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磬歌
季砚执哄了半天也不行,只好把笔记本电脑拿出来,翻出了他当年毕业论文的电子版存档。
季听坐在屏幕前,看得极其认真,眉头微蹙。看了大概五分钟,他指着某一页的图表,非常严肃地批评道:“你这个回归模型的R方值不够显著,变量选取可能存在内生性问题。参考文献的引用格式也不完全符合APA第七版规范,需要统一修改。”
季砚执:“……”
这还没完,季听又往后翻了几页,继续指出:“这里,结论部分的对策建议,缺乏具体的实证数据支撑,显得过于空泛,建议补充案例分析或调研数据。”
季砚执像个学生一样站在桌旁,越听越想笑,于是故意弯下腰,用一种带着耍赖的语气逗他:“季老师,你看,我这毕业证都拿到手这么多年了,论文就不用再修改了吧?反正也不会影响我现在的饭碗了,对不对?”
季听闻言,非常坚持地摇了摇头:“不行,只要你还想做我的学生,就必须端正态度,论文存在的问题就要修改。”
“做你的学生?”季砚执捕捉到这个词,忽然伸出手,暧昧地握住了季听放在键盘上的手,指尖在他微热的掌心轻轻挠了挠:“那我突然又不想做你的学生了,怎么办?”
这个转折让醉酒的季听逻辑链条断了,懵懵地眨了眨眼:“……为什么?”
季砚执得逞地笑了,然后一字一句,清晰又缓慢地说:“因为,我想跟老师你,谈恋爱啊。”
第514章 地球之冠
随着季砚执的描述,季听脑中渐渐有了一些画面。
他后面好像一直在纠结什么规定,还要出一个什么可行性报告,用来应对学校的伦理审查。
后面的事……
季砚执看他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便好整以暇地凑近他:“怎么?季老师,你都想起来了?”
“只想起来一点。”季听躲着他的目光,小声问道:“那最后那个可行性报告……我写了吗?”
季砚执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还真想起来了啊?你当时说你要先好好构思一下报告框架,想着想着就躺下了,没一会儿就进入梦乡了。”
听他这样说,季听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松了一口气。
幸亏他喝醉酒只闹到了季砚执面前,否则这刚上船就给其他人造成了麻烦,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季砚执还不打算放过他,继续逗他:“季老师,那你还没给我一个准确答复呢?你到底愿不愿意跟我这个学生谈恋爱啊?”
季听抬起眼,看了他一下,又飞快垂下,语气却异常笃定:“你不会愿意的。”
“嗯?”季砚执愣了下,“我怎么会不愿意?还求之不得呢。”
季听闻言,终于抬起头,一本正经地分析道:“如果你真的是我的学生,又跟我谈了恋爱,那么出于避嫌和对你更高的期望,我会在学术上对你要求得比其他人更加严格。你每天都会有整理不完的数据、看不完的文献、写不完的实验报告和无休止地收到论文修改意见。到时候,就算你再喜欢我,看到我估计也只有压力和心理阴影了。”
季砚执被他这义正词严的模样逗得一直笑,起身去桌上拿了的笔记本,又坐了回来:“先不说别的,季老师,您昨晚布置的作业,您的学生我已经熬夜修改完了。请季老师过目,看看这次能不能通过?”
季听接过电脑,抿着唇角认真看了起来。看着看着,他的表情逐渐变为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羞愧。
他发现,季砚执这篇论文其实写得相当扎实,实证数据支撑充实,调研数据精准可靠,而他昨晚指出的那些‘错误’根本就是胡乱挑刺,甚至有些名词,都是他莫名其妙编出来的。
季听的耳朵越来越烧,他深深地换了一口气,合上电脑坦白从宽:“季砚执,我昨晚是乱说的,你的论文其实写得很好,没什么需要大改的问题。”
季砚执听完,心里早已乐出声了,但表面却努力绷着脸:“哦?原来是胡说的啊。那季老师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这句话,我对着电脑逐字逐句修改、核对文献、补充数据,折腾了差不多一整夜。现在……”
他抬腕看了看表,挑眉:“可是快凌晨四点了。”
季听的愧疚感愈发汹涌,低声嗫嚅道:“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季砚执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但戏还是要做足:“既然我损失了这么多宝贵的睡眠时间,你是不是得补偿我一下?”
