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淼如是
时予最终还是选择让这个孩子自然长成,安安稳稳地待在自己的身体里,等到合适的时候再瓜熟蒂落。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经历孕育,只不过,这一次和以往都不一样。
怀虫族的卵和怀人类的孩子,终究还是不同的。
虫族的卵生过程快得惊人,从受孕到成形,往往不过短短一段时间,时予的腹部便会迅速浮出一层明显的轮廓。
更何况,那些卵里的生命发育得极快,几乎在刚刚产生意识的时候,就会在卵中不断翻动、碰撞、敲击,像一只急着破壳而出的幼兽,拼命引起母体的注意。
它们活泼、急切,带着虫族与生俱来的本能,哪怕还未真正降生,也已经学会了怎样争夺、怎样表达、怎样用最直接的方式让母亲感知到自己的存在。
而人类的孩子则要安静得多。
时予是在怀孕大约六个月之后,才第一次明显感觉到腹中传来的轻微动静。
那不是剧烈的翻搅,也不是不安分的冲撞,只是很轻、很小的一下,像是有人隔着厚厚的水面,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
那一瞬间,时予甚至有些恍惚。
他低着头,指尖轻轻覆上自己的腹部,感受到那一点迟疑而克制的回应,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像是某种全新的生命正在用极轻的方式,试着与他建立联系。
那孩子和虫族的幼体完全不同。
它不闹,也不急,甚至显得过分乖顺。
只是偶尔在某个时刻动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还安稳地待在这个世界里,又像是在悄悄向母亲递出一只手。
那种感觉让时予一时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更安心,还是更难以习惯。
人类的孩子随着孕期增长,肚腹的变化也越来越明显。
时予的腰一向细,骨架又轻,怀孕之后,原本清瘦的身形越发显出一种薄而冷淡的脆弱感。
那一点隆起搁在他身上,便像是白玉上被人轻轻描出来的一道弧度,漂亮,却也足够引人注目。
他依旧按部就班地处理军务,出席会议,审阅文件,甚至在许多场合都不愿意显出太多特殊性,仿佛这样就能让外界少一些不必要的猜测。
可事实证明,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自从怀孕的消息隐隐传开之后,整个帝国几乎都在盯着他。
人们想知道,时予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来源于哪个种族。
更多人本能地偏向于虫族。
毕竟按照常识,虫母怀下虫族的孩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而时予如今的身份太过特殊,特殊到几乎已经超出了所有人可以轻易理解的范畴。
无论是对时予持什么观点的人,都试图从这件事里读出某种政治信号,仿佛只要能判断这个孩子属于哪一方,就能顺势判断时予对哪一边更偏向。
但事实上,大家真正忌惮的,从来不是孩子本身,而是时予的态度。
如果他愿意生下一个人类的孩子,就意味着他至少在情感和未来规划上,并没有彻底斩断与人类的联系。
这在政治上的意义太大了。
大到帝国高层不得不重新审视他所代表的象征意义。
时予现在已经不只是一个上将。
在无数人眼里,他更像是横亘在两族之间的某种标志,一个无法轻易归属,也无法被单独定义的存在。
两边都试图从他身上寻找答案,试图把自己的立场、自己的希望、自己的未来投射到他的选择里。
而在所有这些猜测与揣摩之中,其次受到关注的,居然是霍普金。
那次演讲公布后,帝国很快就随之公布了元帅与时予上将曾经的收养关系,意图向民众表明:原来两族在这么久远之前就已经埋下了和平的可能balbalbal....
那要按这样说的话,时予大人肚子里的孩子还是霍普金元帅的……孙子?
如果时予不准备跟人类诞下后代,那帝国未来的军队统领权岂不是会最终落在虫族手上?
