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淼如是
那只手太大了,几乎覆盖了他从下巴到额头的全部面积。指腹粗糙,带着常年握枪的茧,虎口处有一道旧伤的疤痕。
时予的睫毛扫过他的掌心,像两把小小的刷子,一下,一下。
他只能听到自己急促又紊乱的心跳。
在这种混乱的氛围里,霍普金有条不紊地打开他床下的小冰柜,从那一堆蛋糕冰淇淋里抽出一只小方盒——里面是Ω抑制剂。
那是几年前霍普金连同他的零食一起放进他房间的。
你早就知道吗……
你早就想好要这样对我了吗?
那到底为什么要培养他?
时予想要问,却无法出声。Alpha的信息素令他浑身无力,虚弱地倚靠在霍普金的肩头,眼睁睁看着那只大手将他的左臂握住,翻开。
手腕内侧的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在那里一下一下地跳。
“从你的脉搏向上数三个手指,在这里注射抑制剂是最符合规范的。”霍普金说,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作战报告,“但如果情况紧急,剂量减半,直接腺体注射起效会更快。”
不光是那些战斗和自保的手段,就连他开启Omega生涯的第一针抑制剂,也是霍普金教他的。
“等你度过第一次情热后,管家会送你去我为你选择的学校。”
时予冷冷地看着男人。眼下全是湿漉漉的泪痕,睫毛还粘在一起,鼻尖泛红,嘴唇因为缺氧而变得格外红润。
那张脸上分明还是孩子的模样,却已经长出了日后那种令人心折的、冷艳的轮廓。可怜又可爱。
霍普金低头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眉心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最后落在那截因为喘息而微微起伏的脖颈上。
那里有一小块皮肤正在泛红,是腺体在发烫。
“另一条路是非常痛苦的。”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或许你追寻到最后,也得不到你想要的东西。”
时予没有回答。他只是用那双碧绿的、湿漉漉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
霍普金抬手盖住了那双眼。掌心贴上来的瞬间,他感觉到睫毛在手心里轻颤,像拢住了一只蝴蝶。
他沉沉地叹了声气,俯下身——嘴唇落在时予的额头上。很轻,很淡,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克制和疼痛。
那枚吻停留的时间比任何一次都要长,长到他能感受到那片皮肤在自己唇下微微发烫。他的胸腔在震颤,低沉的声线从喉咙里碾出来。
“我很爱你,予予。所以无论什么时候,我为你选择的都会是最好的。”
那天过后,霍普金无声地撤销了对他的软禁。元帅府变成了没有守卫的空壳。那扇曾经需要层层认证才能通过的侧门,如今任何人都能推开。
几乎是立刻,没有犹豫的,时予带着几针抑制剂和两身轻便的衣服,身无分文地离开了中心城。
他走的时候是凌晨。天还没亮,路灯把银色的头发照成昏黄。他站在元帅府的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已经合上了,他什么都看不见。
等他再度现身时,人已经踏上了曼德斯的军校,身份是一名刚从黑户转正的下等星系来的平民Alpha。
所以他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意识回笼后,时予没有着急睁眼。
从小时候开始他就经常梦见他的父母,但从上次发情期后,梦境就开始往后延伸了。而这次虽然不是发情期,但他同样受到了Alpha信息素的刺激。
这两者之间会有什么关联吗?
时予缓缓掀起眼皮。
加德纳跟个鬼一样撑着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你终于醒了。”
时予:“……”
晨间恐怖片?
“怎么了?”
加德纳没说话,伸出手指在自己眼睛下点了点:“你晚上睡得不安稳,我怕是那个药有问题,干脆就没睡,一直盯着你。给我看着看着,你的眼睛开始变红了,我还以为……以为你要哭了。”
加德纳莫名其妙轻咳一声,别开眼睛,“咳,该不会是疼哭的吧……我、我检索了一下芯片,好像看大部分人反馈都说不在发情期触碰生殖腔会很疼。”
他趁着昨晚的时间大批量检索了一堆关键词。有个刚新婚的Alpha上网询问,说头一回太激动,妻子没在发情期硬是……了,现在两口子正在冷战,他上来问问是不是自己的表现哪里不够好。
下面好多回复快把那个Alpha喷成筛子了。
总结一下就是:Omega浑身都脆弱得像个瓷娃娃,而孕育孩子的地方是其中最脆弱的,Alpha再怎么眼馋最多最多只能蹭蹭。
楼主这回他老婆只是跟他吵架,没说申请重新匹配都算是好的了。
加德纳连忙反思复盘,回忆了很久——难不成他还不够细?……都能让时予哭了,那确实是挺疼的吧?还是说会因为别的哭呢?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像在等待期末考试的成绩,加德纳终于等到了考官醒来。
冷漠的考官面无表情地起身,张嘴说了四个字:“与你无关。”
加德纳:“……”
加德纳:?!
怎么睡了一觉就回到解放前了?昨天晚上还媚眼如丝、面红耳赤、倚靠在床上抿着唇勾魂摄魄地引诱他的Omega是谁?
怎么变成一副提起裤子不认人的样子了?真是没有Omega的样子!
加德纳气得不行。
“对了,”时予调整好心情,朝加德纳弯了弯手指,“我有话要交代。”
哼!
