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淼如是
“很难受吗?”雄虫有时会问。
祂起初还会嘴硬,别过脸说“不算特别难受”,可后来实在忍不住,只能老老实实点头,尾巴尖在绒毛里不安地缩着。
雄虫没有逼问,只会低下头,用触角轻轻碰一下祂尾端那些发红的鳞片,像是在确认情况。
那种触碰很轻,很稳,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安抚。
祂于是慢慢安静下来。
可身体里的变化仍旧没有停止。
那道竖缝变得更清晰,周围的温度也越来越高,连祂自己都能感受到某种正在酝酿中的本能。
直到某天,雄虫从外面捕猎回来时,洞穴里已经安静得近乎诡异。
那股浓烈而柔软的气息在空气中缓缓流动,像某种无需语言就能辨认出来的讯号。
雄虫在洞口停了一瞬,复眼沉沉望向里面,随后便像早有预料一般,慢慢走了进来。
祂蜷在窝里,脸颊和耳尖都被那股躁动烘得发红,眼尾还带着一点因难受而溢出的湿意。
见到雄虫时,祂下意识想往后缩,可身体却像被无形的热流困住,连动作都迟钝了几分。
“宝宝。”雄虫低声叫了祂一声。
祂茫然地望过去,声音都带着一点打颤:“我是不是……坏掉了?”
雄虫没有立刻回答。
它只是慢慢靠近,低头检查了一下祂发热的尾端,随后将那只早就被自己养得极依赖它的小家伙轻轻圈住。
“不是坏掉了。”
它说。
“你只是长大了。”
祂愣愣地看着它,像是没能立刻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雄虫继续用低而稳的声音告诉祂,生命到了某个阶段后,总会迎来新的改变。
这属于种族延续的一部分,是从幼生期走向成熟期的必经之路。
祂半懂不懂地听着,眼里仍有些困惑。
虫子照常将一块最新鲜的嫩肉叼在口中,喂给雌性。
祂耗费了太多体力,眼下的确饿了,还没回过神来就先一步张开嘴,小口小口地撕咬着。一张精致的巴掌脸上蹭得全是血。
虫子盯着祂看了一会儿,移动到祂身后,用触角将祂盘成球状的尾巴从窝里捞出来:“宝宝,把尾巴打开。”
祂用手抓着肉块,忙着往嘴里塞,只是好奇地转头看了一眼,便信任地把尾巴舒展开,继续吞咽着。
“————”
祂愣住了,上牙茫然地咬住下唇:“你在……你在做什么?我的尾巴痛。”
虫子耐心地跟祂解释。温暖的绒毛摩擦过雌性脆弱的鳞片,缓缓撬开:“宝宝该生宝宝了。”
被啃得坑坑洼洼的肉块掉在地上。祂后知后觉地挣扎着想要把自己蜷缩起来,但已经来不及了。
对祂一向非常温柔的虫子,如今却显露出一点别致的残忍,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一上来就先对祂觊觎已久的猎物发动了最深的进攻。
“害怕的话就用尾巴圈住我,很快就结束了。”
祂才刚发育好的那个圆润的地方,被强行喂了头进去,不知所措地被冲刷着。
虫子用一如既往沉稳的语气,清晰地说了许多安抚祂的话。往日代表着可靠的庞大躯干,此时此刻却一动不动地镇压着祂,让稚嫩的雌性飞快地结束了本该持续一段时间的生长期,变成了小妈妈。
祂不知道说什么,快要被折磨疯了。碧绿的眼睛不停地滚下泪珠,口齿不清:“我……我的尾巴好酸……”
“一会儿好好揉一下。”
“你把我的鳞片蹭掉了……好不容易长出来的……”
“不会掉,只是有点红了。”
“肚子……”
祂很快连胡言乱语也无法继续了,张着嘴巴,浑浑噩噩地与虫子的复眼对视。
虫子说:“再坚持一下。”
祂终于为自己一时的好奇付出了代价,被体型比祂大了两倍有余的凶兽抓在手里,履行着祂的使命:“嗯……嗯……”
等祂再慢慢恢复清醒时,洞穴里的空气已经重新安静下来。
祂趴在柔软的窝里,尾巴软软地蜷着,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发丝散乱地铺在肩上,脸颊还残留着一点不正常的红,连眼神都比平时更茫然。
雄虫就守在旁边。
它垂着头,正安静地替祂整理身边的绒毛,像确认一切都已经稳定下来。
“结束了吗?”祂迟钝地问。
雄虫抬起眼,沉默地望了祂一会儿,随后低声说:“结束了。”
祂眨了眨眼,慢慢把自己蜷起来,似乎终于在这场成长里意识到了些什么。
可还没等祂真正理解,身体的另一重变化又已经悄然到来。
在那之后没多久,祂开始发现自己腹部的重量一点点加重,连平日里走路都会变得比以前更慢。
洞穴里的光线本就昏暗,祂起初并没有太察觉,直到某次低头时,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孕育新的生命。
那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
不只是重量,还有从身体深处缓慢扩散开的、难以描述的牵连感。像有小小的心跳藏在自己体内,隔着柔软的血肉,与自己保持着细微却坚韧的联系。
祂有些茫然,也有些难以言喻的惊讶。
等祂把这件事告诉雄虫时,对方低下头,轻轻蹭了蹭祂的额角。
“是孩子。”它说。
祂怔住了。
“我的……孩子?”
