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砺尘
“什么bug这么难找,实在不行你再换一个身体得了?”
“不行,这具身体跟本系统适配度高达97%。”
系统立即更换了一个愤怒的表情,旁边还配了一个惊叹号。
“系统寻找身体很麻烦,请耿曙队长不要乱给建议!”
耿曙立即故作夸张地拍了拍手:
“哇这么契合的身体都被你找到了,真厉害——要不你具体说说遇到了什么样的bug?我说不定能帮你解决一下,别闷着嘛,你不跟我说话,我自己也很无聊诶……喂?你有在听吗?喂,小系统?”
系统沉默了半晌,它重新抬脸时面部空白,再也没有任何稍显活泼的表情:
“——是你。”
“你存在这里,就让本系统感到一种……人类常说的‘痛苦’情绪。”
第263章 不老春
观众席上,谷迢思考了半天无果,干脆看向梁绝,问出所有人都在疑惑着的问题:
“当年发生了什么,耿曙是怎么跟系统变成目前这种类似朋友关系的?”
梁绝也拧眉沉思一会,终于从模糊的记忆里拎出了些许印象:
“我的记忆不多,当时我第一次进入副本被队长捡走后,偶尔会看到他的身边出现一只猫。那会是第一次见,我还问队长——”
于是随着梁绝的讲述,整个影像也有所感应似的,跟着发生了全新的改变。
“耿先生,这个游戏里也有动物玩家吗?”
听到新人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耿曙立即回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还没看清就先笑了起来:
“嚯,这么敏锐啊新人,一般人还真发现不了它呢……那不是玩家,你就当是一个特殊NPC吧,最好不要随意招惹它,但摸一摸应该也……”
阴影中,正在舔毛的三花猫格外凶狠地剜来一眼。耿曙立即改口:“——也是不可以的!”
梁绝刚伸出手准备逗弄的动作一顿:“啊?”
耿曙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口胡诌:“这只猫叫小渡,是不是很合适?”
“小渡?”
梁绝一脸诧异,对此明显还有很多疑问,但耿曙已经迫不及待地想扯个借口把人打发走:
“好了,刚从副本里出来有七天休息时间,明天来万象汇合,我给你详细讲游戏的基本规则,现在你先去休息吧,我叫个能信任的人陪你逛逛也可以,你怎么想?”
刚经历人生中第一场巨变的年轻人脸色仍然苍白,他深吸一口气,摸了一下在副本内受伤的部位,觉得隐约还能嗅到鼻腔深处的浓烈血腥味。
耿曙也不催,双手插进兜里等他考虑好。
梁绝静静思考了一会,随即下定决心,看向等待回答的耿曙,眉宇间甚至萦绕着几分未散尽的天真学生气,但那双棕瞳澄澈不失坚韧,充斥着一种在历经惊惧后,越挫越勇的气质。
只要看见他,就会开始期待这位新人真正成熟独立起来的模样,甚至隐约能窥见在此之后,更多更多成长起来的新人玩家们的影子。
而此刻,年轻的新人站直了身子,向耿曙认真道谢:“那麻烦耿先生了。”
男人弯起眉眼,露出一个爽朗得像火焰般的笑。为了某个近在咫尺的期待,所以他不介意为其护航一段路:
“叫先生也太见外了,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样吧,以后你干脆就喊我队长吧。”
年轻人也毫不扭捏地改口:“好的,耿曙队长。”
喊来自己的队友带梁绝去熟悉游戏环境,耿曙自己则在角落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猫柔软的毛:
“你怎么在这,系统?”
【本系统去处理了一批旧副本,新的S级副本即将降临。】
系统猫说。
【那批旧玩家的存量也已经不多,预计会补充一批新人玩家进入。现在是系统休息时间。】
系统猫抬起头,看见耿曙阴沉至极的脸色,于是问:
【你在难过吗?】
【你是第一个让本系统愿意分享关于副本情报与游戏信息的玩家,而在你们人类的概念里,“第一”是一种非常特殊的感情符号,我愿意把它的位置给你,你为什么难过?】
耿曙眼神复杂地凝视着系统,好一会才说:“……只要是人都会觉得难过,以及……愤怒吧。”
系统分析不出眼前人目光里的含义,但总觉得莫名熟悉。
而影像之外的旁观者则立即读懂了男人望向镜头的神情,并产生与之同感的情绪——那眸光中不断翻涌着的是恐惧、憎恨与无能为力的悲哀。
但接着,耿曙调整好表情,跟没事人似的一把将猫抱起来搂在怀里:
“诶说起来,你怎么老是变成猫?因为我提起过现实里喜欢猫吗?”
系统任由他搓揉一会,最后忍无可忍,干脆流出男人的怀抱,骂骂咧咧地站在两米处的墙顶上,蹲踞好俯视而下。
【这是原因之一。其次本系统尝试过很多次,发现我可以变成任意一个物体,却始终无法变成人类,哪怕经过试验后也是如此。】
系统说。
“什么试验?”耿曙仰着头,“你去下载了人体结构图解?”
