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为竭
裴月明接回杯子,双手捧着。
他气血不足,每次半夜醒来都迷迷糊糊的,没太在意迟邪的失态,转身要回房。
迟邪脱口而出:“裴月明。”
裴月明回头。
迟邪盯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最后憋出一句:“下次……换个沐浴露吧。”
从神色看,裴月明显然很困惑。
但他实在太困,含糊应了一声,就关上了房门。
咔哒一声轻响。
客厅重归死寂。迟邪站在原地,捏着空荡荡的水杯。
第二天迟邪醒得很早。
眼皮比平时要沉,大概是没睡好。但他到底精力充沛,起床洗漱的功夫,脑袋就清楚多了。
天还没亮透。裴月明的房间静悄悄的,他扫了一眼,回房刚拿起床头水杯,忽然顿住。
那玻璃杯,比他惯用的要高一些。
是裴月明的杯子。
昨晚两人,一个半梦半醒一个心猿意马,居然都没有发现。
杯沿有一圈很浅的水印,也不知是谁留下的。
迟邪愣了几秒,把杯子像个炸.弹一样丢进水槽,换衣服出门。
这天,裴月明是在米浆的香味里醒来的。
来到客厅,桌上摆着的两份肠粉豆浆冒着热气,还有一瓶……新的沐浴露?
迟邪坐在桌边,还是一身洗澡后水汽的凉意。
“你出门了?”裴月明问。
“跑步。”迟邪深呼吸一口气,“我发现了,几天不运动就容易出问题。”
“……什么问题?”
迟邪转头看他,满脸严肃地宣布:“我中邪了。”
裴月明:?
“我跑了二十公里,感觉好多了。”迟邪告诉他,“裴月明,你也要多运动。”
裴月明谨慎道:“你的意思是,你靠跑步驱了邪,顺便买回了早餐和沐浴露?”
“没错。”
“你对原来那瓶有什么意见?”
“你觉得它闻着怎么样?”迟邪反问。
迟邪和平时不太一样。裴月明越发谨慎:“……还不错?”那草木的香气很清淡。
“你也觉得它太香了对吧!”迟邪突然目光炯炯,“果然,不止是我这样想。”
裴月明越发困惑。
他坐下来吃肠粉时,发现桌上那瓶新沐浴露写着“男士劲凉无香”。
但,迟邪什么时候在乎这种东西了?他连洗发水和沐浴露用反了都不会发现,一块肥皂能搓到地老天荒。
好在,九月的阳光猛烈。
好像只要在这样的光下多站一会儿,心底那点晦暗又不可言说的秘密,就能被尽数烫平、晒透,缩回某个不敢见光的角落。
到这天中午,迟邪像朵向日葵一样晒足了太阳,已经恢复常态了。
至少表面如此。
两人上了飞机。
机翼掠过湛蓝天际。数小时后,在温和的风中,他们降落在机场。
这里是南方腹地,介于原野与山脉的交界处。迟邪换了辆高大的越野车,往郊区开,在山路上摇摇晃晃了两个小时。
越往前开,越是连绵的阴雨。
车窗上凝结了一层水雾,山风微凉,顺着窗缝钻入。后座的玻璃瓶内,金绿色青苔慢慢流淌,像是见不到想吞噬的太阳,所以变得懒惰。
裴月明拉上薄外套的拉链,含了一颗迟邪递过来的薄荷糖。
在他彻底晕车之前,越野车转过了最后一弯山路。
村庄错落,在雾气萦绕的山谷间浮现。
迟邪说,另一份青苔,可能就在此地。
这里名叫雨村。
曾有腾云驾雾的巨龙死在群山,从此这里下了两百年的雨。
第58章 连绵之雨
执行者的一队副手,已经在雨村待了一周。
队长向迟邪简报时,身边跟着个扎麻花辫的年轻女孩。
“我叫棠依依,D级调查员。”她大方地伸出手,目光在两人之间好奇地游移,“你们哪位是迟邪先生呀?”