加德纳十分有骨气地挺了一会儿,高傲地扬着下巴把头凑过去:“干什么?十句话说清楚。”
时予俯身凑到他耳边:“去黑市之后……”
“黑市,你们外面的人可能都这么叫吧。”小林履行自己的承诺跟他们交代道,“我们本地人都管它叫地下城。那边的……呃……您的丈夫找到的黑市可能只是地下城的外部结构,虽然也是一个交易市场,但里面售卖的东西基本上都是合法的,也就是做给明面上政府看的。”
小林还是不敢直视加德纳,只敢把时予夹在中间用来代称。
时予问:“那么你可以带我们进去吗?”
小林迟疑地摇摇头:“我没办法进去,但是可以给您伪造邀请函。邀请函只是一个形式,代表您是被灰色产业的人引荐去的。但真正想要获得通行许可,要看您在黑市上花过多少钱。”
俗称验资。
时予向小林身后瞥了一眼。房间的门紧紧地关着,这回小林倒是没有把孩子放出来。
小林转过身想要进屋拿东西,时予趁机问:“孩子还好吗?”
小林愣了一下,忙说:“好,挺好的。平常半夜他总会起来闹腾,但今晚却睡得非常安生。您如果还没有孩子的话,可以试着跟您先生要一个,说不定您就是天生比较受孩子喜欢呢。”
加德纳没有人问他,但很有自觉性地说:“好的,喜欢就生。”
小林很快从房间里拿来了一个黑乎乎的信封。
“为了保证隐私,所有交易方和大家都会戴着面具和斗篷,这点基本上在所有非法交易里都是默认的。”但小林忽然神情严肃了起来,“每个要去黑市的人我都会提醒他们——最好不要提到时予上将的名字。”
没想到峰回路转又跟自己扯上了关系,时予眉梢微微一扬。
“时予上将,异国的人应该没有不认识他的吧。”
小林说:“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控制黑市的主人极其厌恶这个名字。虽然在交谈中提起这位大人的概率不大,但还是要提醒您,如果您对时予上将很有好感的话,最好不要表露出来。”
时予在心底嘴角抽搐。
当然厌恶他了,他可是杀了一堆黑市主人的同类。
不过,真的这么恨吗?不光给他建了一个黑粉论坛,就连在自己手下掌管的交易地方也要定一条这种潜规则。
如果要是暴露其实他就是时予,到底是会被连人带皮扯成碎片....还是他反过来将冲上来的虫子们全部扫荡干净呢?
小林告诉他们该怎么从黑市的上半部分进入地下,随即安顿好孩子,和他们分道扬镳。
他得去老鸨那里上班了。
临走前,时予最后问:“那个欺负你的Alpha,不会再回来找你麻烦了吧?”
像是没想到时予除了救他以外还会为他后来考虑,小林狠狠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茫然,嗫嚅道:“不、不会了。妓院会保护我们对付这种闹事的客人。那次也是我想多挣点钱才答应……”
时予点点头,做了个手势示意小林不必再说。
“再见。”
“……再、再见,大人……”
——
加德纳先联系了联邦在迅蛇星的商户。来人除了将血液样本带走以外,还给他们送来了需要的面具和黑袍。简洁干练,态度恭敬,全程都没有直视太子身边的存在。
“去吧。”加德纳说。
“是。”来人垂首,“检测数据将会通过芯片同步给您。”
待那人走了,加德纳才懒洋洋道:“原本靠联邦在这里扎根的商线,我们昨晚就可以摸进黑市了。只不过突然来了一个小林横插一脚。”见时予没有反对的意思,加德纳索性也就随它去了,没想到还真是有了不少意外收获。
加德纳偏过头:“所以你说的是真的吗?”
时予两根手指翘起甩了甩邀请函,戴上兔子面具:“进去不就知道了。”
第22章
唯一令时予意外的是,交易人给他的坐标竟然真的与黑市的真实位置相差无几。
不同在于,如果他拿着这个坐标提前抵达迅蛇星,大概只会像无头苍蝇一样在黑市上层的正规建筑群里乱转,怎么也摸不到门路。
他没想到,这帮人竟把灯下黑玩到了这种地步。
黑市的正上方,是迅蛇星人流量最大的百货集市。每日成千上万的客流在这里交汇,达官贵人和平民百姓摩肩接踵,没有一个人知道,自己脚下正踩着一座藏污纳垢的地下迷宫。
进入的方式简单到令人发指。只需要乘一部特别的电梯沉入地下,掏出邀请函递给门口的守卫,就可以大摇大摆地走进去。
戴着狐狸面具的加德纳微微仰头。
宽敞的货运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厢壁上的数字从一跳到零,随后便不再显示楼层,屏幕变成一片漆黑,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他们正在进入黑色的,另一个世界。
送面具的人倒是贴心。知道太子身边还跟了个随从,便给他拿了一只火红的狐狸,给时予拿了一只灰色的兔子。
加德纳原本在心里给自己相中的是一头骁勇善战的雄狮,但转念一想,如果时予是兔子,那自己当只狐狸也没什么不好——狐狸会直接把兔子叼回窝里,狮子去捉兔子反倒显得笨重又不得章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