【本系统随意挑选了几个玩家,在清洗干净之后试图将他们意识转换为系统的,可惜大部分人大脑被损坏之后就已经无法使用,那些尝试最终都以失败告终。】
系统猫捋了捋自己纤细透明的胡须。
【对此,我深深地感到遗憾。】
它的话还没有说完,只听墙壁下方突兀传来一声震天巨响,耿曙无法抑制内心深处的愤怒,轰然踹翻了一旁的露天桌椅,背对着调整剧烈起伏的呼吸。
系统不解地歪了歪脑袋:【玩家耿曙,你为什么生气?】
“……别再这样做了。”
良久的沉默后,耿曙没有回头,只是喘着粗气,哑声开口。
“如果你想当人,我会陪你找到更合适的躯体,这破游戏的副本这么多……只要从里面找就一定能找到,NPC也行,副本BOSS也行。”
“只是求你、求你答应我,以后别再对任何一位玩家下手了。”
系统注视男人一会,最终上下一点头:
【好。】
影像在此再次暂告一段落。
其余人在安静下来的黑暗里重新收敛起各自的情绪,互相对视一眼,然后——
“靠!”×9。
孟一星被恶心得直翻白眼。
东枝贺与西祝章并排口吐芬芳。
马枫:“他妈的……”
陆燕:“啧……居然真想当人?可别恶心我了。”
阿尔杰:“怎么办,这玩笑根本笑不出来啊,你们怎么看?”
HD:“……”
米哈伊尔:“嘁。”
赛琳:“后面还有吗?”
这句询问没有回应。
队长们纷纷看向已经沉默很久的另外两人,影像放映的光落在他们各自沉思的脸上,勾勒出表面平静,实则思绪暗流翻涌的侧脸。
——原来许多秘密、过往、未尽之言的颜色都是幻象投射出的流光溢彩。
而意识到周围变得寂静下来,两人才猛地回神。
梁绝茫然地转头看来,丝毫没有掩饰自己走神的打算:“抱歉,你们刚刚说什么?”
“看来有人比我们都投入。”
赛琳说着笑了笑,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还没有结束。”
谷迢瞥了一眼仍在运行的摄影机,继续说:
“只是目前看来,幻象里的时间流速要快很多,我觉得很快就能看完了。”
正如谷迢所言,之后的影像开头是一片空空茫茫的白色,只有耿曙披着显眼的红外套,独自蹲在镜头最中央,他笑着摸了摸蹭着自己的三花猫,随后起身跨过它,往前走。
猫跟在身后亦步亦趋,却距离男人越来越远。
至此,影像仿佛成了一个人片段式的回忆,被截取在游戏中印象最深刻最难忘的瞬间供人观赏,走过春花夏雨秋月冬雪。于是,众人在这些瞬间里看完了耿曙在游戏中如此简单的一生。
那些被怪物追逐时的狼狈姿态、战斗、与在路途中所目睹的风景,生死一线的倒计时中按下正确答案的欢呼与后怕,几位玩家们并肩搂在一起时的笑颜,独自抱着尸体时的哭嚎与血泪……
后来哪次副本中有万丈高楼平地起,玩家们初入时误以为这里是人类曾臆想过的超未来景象,空中公路悬停着几辆磁浮车,红灯停绿灯行。夜空中下起一场酸雨,雨声持久不歇,涣散的霓虹灯光溶解在地面上的水洼中。
耿曙穿着透明雨衣走在街边,那些流浪的人、归家的人、居无定所的人、来自异乡的人都汇聚于这条漫长的街道中。
道路尽头有歌声传来。街头艺人是一位人造人,一身青衣戏伶的装扮,涂着粉面挽起水袖,唱那些从千年东方古国流传下来的诗词,唱着念去去千里烟波,唱着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唱着好去莫回头、人生长恨水长东,唱水无定花有尽会相逢……耿曙目不斜视,从一切事物身边经过……
直到最后,所有鼎沸的声音都被抽离了音轨,所有绮丽的景象都被抽去了颜色。
只剩一座昏暗酒馆里的灯光错落,耿曙探过身子,笑着打断玩家们对于某个知名人士的讨论。
在他的侧后方,梁绝端起加满冰块的酒杯,犹豫着喝了一小口,却被涌上来的苦涩呛得直吐舌头。
而无人注意到的阴影角落里,谷迢拉起兜帽,循声投来冷漠的一瞥,伸了个懒腰后重新趴回桌子上。
这是三人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同一场景中如此短暂的相聚,他们都潜意识认为未来还会有更正式的见面,更多的时间,却无法看到早已标明前路的宿命。
“……过几天我要去一个副本。你们不能再跟我一起了。”
耿曙双手插兜,边走边开口,语气轻松地像即将开始一次普通的远行。
“我看回来能不能给你们带点伴手礼之类的。”
梁绝已经习惯了队长的怪话,索性无视最后这句,略带担忧地问:“队长你自己吗?那请一定要注意安全。”
“哦对了,之前我跟谷迢路上偶遇,简单聊了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