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敌守寡三百年 第130章

作者:江为竭 标签: 强强 幻想空间 情有独钟 正剧 白月光 穿越重生

他背靠那倒悬之树,良久后开口:“还没告诉你,我遇到他了。”

停顿片刻,他继续讲:“见到他以后,我才确定,大概是你抹去了他的一切。”

很早之前就有人察觉,执行者无法被记住的容貌,和裴照被全然抹去的过去,是极其相似的。

于是,他们怀疑,这是同一种法则。

迟邪也怀疑这一点。

直到他亲眼见到裴月明,才捕捉到那人身上,残存的一点熟悉法则。

那波动太微弱,到了今日,已完全消散了。

可他确信,那就是【梦中身】。

身后的巨树沉默不言。

涟漪一圈又一圈。

迟邪望着漆黑水面,想起了多年前,那个笑着的女人。

女人光是快走几步,脸上就会泛起病态的红,笑着对他喊:“喂!走那么快做什么!”

她脖颈上的皮肤怪异,质感像树皮,正朝着其他地方侵蚀。

年少的他绷着脸转身,不愿搭理这个奇怪的大人。

女人在身后说:“喜欢裴照的人,可是很多的哦。像你这样光看着,永远不会有机会。”

少年猛然转头,像是被踩了尾巴。

女人却像恶作剧得逞般,笑到都快喘不气了,才擦去眼泪:“开玩笑的开玩笑的!看你这屁大点的年纪,懂什么‘喜欢’呀。”

她的眼睛转了转,又说:“这些话,可千万别告诉我爹,不然他又要训我开口没个正经。”

少年:“……”

少年硬邦邦回了一句:“我又不认识他。”

“不,你认识。”女人歪了歪头,“他叫鹿云徊,是裴照的师父。按辈分算嘛,我也许是……裴照的师姐?”

“虽说叫师姐,我可比他大不少呢,算是看着他长大的。”

她微微俯身,看向面前的少年,伸出手:“关于裴照,我知道的可不少哦。所以,不和我认识一下吗?我叫鹿欢。”

鹿云徊声名在外,而鹿欢因为身体不好,鲜少露面。

当时的迟邪太过年轻,又独来独往,本不该和他们有所往来。

可鹿欢主动找上了他。

后来迟邪才知道,【梦中身】极为强大,释放时会幻化出一棵倒悬之树,带周围人入梦。可也反噬了鹿欢,让她久病难愈。

阴差阳错之下,迟邪又与她有了几次相逢。

其中一次是在战场上。

影蛇的身躯曾在此处暴涨,碾过山脊,吞噬掉肆虐的异常。

影子消散后,空余不可见底的深渊。

就在这片弥漫着硝烟的战场上,迟邪遇到了鹿欢。

“这是裴照留下的。”鹿欢轻声道,“真是可怕的力量,不是么?”

少年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

血色荆棘拨开了碎石与枝干,泥尘与血渍。他仔仔细细,看过大地上残留的痕迹,随后开口:“他用了那条蛇。缠在他手腕上的那条。”

“……”鹿欢睁大眼。

迟邪没注意她的神情。

他指着一道难以察觉的黑痕:“它的鳞片逆向擦过地面时,才会留下这种切口。”

鹿欢愣怔片刻,忽然笑了:“你还是一直看着裴照啊。”

少年动作停了一瞬,没有答话。

鹿欢想起什么,语气几分促狭:“说起来,有件事你肯定不知道——就在两年前吧,裴照可是破天荒地问起过你的名字。”

少年蓦然抬眼。

“当时没人答得上来。”鹿欢笑意更深,“但你在所有人都没察觉的地方,默默长大了啊。”

她望着迟邪,声音轻了下来:“也许有一天……”

“也许有一天,你也会耀眼到举世皆知。到那时,就能再一次站到他面前去了。”

风吹过战场。

少年在那苍凉的风中,攥紧手指。

鹿欢收回视线,又继续讲:“不过,想追上他,你对他的了解还太少了啊。”

她歪歪头:“比如你不知道靠着影蛇,裴照能分出很多力量。以前我父亲伤重时,他就把影蛇留在了他身边,足足有两月。”

迟邪低声问:“……告诉我这些,没关系吗?”

