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为竭
两人不再多言,在沉默中听着雨,沉沉睡去了。
“……”
迟邪深夜醒来时,还是潺潺的雨声。
很远有引擎声,大概是某家人晚归,车灯遥遥透过雨幕,晃过竹制的天花板。
若隐若现的风再次吹来,吹得很舒服。
窗又开了?裴月明会冷么?
迟邪下意识起身想去关窗,忽然顿住了——
车灯把薄外套,映得近乎透明。
风鼓起那人的衣衫,卷得它无声起伏。他透过布料,看到了闪烁的、模糊的万千雨丝。
窗果然开着。
裴月明安静地站在窗边,对着那场永不会结束的雨。
短暂愣怔后,迟邪起身走到他身边,伸手一握。那清瘦的手腕上一片凉。
“……”迟邪皱起眉,“睡不着?”
“想看一会儿雨。”裴月明低声说,“你去睡吧。”
迟邪的掌心炽热,他要抽手,可迟邪握得更紧了。
“都是用法则看,在哪不是一样的吗。”迟邪说,“回去躺着。你的手跟冰块一样。”
裴月明没有回答。
那遥远灯光,像冰凉的雨水,淋在他白皙的面庞上。
他微微垂着眼,睫毛扫下浓郁的影。
迟邪还搭着他的手腕,却莫名觉得,裴月明离得很远。
这距离感,他再熟悉不过了。
……他非常不喜欢,这种感觉。
迟邪的手缓缓松开。
脚步声向后退去,昏暗中,又只剩下裴月明一人。然而几秒钟后,一件更厚实的外套落上他的肩头,沉甸甸地压住了飘动的衣角。
“要看,就披件厚的。”迟邪笑了。
他把外套按在他肩上,自己只一件单衣,温热的呼吸拂过裴月明耳侧。
他就这么站到他身边,望着同一片雨,声音里带着笑:“这么好看的雨,可不能一个人偷偷看。”
裴月明神色微动。
他什么也没讲,搂紧了那件外套。
不远处的竹影,在风雨里轻晃,躯干被击打出空洞的回响。
很久后,裴月明说:“小时候,我经常看见竹子。”
“小时候?”迟邪低声问,“是在鹿云徊那里吗?”
“更早之前。”
迟邪想,那就是在裴家的悲剧发生之前了。
雨静静下着。
淋淋沥沥,无止无休,好像天空与湖泊倒错。
裴月明的声音,混在连绵的雨中:“它们生得很快,一夜之间就蹿得很高,快到能看见竹节在眼前一节节抽开,听见它把自己抽空的声音。”
“以前我就觉得它们长得太快。明明可以慢一点,不用追赶什么。”
迟邪想,这似乎是第一次,他从裴月明口中听到那么感性的话。
因为雨夜叫人想起往事吗?
裴月明真正想说的,又是追赶什么?
他看着裴月明的侧脸,没问出口。
裴月明也不再说了。
只是,迟邪肩膀不着痕迹地,朝裴月明那边靠了靠。两人之间那点稀薄的热气,悄然连成了一片。
不知多久后,迟邪的意识飘远了。
他还站在窗边,只是那点清明,好像也被雨点打碎,随涟漪一圈圈溅开。
几滴冰雨溅上脸颊。
迟邪恍惚了一瞬,只觉水痕蜿蜒下滑,正要抬手——
一只微凉的手指已掠过皮肤,替他拂去了。
快得像个幻觉。
迟邪猛然清醒,扭头看去。
裴月明已转身,轻声说:“睡吧。”
迟邪下意识摸了把脸。
回到床上,裴月明很快睡着了,呼吸轻轻浅浅的。
迟邪躺下,闭上眼睛。
十多秒后他忽而又坐起来,心想不对啊,他是不是摸我脸了?这不能吧,平时不是最不喜欢身体接触吗?
但也不对,好像,裴月明也不抵触主动的接触。
迟邪躺回去了。
五秒后他又坐了起来,心想还是不对啊,摸脸对于裴月明来说,也不太正常吧!
真的碰了吗?
还是他困出幻觉了?
他扭头看向另一张床上的裴月明。窗外的车灯早已消失,不过眼睛适应了黑暗,能隐约看见面庞。
指腹蹭过脸颊,若即若离的弧线。
……刚才在光中,那低垂的眼睫,真长真漂亮啊。
这瞬间,那些以为在阳光下平息了的贪念,宛如竹林,在雨夜参天拔起。
迟邪僵在床上,半晌,抬手重重抹了把脸。
千算万算,没想到太阳照不到这里。
沐浴露能换一百种,裴月明的眼睫毛可换不掉啊!这鬼地方绝不能多待,必须、立刻、赶紧办完事走人!
第二天。
棠依依一大早就来找他们了。
她递来一个塑料袋:“喏,我奶奶蒸的,你们吃不?”
裴月明接过。袋子里还冒着热气,五六个圆润的红糖发糕扎实地挤在一起,一看就刚出炉不久。
“谢谢。”他说。
“不用不用。”棠依依摆手,“今天要爬山,不吃饱可不行。我在外头等你们,顺便转一转。”
她伸手接了几点雨,雨水在她掌心悬停一瞬,才缓缓滑落:“你们挑了个好日子来,今天的雨特别温和。看来,云龙很欢迎你们呀。”
迟邪和裴月明换上了冲锋衣和防水裤。两人穿着整齐,就跟着棠依依出发了。
山间雾气很重,羊肠小道饶了一圈又一圈,仿佛没有尽头,稍不留神,就会迷失方向。
棠依依轻车熟路。
她没穿雨衣,那些落向她的雨点,被一层无形的力量推开,顺着看不见的弧度滑落。
法则【寻雨】。
【寻雨】是感知类的星相法则,能察觉雨中的事物。
在她的带领下,原本扑朔迷离的山风和浓雾,有了清晰的流向,不再阻挠外来者的脚步。
近一小时后,三人踩着湿漉漉的落叶和断枝,来到了一处古庙。
古庙年久失修,长满厚重的青苔,正中随意摆了一截云龙骨,已不知在石台上放了多少年了,看起来灰扑扑的,果然没什么特色。
棠依依蹲下身,打开石台底部的暗格,一条通向地下的通道赫然出现。
他们打着手电筒下去。
明晃晃的光,扫过狭窄的石头通道,不知转了几个弯后,光芒一闪,骤然照见一尊矗立的巨大黑影!
那恶鬼怒目圆睁!
再仔细看去,那不过是人形的石头雕像。
它周身被烈火缠绕,身披厚重甲胄,面上覆着面具。
面具周围雕出一圈锐利的鬃毛,图案狰狞,宛若一头咆哮的巨熊。
“这是最大的雕像了。好像是……”棠依依皱眉,“好像是我的某个曾曾曾曾祖父雕刻的。在他看来,残日就该是到处征伐的将军。”
她招了招手:“里头还有更多。”
这地下空间,摆着大大小小的石雕。
它们的水准远不如入口那尊,相当业余,只能勉强看出个外形。
人形的披甲持刃,面目凶煞,兽形的则千奇百怪,大部分都是熊的外形,有的长了五个头颅,有的全身只余骨骸,有的浑身爆出尖刺和利爪。
迟邪挑眉:“怎么还有长着人脸戴项链的?都是哪来的品种?”
棠依依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脸:“裴照只说过,残日是黑色巨熊嘛!我的老祖宗就……自由发挥了。”
迟邪看了眼裴月明——裴月明默默走着,影鸦打量周围。
迟邪用手电光晃过那五头的熊雕,用手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揶揄:“诶,这发挥你打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