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为竭
裴月明说:“记得指派执行者。”
他转身要走,可灰雾覆盖了整扇大门。
一直守在角落的两名执行者无声上前,拦在他的面前。
“很遗憾,规则就是规则。”严镇川站起身,“既然裴长官亲口承认抗令,我别无选择。在白庭做出裁定前,请你留在此处,配合调查。”
裴月明回过身,神色终于是变了——
眼尾微微扬起。
一贯冷淡的神情骤然鲜活,好看得不可思议。
几秒钟之后,严镇川才意识到,裴月明笑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严镇川脸色一变,还未等他反应,大门被轰成了碎屑!
荆棘疯长,绞碎了雾气。
一道高大的身影分开飞散的木屑,踏入室内。
衬衫领口敞开,来人带着刚醒来的慵懒与戾气。那双眼眸,比融金还明亮。
迟邪走进来,环顾四周:“哟,挺热闹啊。”
他站到裴月明身后,笑问:“严副席,这里谁抗令了?”
第70章 人生三喜
严镇川看着脚边消散的灰雾与碎木,眼角微微抽动。
错愕只在瞬间,他恢复了冷硬,沉声道:“这是议会的调令。作为肃清官,他必须服从。”
“警告没解除,哪有肃清官先跑的道理?”迟邪嗤笑一声,“你这指挥官当得挺有意思,这么离谱的命令,你不给退回去,还当个宝贝似的往下压?”
“这是最佳的选择。”严镇川说,“皓城人手充足。但其他城市缺乏能辨认子嗣的人。万一子嗣已经离开皓城,后果不堪设想。”
迟邪扭头问裴月明:“那东西还在皓城吗?”
裴月明:“在。”
“听见没?”迟邪摊手,“在这里把它宰了,其他地方才安全。把这令推了。”
严镇川目光锐利:“我没有能被说服的理由。”
“如果不信他,你任命什么肃清官?”迟邪反问,“还是说,你这任命另有所图?”
严镇川沉默了一瞬。
迟邪:“你又杀不了异常,还把能杀敌的肃清官调走,你是准备用‘最优调度’四个字去灭火吗?”
严镇川缓缓道:“正因对手是裴照口中的残日,我才不得不做出两难的决策。”
“那现在我醒了,这儿就没你事了。”迟邪昂了昂下巴,问旁边的执行者,“白庭的规矩是什么?”
那人额前已有汗水,低声回答:“万事以‘清理叛徒’的使命优先。”
“下属比你更懂规矩。”迟邪的视线移回严镇川的脸上,“你首先是白庭的人。指挥官本该是议会的位置,我这首席可从没批准你擅离岗位。把调令给推了,不然,我就先处理你的擅离职守。”
严镇川的额角青筋暴起。
几次呼吸后,他的语气尽量沉稳:“首席说的是。我太担忧皓城的安危,才做出这种失职之事……我会立刻卸任指挥官一职,交由更适合的人接手。”
“不。我和你不同,知道随意变更人手才会更乱。”迟邪无所谓道,“我也醒了,你就这样先待着吧。”
“……是。”严镇川应道,“我去申请更正调度令。”
“不是申请,是驳回。通知他们这是皓城前线的共同决议。去吧。”迟邪拍拍那变形的门框,“我还以为有敌袭呢。可惜了这道门。”
目光随意扫过门旁的两个执行者,那两人汗流浃背。
迟邪又扭头,笑了:“裴长官,我们借一步说话?”
裴月明跟着他出去了。
到了车上,迟邪没急着开车。他手臂搭在方向盘上,看向裴月明:“我听金摇讲了大体的情况。我睡着的时候,你过得挺充实的嘛。”
“是挺充实。”裴月明点头,“看来,看你不顺眼的人还挺多。”
“你是第一天知道?”迟邪笑了,凑近一点,“见到我开心不?”
“还行。你拆门的灰太大了。”
“那么冷淡啊。”迟邪啧啧摇头,“看来是我坏了你的好事。”
裴月明:“什么好事?”
迟邪掰着手指数:“你看,肃清官当上了,这是升官;议会许你下半生荣华,这是发财;至于我嘛……要是没吊住那口气,这‘人生三喜’,可真就被你凑齐了。”
他拍拍裴月明的肩:“升官,发财,死老公。没听过吗?”
裴月明:“……”
裴月明:“……”
几秒之后,车后座传来一声咳嗽。
后排坐得满满当当。
金小姐别过头,装作不经意地猛烈咳嗽。角落的方展策目瞪口呆,金丝眼镜都滑到了鼻梁上。
只有在中间的林寂,茫然问:“什么老公?谁老公死了?”