季听立刻点头,眼神诚恳:“应该的,你想怎么补偿?”
季砚执装作认真思考了片刻,“那……你就赔我一场海上日出吧。收拾一下,我们现在去甲板。”
凌晨的海域,天色是一种深邃的墨蓝,海面异常平静,只有轮船航行时破开海浪的声音。
两人穿上厚厚的外套,来到空旷的甲板上。东方的天际线已经泛起一丝极其柔和的鱼肚白,很快,那抹白色被染上淡淡的金粉,继而转为温暖的橙红,如同天幕后方点燃了一支巨大的烛火。
云层被镀上瑰丽的亮边,色彩瞬息万变。
随着一道金光刺破云霞,一个小小的、炽烈的火球仿佛挣脱了海平面的束缚,猛地跃了出来。万道金光瞬间洒满海面,将一望无尽的海面染成了暖金色,波光粼粼,如同碎金闪烁,整个海世界,仿佛在这一刻被注入了磅礴的生机与暖意。
这极致壮丽的光芒也瞬间笼罩了并肩而立的两人,季砚执看着眼前的景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与季听十指紧密相扣。
“季耳朵,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想到我的人生会像现在这样,平静,充盈,幸福。哪怕就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做,只是站着,也觉得心里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季听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轻声回应:“我也没有想过。”
“我以前透过实验室的窗户,看到过无数次月落日升。但那只是意味着一个实验阶段的结束或开始,是客观的时间刻度。从来没想过,日出还可以这样……什么都不为,只是和你一起,安静地看一次。”
季砚执心潮涌动,声音温柔得如同拂过海面的风:“那以后,我们就多看几次。不看时间,不看意义,就只看它本身,看它每一次都不同的美。把以前错过的,都补回来。”
“好。”
****
时间在航行中流逝,7天后,雪龙3号顺利进入北极圈。
邬领队找到季听,提供了一个参与科考任务的机会:“今天有个比较有趣的操作,不算太复杂,但需要细心和一点运气,你和季先生想不想试试看?”
他介绍的任务是冰芯‘盲盒’采样。科考队需要寻找合适的浮冰,钻取冰芯样本。这些冰芯像时间的胶囊,封存着不同年份的大气微粒、污染物甚至古老微生物,对于研究北极环境变化和气候变化至关重要。
之所以叫‘盲盒’,是因为在实验室详细分析之前,谁也不知道凿开的冰芯里究竟记录着哪些年代、什么样的环境信息。
季听听他讲了一遍采集过程,觉得很有意思,于是答应了一起去。
半个小时后,两人穿上救生衣和防护装备,跟着几名科考队员乘小艇来到一块平坦的浮冰上。
季听负责拿着GPS定位仪和温度计记录数据,神情专注得像是在记录关键实验数据。季砚执则在一旁,协助队员稳住冰钻,并在冰芯取出的瞬间,小心地用特制工具拂去表面浮屑,然后看着季听将那段晶莹剔透、蕴含着未知秘密的冰芯样本轻轻装入样本袋,封好口,贴上标签。
海风很冷,但两人却兴致勃勃。
当成功采集到几份高质量的冰芯样本时,相视一笑的成就感,在两人心中都留下了新鲜而难忘的体验。
进入北极圈后的第三天,科考队终于抵达了此行的核心区域。
此时的北极仍深陷于漫长的极夜统治之下,没有耀眼的阳光,只有永恒暮色般的朦胧光晕笼罩着天地。
季听和季砚执穿着厚重的特制防寒服,跟随着科考队员,踏上了这片地球的秘境。
举目四望,是一个无边无垠的黑白世界。墨蓝色的天幕低垂,其上星辰格外冰冷璀璨,偶尔有绚烂的绿色极光如同幽灵的纱幔,在夜空中无声舞动。
就在这时,邬领队走到这对新人面前,面对着这片冰封万里的永恒冬夜,热情地张开了双臂——
“欢迎来到地球之冠,北极!”
