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算什么小饼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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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别的日子里,京城一切如常。
小八继续在顾寒清的指点下做恭孝纯善的太子,在大理寺之外,依托几位太子太傅,无声扩展势力。
他私下里扣下了当年与千机门案有关的所有卷宗,由周秀重新阅览排查。
而春末夏初,草木渐青的时候,谢寅回到了黎州。
千机阁旧址只剩废墟,亭台楼阁俱已倾颓,二十年匆匆而过,城中的店铺也早已更改,幼时卖糖葫芦的老人不见踪影,他循着卷宗找到了处刑后下葬的地点,已长满了半人高的芒草。
而后是筠州。
此处倒是熟悉不少,只是药王谷不过半年,焚烧过后的痕迹已几不可见,灰烬滋养了土地,草木一片繁荣,满是马齿苋与苍耳,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石竹和点地梅嵌在砖石的缝隙里,正生的热闹。
乱葬岗也只余白骨,好在谢寅记忆超群,倒还记得抛尸的地方,将四周看得见的骨头全部收敛下葬,再点上一炷香,恭恭敬敬磕上三个响头,才算是完好。
再然后,他又去了更南的地方。
故人们虽还是当年的名字,却是一张脸也认不出了,谁也没法将那时乖巧伶俐的孩童和如今教坊司里满目风霜,却偏要涂抹脂粉的哥儿女子关联起来,谢寅在城中买了宅邸,安置完了所有人。
期间,他又去拜访了几位药王故人。
药王门生遍布天下,不少都是名震四方的杏林圣手,每拜访一位,谢寅都要问:“服用过后让人浑身虚软,三月后才能大好的方子,可有?”
所有的医者都摇头:“未曾听闻,怎么?是药王这些年研制出的方子?”
谢寅颔首谢过,只笑不答。
最终,一行人回到了筠州歇脚。
曹卯等人按计划宣劳地方,在黎州城正中心盘下了一座有山有水的宅院,这日,他问谢寅:“大人,可还有其他州府要去?若是没有,我这边也好早些安排行程,看何日返程。”
谢寅只笑,摇头:“并无。”
这日,一封急信自筠州直抵京城太子府,曹卯字体混乱,却是掩不住的惶恐。
“殿下!谢大人与吾等出门踏青!环顾四周,忽而扬鞭策马,没入山林深处,谢大人武艺超群,马术亦是精湛,吾等遍寻不得!殿下!臣有罪!”
小八接到信,默了片刻:“他走了吗?”
环顾四周,忽而扬鞭策马,没入山林深处。
这个描写绝不是走失或者迷路,只能是他自己想走。
拆开信件时,顾陛下刚好在陪他看文书,光团便伸手,揉了揉小八的脑袋,以示安慰:“倒也不让人意外。”
从千机门案到端王旧邸,细数谢寅昔日种种伤痛,均与皇权有关,太子再纯然,也依旧是太子,是一句话可断人身死伤痛的天潢贵胄,以谢寅的脾气,厌倦皇权,只愿纵马山川,可以理解。
系统悄悄撑住桌面,表情有点儿萎靡。
他继续往下读信,瞧见曹卯惶恐之下,倒还给了两个解决方案。
“敢问是否张贴告示,要求周边州府配合,全城搜寻?亦或者暂扣其留在江南各州府的家眷,候其现身?”
小八咬了咬舌尖,回信:“不必。”
谢寅是厌倦皇权,惧怕皇权,他怎能再用权柄压他?
若是挟持家眷,确可以逼谢寅现身,但今后小八便只能看见那谨小慎微的提线木偶,再看不见他肆意横斜的模样了。
他心中打定主意,提笔写下:“无需搜寻,一切如故,更不要打扰他救出来的亲眷,亲眷若是遭遇困难或是缺了银钱,便补上一点,他之前居住的房间,定期派人打扫,其余不要去动,再压些银票放到桌面显眼处。”
于是,急信又从太子府递出,回到筠州。
谢寅其实一直留在筠州。
他在坊间盘了处落脚的小院,也不做活儿,出太阳便搬把椅子,在院中小憩,下雨便坐在檐下,喝茶听雨,雷打不动的是每日清晨,谢寅会戴上斗笠,遮掩面容,前往城门的告示处。
他一直在等,等告示贴出他的通缉令。
谢寅其实也不懂,他为什么不走。
太子的人公然远遁,自然是遁的越远越安全,最好出了这几处州府,叫人无处去寻,再也不能压他回去。
可他心中总留着个古怪的念想,非要等通缉令发下来,好像只有等那张纸明明白白的写清楚,发下来,才算大石落地,他才能安心离去似的。
可谢寅等了一天,两天,三天,一周,半月。
告示处安安静静,每日只有些鸡零狗碎小偷小盗的案件,像是根本没人知道,有位太子的榻上人,从队伍中逃离了出去。
在筠州待了片刻,谢寅又绕道,去看了故人的宅院。
太子宅心仁厚,应当不会殃及无辜,但若是端王之流,第一件事,便是将他的亲族悉数下狱,逼他出来。
手握滔天权柄之人,若是受了挑衅,怎么能不成百上千倍的报复下来?