和其他人一样,她被执行者身上的法则【梦中身】影响,记不住他们的样貌。
队长简单介绍了一下她。
棠依依在雨村长大,是这片唯一的调查员。这村子太偏远,许多人也受不了连绵的细雨,都跑了出去。
她也去大城市待了一段时间,加入了议会,很快还是回到家乡。
“我不喜欢城里。”棠依依边走边说,脚步轻快地踏过湿润的石板,“到处是尾气,大家都很忙很赶。还是这里好。”
她推开一间竹屋的门,打开灯。
竹子材质很特别,温润凝白,隐隐有蓝色的偏光,仿佛几滴雨水倏地闪过。
它们把水汽隔绝在外,室内干燥舒适。
“你们肯定知道吧,这是我们雨村的龙竹。”棠依依说,“‘云龙’死了之后,它透明的血从天上洒下来,滋养出了整片竹林。用龙竹搭的房子不怕雨水。”
“可惜离开了这片山脉,龙竹就会枯萎。它们离不开云龙。”她抚过竹子,又笑了笑,“好晚啦,两位先休息吧,明天我带你们进山。”
棠依依走后,两人收拾了一下不多的行囊。
竹屋不大,本是为游客准备的,配了简单的桌椅和独立卫生间。
两百年前,那传说中的异常生物“云龙”死在了这里,血液滋养竹林,脊骨连绵群山,气息化作长雨。
曾有许多人慕名来此,想一睹它的遗骸,可山间云雾不散,普通人走一走就迷失了方向,再往前,发现自己竟然回到了村中。
后来,倒有不少厉害的调查员过来。
他们成功深入,见到了部分龙骨,采样研究,把这异常记录在案。
令人失望的是龙骨毫无特色,不单做不成武器,也不漂亮,拿在手中与其他动物的骨骸无差。
普通人见不着,调查员不需要。就连最有意思的龙竹也带不出村子。
渐渐地,就不太有人来雨村了。招待客人的竹屋拆了一间又一间,最后只剩孤零零的几个,立在村子深处,背靠云雾缭绕的大山。
迟邪洗澡的时候,是很高兴的。
他专门把精心挑选的“男士劲凉无香沐浴露”带来用,果然没什么味道,薄荷感很明显。
他神清气爽地走出浴室,听着雨声,在床边坐下:“这里挺有意思,可惜不适合长住。”
裴月明问:“你没来过?”
“很久前来过,都快没印象了。”迟邪猛擦头发。
长途后,裴月明总是精神不好,迟邪昨晚也没睡踏实。两人早早关灯上床,听着催眠的雨声。
迟邪相当满意。
他和裴月明一人一张窄小的单人床,中间隔了个床头柜。
自浔江医院之后,这是他们第一次同处一室过夜,而昨晚那炽热梦境、纷杂思绪,在白昼被阳光烫平了,现在好像又被雨声一并冲刷去,无影无踪。
果然就是沐浴露的问题。
迟邪放心了。
“裴月明。”他在黑暗里喊。
裴月明:“嗯?”他声音有些闷,似乎把被子裹紧了些。
“你咋老摆弄被子?这也不冷啊。”
片刻后,裴月明回答:“你那个新沐浴露,太凉了。”
迟邪:“……啊?”
他只觉得那薄荷感提神醒脑,分外冰爽,洗澡时甚至还多抹了些,从没想过有人会因此觉得冷。
仔细感受,窗户留了一条缝,确实有湿润的风吹进来。对他来说是凉爽惬意,对裴月明就不同了。
影鸦展翅,把窗户的缝掩上了。
迟邪说:“我没想到你那么……细皮嫩肉?”
他一时想不到其他形容词。
裴月明显然也因为这诡异形容沉默了几秒。他说:“我也没想到它那么……劲凉无香?”
这话莫名戳中迟邪的笑点。他笑了好一会儿,才起身拿水,顺手摸了一把裴月明的杯子。水还是温热的,不用加。
可他心里泛起嘀咕,难道之后,这沐浴露还得换?
没了风,裴月明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