,也像某个起誓前的仪式。
“你给我一点时间,等我出去,等到那些新人们成长起来,我就再来这里。”
笑脸面具看着他,片刻后点了点头。
耿曙正经没几秒,接着身体前倾,换了一个八卦的语气,与系统开始闲聊:
“诶,说起来,那你应该也知道新人中有几个比较热门的人物吧?我听他们都说……”
“其中那位最厉害的孤狼玩家,有着一双非常漂亮的金色眼睛。”
至此,谷迢才忽然反应过来,这段影像发生的时间原来属于一周目,最初的伊始。
这时的梁绝还是一个新人,而站在周围的队长们彼时都没有进入游戏。
时至今日,就连他自己回想起与梁绝相识之前的那段时光,潜意思里都透着一种极致冰冷的、乏味无情的灰暗。
而男人与系统几句对话的时间里,他们还在按各自人生的轨迹正常行走着,理所当然地认为未来也会像眼前的此时此刻,殊不知再往前走几步,就是猝不及防的转变,是泪与血,是彼此命运的交汇处。
系统没有回答,耿曙又轻笑一声,接着说:
“而我家那个小新人,自从图书馆回来之后就在跟我打听他,说在那里偶遇到了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人,在我看来他对谷迢兴趣还挺大的,要是他俩能交个朋友就更好了。”
“不过,谷迢肯定是对谁都爱答不理的冷漠性子,那小子就这么凑上去不会要吃亏吧。”
笑脸面具冒出一个加载中的圆圈,几秒后它的眼部亮起一道投影似的光,在半空中徐徐舒展开。
一张熟悉的半身照就这样呈现在耿曙眼前,呈现在多年以后历经数次轮回的未来观众眼前。
所有玩家仰着头,在认出那人的瞬间都面露些许意外。
孟一星:“嚯。”
阿尔杰吹了声口哨:
“……哇哦,十八岁的小考拉。”
这是一位神情困懒的少年人,穿着黑色无袖背心,反衬得肤色干净而白,优越而冷峻的五官,锁骨深凹,修长的颈颔交线处投下一片阴影,他的臂膀放松,肌肉微微隆起。
尽管此人的身量还介于刚刚步入成年的青涩里,但其中却蕴含着一种敢于横冲直撞、无所畏惧的力量。
……就像那双眼睛,金而璀璨,令人联想到鎏金琥珀、香槟金色、丰饶的蜂蜜,甚至是宇宙剧烈爆炸后,混入星云陨于地球,最终经过漫长的地质演变得以形成,珍稀得令人类为之疯狂的黄金。
梁绝伫立在原地,仰头看着那幕投影,眸底掠过一片艳色,呼吸都为之一滞,神情略有失语。
而他还没来得及调整心跳,就见耿曙收起被惊艳到的表情,有些犹疑地开口:
“你说梁绝他不会是……见色起意吧?”
周围立刻响起其他人的憋笑声,只有梁绝猝不及防一哽:
“队长这种时候在胡说什么啊?”
影像之外,忽然传来一声毫不掩饰的哼笑。
梁绝条件反射望去,声音来源处,单手提着摄影机的谷迢唇角正勾起,抬眼望来时,那双金瞳仍然与投影中的年轻人无异。
他看着表情发窘的梁绝,似乎起了逗弄的心思,无声对他做了个口型:见色起意?
梁绝假装没看懂,移开目光。
而影像中的耿曙休整了一会,独自处理好伤口,握住手边的重棍掂了掂,才沉声开口:
“系统。你怎么一直都不跟我说话?”
笑脸面具站在舞台下的阴影里看着他,面部显示屏如错乱般交替更换了几个表情,最终一道被玩家们听惯了的机械合成音从他的身躯中响起:
“……耿曙队长,这是本系统第一次拥有人形躯体,它令我感到不适,为此我正在查找其中的bug。目前第五十遍自检已经结束,即将开启第五十一遍——”
随着系统正式开口,原本隐隐压抑在耿曙周身的沉重气场瞬间弥散些许,他挠了挠脸,双眼清澈,满脸茫然,支着棍子思考半天,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