可是,几处宅邸均风平浪静,谢寅远远眺望,宅中人饮食起居,与旁人无异,曹卯甚至不时派人查看,送些谷物米粮。
“……”
难道是路上重山叠岭,误了消息,他纵马远去,未曾传到太子耳中?
这日,他正在告示牌下,忽见一匹骏马驰骋而过,停在了曹卯等人盘下的宅邸前,来人紫衫大袴,赫然是太子卫率装扮。
曹卯出门,那人便从袖中摸出几份书信,递交给他,手中额外提了个盒子。
谢寅指尖微顿。
他还在队伍中时,也时常与萧珩通信,都是些风物人情,随口小记,没什么营养的话。
只是这封,该是什么呢?
搜寻他,追捕他,亦或者其他?
谢寅顶着斗笠停在门前,待夜深人静,那人离去时,他便悄无声息的翻入院中。
院中蕉叶青青,他的住处一切如常,窗明几净,房门半开,隐约可见书案之上,却是多了几件东西。
四周寂寥无人,都已沉睡,谢寅确认无人设防,这才迈步进入。
最显眼处,是几张银票,今日送来的盒子,和一封信。
谢寅垂眸拆开,却是太子的字迹。
“存微亲启:
吾不知你是否还在筠州,是否得见此信,京城连日来清风无力,夏暑渐浓,想来带去的袍服已不可用,前些日子中尚署遣人来裁夏衣,你后背旧伤用过猛药,数月之内嫩如婴儿,民间常用棉麻葛布不可上身,须得用纱罗绢绸,吾观衣料清透薄软,便替你也裁了几件夏衣,收在盒中,抵至筠州。
数月不见,亦不知汝是否康健,身形是否如常,若衣带有宽窄,亦可留字曹卯,令筠州本地裁缝改制。
其余物件,不好一一递往,桌上压有银钱,请悉数取用,若有所缺,亦可上书寻我。
筠州山水尤胜,四野清风,云深境寂,地处尘寰之外,最宜静养,愿君身体清健,百岁无忧。
——萧珩,书”
第367章 转变
谢寅捏着信纸,默然良久。
他将信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这才收入怀中,翻看一旁的木盒。
如萧珩所说,是几件衣衫。
轻薄柔软的料子,几件花罗几件香云纱,不同于在东宫随侍常用的深色,都是很清新明快的颜色,月白烟紫浅青杏,居然还有件水红的里衫。
如果说统领常穿的颜色是冷漠肃杀,这些便柔软温和的过分,仿若寻亲伴友,踏春出游的静雅公子了。
中尚署不会给太子用这些颜色,只能是太子亲自选的。
他大抵是觉着,谢寅离了宫门,离了东宫随侍的身份,还是穿这些颜色好看。
谢寅捏着衣料,一时竟无言。
片刻后,他将那衣服放回盒子里,拎着走出去,刚迈步出门,便是一愣。
曹卯曹大人起夜放水,刚好迈过角门,与谢寅隔着大半个院落,撞了个正着。
这两人一个刚读完信,神思不属,根本没留意身后的动静,一个睡眼惺忪,完全没想到官府的院子能半夜进人,两人互相望见对方,齐齐顿住了。
曹卯眯起眼睛,抬手揉了揉。
谢寅后退半步,目光落在右侧的矮墙上。
曹卯若要拿他,从此处翻出去,便是最好的。
但是下一秒,曹卯脸色微变,如同根本没有看见谢寅似的,低头疾走,躲避洪水猛兽般,闷头往前。
谢寅:“……曹大人?”
他不开口还好,一开口,曹卯脚步更急,简直恨不得抬手捂住耳朵,逃似的往前。
谢寅:“大人?”
他心中隐隐有个猜测,便跟着他上前两步,仗着武艺超群,在山石间一个借力,硬是挤在了曹卯的必经之路上。
曹卯脸色微变,转头继续疾走。
谢寅便笑了一声:“曹大人,莫非寅貌若夜叉,狰狞可怖,让您目不忍视吗?还是说……”
曹卯步履更快,还未从院落绕出,谢寅已轻声问出口:“还是说殿下有令,无论何时何地,权当没有看见我?”
曹卯是此行名义上的最高长官,谢寅离去他首当其冲,必然全力追捕,现在避而不看,只能是太子有令。
已然被猜出了大半,曹卯停下脚步,叹气一声:“谢大人,殿下的意思是,除非你主动寻我求助,其余情况,皆当做看不见。”
“……这样。”
沉默片刻,谢寅又道:“我看我的住处,一直有人收拾?”
曹卯:“殿下的意思是,您若想住这里,也行,若想住外面,也不错,只管收拾出来,怎么住住多久,看您。”
“……”
谢寅微勾唇角:“竟是如此。”
他提衣物,从正门迈步离开,四周守卫果然无一阻拦,更无人跟踪监视,任由他回到了住处。
将身上粗糙的衣物换下,谢寅背对铜镜撩开长发,脊背果然稍稍发红,他换上萧珩准备的浅杏里衣,披上青碧长袍,衣带以水红点缀,再对镜一看,竟是怔住了。
眉目间的戾气散了大半,软和慵懒成一团,千机门若未覆灭,他少时喜欢的衣着,大概便是这般模样。
倒是完全不敢相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