这样想的人绝对不在少数,可惜孩子还在肚子里,没人敢妄加揣测。
明里暗里打探的人不少,但元帅大人却始终没有表态过。
不会以后真的要管一只虫子叫元帅吧?手下的人不禁默默忧心。
这天的会议照常在帝国军部驻地的主会议厅进行。
厅内灯光冷白,长桌两侧坐满了人,军官们个个正襟危坐,笔挺的军装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整齐。
空气中有一种严肃到近乎压抑的沉默,只有投影屏上不断变化的战后整改方案和资源调配图,在一遍遍说明这个时代已经开始慢慢从战争里往外走。
时予坐在主位上。
他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外袍,颜色很淡,腰身处并没有过分收紧,只在外面随意搭了一件黑色披肩。
即便如此,那一点已然难以完全遮掩的腹部弧度还是在他略微靠坐时显出些许轮廓。
他半阖着眼,神情懒懒的,像是对会议内容并没有表现出太多兴趣,可每当有人汇报到关键处,他又能准确地抬眼,轻轻瞥过去一眼,叫人立刻不敢再有半分松懈。
那种气场很奇怪。
明明他看起来并不尖锐,也没有刻意释放威压,却偏偏能让整个会议室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尤其是那些Alpha军官。
他们表面上一个比一个镇定,实际上耳根早已悄悄发红。偏偏还得装作自己只是在认真听汇报,连视线都不敢在时予身上停留太久。
这也难怪。
毕竟怀孕中的Omega本就容易让周围的气息变得柔软,时予的状态又向来特殊,那种若有若无的信息素像是被风轻轻卷起的一层薄雾,安静地弥散在空气里,不浓烈,却让人无法彻底忽视。
偶尔有人的视线会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的腹部。
那一瞬间,空气里仿佛都会多出一点说不清的焦灼。
直到会议结束,长桌另一侧的几个人终于松了口气,起身准备离开。
可就在他们以为今天的折磨总算过去时,时予却在这时缓缓睁开眼,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元帅大人,请留下。”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间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那语气里甚至还带着一点显而易见的不耐,像是嫌这场会议拖得太久,耽误了他原本的安排。
众人下意识停住脚步,纷纷低头,装作什么都没有听见。
这种场合下,没人敢多看一眼,更没人敢多问一句。几乎所有人都能隐约意识到,接下来的谈话,大概不会适合旁人留下。
等会议室里的人陆续退出,沉重的门缓缓合上,屋内便只剩下时予和霍普金两个人。
空气一下子安静得过分。
灯光落在桌面上,映出两人模糊的影子,像一场无声而漫长的对峙,又像某种早已在暗处酝酿多时的隐秘靠近。
霍普金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坐下。
他仍旧穿着一身整肃的军装,肩线挺直,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像一座沉默的山,冷静、克制、没有任何破绽。
可越是这样,越显得这间只剩两人的会议室里,空气绷得厉害。
时予靠在椅背上,视线淡淡扫过他,眼底没什么明显情绪,却也没有立刻移开。
虫族的卵和人类的胚胎之间,还有一个最大的区别,那就是胚胎需要父亲的信息素,否则母体会在妊娠晚期陷入焦虑不安的状态,激素失衡,甚至引发早产。
一开始时予还不以为意,觉得谁的信息素不是信息素,当然是哪个方便用哪个。
而且他之前跟加德纳和斯梅利德接触的时候,肚子里的宝宝也没有流露出一丁点不满。
直到后来那些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心悸、失眠、莫名的焦躁,才让他不得不正视这个建议。
于是就有了那些五花八门的军部会议。
因为时予不太想大老远的,费那么多飞船能源人力物力跟见霍普金一面就是为了蹭点信息素,听起来太昏庸了。
“坐那么远干什么?”
时予歪着脑袋,目光落在霍普金身上,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不甚明显的不满。
“你不知道我是来找你要什么的么?”
霍普金没有回答,迈步走近,军靴踩在地板上,没有太重的声响,却每一步都像压得很稳。
等他站到时予面前时,那股属于成熟Alpha的气息已经先一步笼了下来,稳重、干净、带着一点冷冽的木质调,像冬夜里不急不缓燃着的火。
时予在那气息靠近的一瞬,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些。
他们之前已经在不同星系的会议室里这么交换信息素了好几次,流程都已经很熟悉了。
“过来。”时予说。
霍普金依言靠近。
下一秒,时予便伸手攀住了他的肩颈,借着对方俯身的动作,被他几乎像抱小孩一样轻轻托了起来。
霍普金的手掌稳稳扣在他腰后和腿侧,动作小心到几乎没让他受到半点颠簸,随后将他放上了会议桌。
桌面微凉,隔着薄薄一层衣料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点冷意。可时予并没有在意,只是顺势往前坐了坐,双臂环上霍普金的脖颈,把自己更稳地贴近了他一点。
霍普金站在桌前,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俯身看着他。将时予整个人圈在了一个窄小的、只属于两个人的空间里。
alpha抬手替时予把被衣料压皱的肩侧理平,指腹在他后颈附近停了片刻,像是在确认那里的状态。随后,他才低头,轻轻揉按了一下时予的腺体。
那一下并不重,却带着恰到好处的安抚意味。
积攒在身体里的信息素像是被一点点引了出来,沿着气息缓慢释放,薄薄地漫开,在狭窄的会议室里形成一层很浅、却十分稳定的包裹感。
时予被那动作弄得微微仰起头,发丝顺着肩侧滑落下去,露出一截冷白的颈侧。
他没有躲,也没有催促,只是在那种熟悉的气息里轻轻闭了闭眼,像是整个人都被哄得安静了下来。
Alpha的信息素在这一刻终于不再收敛,松叶和烟草的气息铺天盖地地涌过来,将时予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
时予闭着眼,缓缓吸了一口气。
“你瘦了。”霍普金的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气息喷洒在时予的皮肤上,带起一阵细密的颤栗。
“没瘦,是肚子大了显得。”时予的声音倒是稳得很,催促,“你多释放点信息素出来,我也好早把它生出去。”
霍普金偏过头,吻住了那双微微抿着的唇。
时予感觉到Alpha的嘴唇比他的更干燥,更有力,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克制和隐忍。
被暂时放开之后,时予往肚子里吞咽了下,语气里带着一点被安抚后的倦意:“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