“这在顶尖的夜狩间,倒也不是什么秘密。”鹿欢笑了下。

她眨眨眼:“哪怕再强大,也会在意自身力量的完整。法则是骨血,没人愿意自断一臂。尤其是他,几乎无日不战。”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他肯把那条蛇留在谁身边……那就意味着,他将自己一半的性命都交托出去了。”

少年默默听着。

血荆棘仍在地面蔓延。

蔓延过宏伟恐怖的战痕。

与影子留下的毁灭相比,荆棘显得太柔软而稚嫩。

但它们仍在生长着。

一寸一寸,似是在丈量,自己与那道身影之间宛如天堑的差距。

时过境迁。

执行者多年来来往往,只有迟邪清楚,在这巨树中,有一具早已与木纹融为一体、蜷缩的人形——

鹿欢死了吗?

迟邪从来都不知道答案。

可她的法则还在。【梦中身】抹去了裴月明的一切痕迹,又继续庇护后来之人。

以裴月明的敏锐,一定察觉到了,执行者身上的法则来自鹿欢。

背后的巨树,冰冷而坚硬。

迟邪说:“他知道是你。但他从没提过要来见你。”他又笑了笑,“挺狠心的,是吧?但现在的我,大概能猜到为什么。”

他没再多说,直起身,拍拍那树干:“走了。得回去看着他了。”

离开幽暗地下,穿过恢弘白庭。

经过审判大厅时,迟邪少见地停下脚步,推开厚重的门。

视野豁然洞开。

旁听席呈阶梯状,逐层拔高。

偌大空间的中央,是孤岛般的被告之位。正对面则是审判席,巨椅高高在上,背光而立。

在那最顶端,剑与火的浮雕威严。

这里曾站立过无数身影。

飞升者,离经叛道的调查员,位高权重的议会高层……他们站在刺眼灯光下,在众目睽睽中,接受判决。

对常人的审判公开进行,旁听席坐满各色人群,男女老少,或是好奇,或是警醒自己引以为戒。

而对特殊存在的审判,则是秘密的,唯有议会高层与执行者列席。气氛压抑,一张张肃穆的面孔,都是身经百战、运筹帷幄的精英,静默聆听那生平与罪状,等待审判到来的那一刻。

此时,这里空无一人。

迟邪曾当过审判者,也曾无数次旁听。

这里的每一处都太熟悉。

他能想起,灯光轰然亮起时的声响,光明奔涌着,如海啸没过脚边,每一寸神情、每一个秘密都无处遁形;他能想起人们落座,衣料发出细微摩擦声,那些黑暗中的窃窃私语,在审判者出现时消失无踪,唯余一双双神色不一的眼。

抬头望去。

利剑缠火,凌厉肃杀,摧枯拉朽。

迟邪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在他昏睡时,裴月明留下了影蛇。如果他没有醒来,裴月明面对子嗣,将置身于怎样的险境?

正如鹿欢当年所言,这是将一半的性命交托而出。

不,远甚于此。

当年的裴月明身处巅峰。而如今实力不再,再强行分出力量……是真正的,舍命相护。

而从始至终,裴月明所展现的一切:力量,决断,守护……都与百年前他所仰望的人,毫无二致。

仿佛那场血流成河的背叛,从未发生过。

仿佛三百年光阴,也只是大梦一场,醒来后,故人依旧,明月当空。

耳畔又响起那句话。

裴月明曾对着他说:“如果这世上真有一人,让我觉得有所亏欠……那从头到尾,都只是你而已。”

鹿云徊用【长青】保住了裴月明的性命;而鹿欢以【梦中身】抹去了他的存在。

两人为了他不惜瞒天过海,甚至是搭上性命。究竟是出于私情,还是因为,他们知道真相?

无人能给迟邪答案。

迟邪闭了闭眼,强压下翻涌的思绪。

——也许有一天,你会耀眼到举世皆知。到那时,就能再一次站到他面前去了。

鹿欢说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