第515章 新婚之夜
抵达北极当天,在邬领队的安排下,季听和季砚执住进了位于新奥尔松北极村的中国北极黄河站。其他同船的科考队员则分乘接应的小艇,分别前往更远处的长城站和中山站执行任务。
黄河站的红房子在极地永恒的暮色与雪原中显得格外醒目,邬领队帮他们安排了一间双人宿舍,窗户正对着覆满冰雪的山峦和峡湾。
安顿好后,邬领队带着他们参观了站内设施。当他介绍到黄河站拥有全球极地科考中规模最大的空间物理观测点,并指向那些精密的天线和探测设备时,季听的目光明显亮了起来,后面问了很多感兴趣的问题。
虽然挂着科考队的名头,但两个人来北极是新婚旅行,邬领队知道他们肯定不会在科考站多留,于是晚饭后,他特意找季听进行了一次单独谈话。
会议室里,邬领队摊开一张新奥尔松地区的详细地图,用笔圈出了几个绝对禁止靠近的区域。
“第一,是西边的狩猎区。”他重点强调,“那里时常有持枪的狩猎者活动,流弹危险极大,且他们对闯入者极为敏感,绝对不要好奇靠近。”
第二个和第三个圈,分别画在了东侧冰川前沿和冰裂隙密集区,以及北面废弃的早期矿洞。
确定季听牢记这些禁入区后,邬领队从抽屉里取出两张提前准备的工作证件递给他。和两人的护照上一样,证件上的照片是他们本人,但名字和年龄都已更改,身份变成了黄河站的访问学者,这是为了应对可能的外部核查,最大限度减少知情者。
最后,他将一把特殊的手枪连同几个备用弹夹,推到了季听面前。
“这里毕竟是北极,虽然新奥尔松相对安全,但意外无处不在,尤其是独自外出时,最大的威胁可能来自人类自身。”邬领队的语气沉重而认真,“带上它,有任何无法应对的危险,不要犹豫,立刻鸣枪示警,并第一时间用卫星电话联系科考站。”
季听郑重地点了点头,“你放心,我会时刻保持谨慎,不会有任何冒险的举动。”
“每天不管你们在哪,都给我来个电话,让我知道你和季先生的情况。”
“好。”
交代完所有安全事项,邬领队的语气才缓和下来,又发给季听一份电子文档,里面是当地一些适合观光、相对安全的景点介绍和路线建议。
季听道谢后,回到了房间。
一进门,发现季砚修正举着手机,和外公、舅舅舅妈视频通话。
画面里的姜明德显得很兴奋,连连问他们看到极光没有,当地的东西吃不吃得惯。
季砚执将镜头对准窗外朦胧的极地夜色,说他们已经到了,一切都好,就是特别冷。
话音刚落,姜明德他们已经从镜头看见了季听。
“小听,你回来啦!”
季听坐到季砚执身边,跟长辈们挨个儿问好。
一家人聊了一会儿天,舅妈抱来了毛栗子,小家伙在臂弯里看起来懒洋洋的,舅妈笑着让他们放心度蜜月,她一定把毛栗子养得胖乎乎的。
结束温馨的家庭视频后,季砚执放下手机,握住了季听的手:“季耳朵,我有个提议,想跟你商量一下。”
“嗯,你说。”
“其实……我觉得我们一直住在科考站也挺好的,附近能玩的地方也不少,后面我们再看看极光就够了。”
他实在担心安全问题,在季听身上他不想冒一丝风险。
季听听完他的提议,并没有说什么,而是起身从行李箱的夹层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造型简洁的银灰色装置。
他走回来,将装置启动,递给了季砚执。
“这是什么?”
“一个小型感应器,”季听解释道,“出发之前我改装的,它能捕捉并分析特定频率的电磁信号和机械振动,有效半径五公里内,如果有枪支上膛或者击发,它会提前预警并标注大致方向和距离。”
季砚执看着屏幕上复杂的频谱图和稳定显示的‘范围内无威胁’标识,向季听多番确定功能和稳定性后,这才稍稍放下了一半的心。
在多了一层安全保障的情况下,季砚执也没了那么多顾忌,问道:“季耳朵,明天你想先去哪儿玩?”
季听想了想,“去斯瓦尔巴全球种子库怎么样?”
“那个末日种子库?”季砚执微微挑眉,“听说那里一年只对外开放一两次,现在可以参观吗?”
季听点了点头,“我来之前就查过了,还问邬领队要了预约方式。”
季砚执挽唇,“那正好,我也挺感兴趣的,我们明天就去。”
第二天清晨,两人与邬领队告别,乘坐安排好的车辆,前往斯匹次卑尔根岛上的朗伊尔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