“嗯。”
那之后,巢穴里的日子变得更加安静,也更加有序。
雄虫开始更频繁地外出,带回来的食物也变得更细致,显然是在为祂的身体变化做准备。
洞穴被整理得更宽敞,也更柔软,四周多了许多新挖出来的通道,方便祂在状态不稳的时候随时可以休息。
那些原本看起来粗糙冰冷的岩壁,也被它一点点加固、打磨,边缘不再锋利,走动时不会轻易再伤到祂。
祂有时会坐在绒毛堆里发呆,低头摸摸自己的腹部,像是在确认那个尚未真正成形的生命是否真的存在。
而随着时间继续流逝,祂终于真正长大了。
第一个孩子从壳中爬出来的时候,祂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乌漆嘛黑的小虫子挣扎着,拖着自己的蛋壳就想往母亲身边爬,被它们的父亲——成年的雄虫漫不经心地扫到了一边。
“怎么不像我?”祂小声问。
雄虫用外面引进来的清水给祂把鳞片清理得干净又漂亮,慢吞吞地抚慰着祂因为生产一时间来不及闭合的伤口:“下一胎或许会像一点。”
祂于是就信了。
就因为这句话,祂满怀期待地盯了这两只小虫子好几个月。
甚至趁着分泌出的乳汁还有剩下的时候,偷偷喂给它们。最后祂失望地断定——这肯定不可能了。
但祂来不及仔细想,伤口没有东西堵着就饿,祂很快就又要怀上下一胎宝宝。
洞穴虽然大但是空旷,没什么遮蔽物。祂其实也没有羞耻心,当着孩子们的面给它们弄新的弟弟出来,也不觉得害臊。
所以等祂的孩子性成熟之后,把祂冰凉的尾巴捏在手里,应该也是祂作为妈妈教育不得当导致的吧。
之后又过了很久,族群逐渐壮大,巢穴也在一批又一批幼虫的催促下,被改造成更适合居住、更适合繁衍、更适合守护的模样。
祂从一个独自躺在洞穴里的孤单生命,慢慢变成了所有幼虫都愿意向往的中心,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母亲。
祂的生长期似乎远远比祂的孩子们漫长,某天,祂从虫群之中再也找不到当初那个陪伴祂的,第一只虫子,但簇拥着祂的全都是和父辈长相相同的模样。
后来,越来越多来自不同地方、不同族群的虫子开始循着气息来到了这座巢穴。
原本应该爆发的争夺战争没有发生,祂轻轻张开了自己的精神网络,接纳了它们。
洞穴里从此不再只是一个孩子、一只雄虫、以及后来那些血脉相连的后代。
它成了一整个族群的起点。
成了巢穴,成了家。
再后来,祂也死了。
那一次的死亡并没有被什么史诗般的战争记录下来,也没有盛大的告别。
只是星球的环境又一次恶化了,风暴比以往更频繁,资源开始枯竭,族群不断衰减,旧巢一座座坍塌。
最后剩下的那些虫子,几乎耗尽了全部力量,将祂留下的茧一点一点往地底深处挪去。
那里是最深、最安静,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它们把属于母亲的遗蜕埋在土层中央,那里柔软、温暖,像所有还未来得及说出口的等待。
然后,最后一只虫子沉默地蜷伏在茧边,像一块终将成为养料的石头,安静地睡了过去。
它们的尸骸化作土壤,十分松软且富有营养,能够最大限度地保持地底的温度。
某一天,当那枚茧再次裂开的时候,妈妈破壳而出,就可以很轻易地从土中钻出来。
而等到那个时候,它们就又能见面了。
第57章
肚子里的孩子本该在更早的时候就被处理掉。
错过了那个时间点之后,许多事情就像已经偏离了最初的轨道,再想强行纠正反而只会带来更大的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