话音未落,他同时被金小姐和方展策从左右捂住了嘴巴!
迟邪回头:“嚯,全都在呢?”
金小姐脱口而出:“不是你让我们在车上等的吗?!”
林寂还想讲话,被她死死摁住。
裴月明扶额,深深呼了口气。
从表情来看,他应该是特别想让迟邪立刻再睡回去。
迟邪接着讲:“金摇回去养伤。林寂,方展策,你俩今天就往鹊港去。”
方展策应了一声,被捂住嘴的林寂也“唔唔”点头。
车子发动,驶向约定街口。那里已有接应的副手和备好前往机场的车辆。
三人下车,金摇打着呵欠说:“你们继续奋斗,我要回去睡觉了。这几天可累死我了……”
远方,组织居民撤离的灯光再次亮起。与过去几日不同,这一次,血荆棘无声漫过街道,伸向天空,汇聚成巨大的眼眸。
同样是高悬在空中,烈日灼烧恐惧,而这荆棘之眸,仿佛带着尖刺与微弱血光的巨星,冰冷、狰狞,却分外让人安心。
无需多言,每个人都在抬头的那一刻明白,迟邪回来了。
【审判】高悬。
人们在它的俯瞰下,离开皓城。
顶层办公室中,严镇川独自站在黑暗中,在他身边是【蜃楼】的虚影。
陈笑琳端茶坐着,抬头,看向空中延伸的荆棘。执着杯盏的手,用力到发白。
良久后,她垂眸,眼尾的褶皱被拉得很长。
而黑车最终回到了别墅。
缠绕在此的荆棘,终于全部退去,只是整栋房子都被摧残了一次。墙体布满刮痕与贯穿伤,家具损毁。
前几日,医疗队和副手们留下的应急电路还在,连着孤零零的灯泡。
迟邪按下开关,那灯泡便一路顺着亮上去了。他打量家里:“这回得重新装修了。”
“你破坏性太强了。”裴月明走上楼梯。
迟邪笑:“做噩梦是这样的。”他跟上去,到楼上,他从幸存的衣柜中顺手拿了一件外套,递给裴月明,“走,陪我上阳台待会儿。”
阳台的风吹得很舒服。
从这里,还能看到远处的【审判】。荆棘偶尔会刺下,刺穿仍在躁动的污染源。
迟邪单手一撑,轻松坐上阳台边缘,背靠墙壁,长腿随意搭着。
他说:“这下倒好,你负责白天,我负责晚上。倒是给我们那位严指挥官省了不少心。”
裴月明穿上外套:“你感觉怎么样?”
“能跑能跳,睡了那么多天,精神好着呢。”迟邪回答,“就是残日怎么专挑我一个人杠上了?”
“你是很大的威胁,杀过祂的孩子,早被祂盯上了。”裴月明语气淡淡的,“加上那天……你的情绪似乎不太稳定。”
“想着你的事情,当然不稳定。”
裴月明:“……”
风大了一些。他没接话,也没什么表情,只是把领口拉高了。
这外套是迟邪的,和那些睡衣一样,在他身上明显大了。
高耸的立领竖起,遮住了下颌,连嘴巴都埋进去了一半,整个人像是陷在了一团黑色里。
迟邪一笑,转了话头:“今天这事,你最得体的说法是‘肃清官依最高威胁,有权调整应对优先级’。以‘皓城仍有重大威胁’为由,拒绝离开,他们理论上动不了你,最多免了你的职。”
他继续讲:“要想更圆滑,就说自己初来乍到,需要时间全面评估。要求议会提供更详细的情报、更完整的支援计划,或者与其他专家会商。咬文嚼字,来回拉扯,拖上一两天很容易。他们总不能真派执行者来,把一个前线肃清官当众押走。”
裴月明:“你似乎很熟这一套。”
他的声音透过衣领传出来,有些闷闷的。
“我能有这个位置,靠的可不全是武力啊。”迟邪向后仰起头,望向远方,“冠冕堂皇的理由、正确的流程、无懈可击的拖延……真要讲场面话,我能讲的比他们漂亮。”
他又笑了笑:“不过,就算我告诉你这些,下次你还是会直接说‘不’吧。因为这些东西,说到底——”
“很无聊。”裴月明说。
“是啊。”迟邪轻声道,“无聊透了。”
城区上方,荆棘之眼降下审判。
遥远的火光亮起,短暂照亮了云层。晚风吹过两人的衣摆,一个坐在栏杆上,一个站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