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为竭
他背靠那倒悬之树,良久后开口:“还没告诉你,我遇到他了。”
停顿片刻,他继续讲:“见到他以后,我才确定,大概是你抹去了他的一切。”
很早之前就有人察觉,执行者无法被记住的容貌,和裴照被全然抹去的过去,是极其相似的。
于是,他们怀疑,这是同一种法则。
迟邪也怀疑这一点。
直到他亲眼见到裴月明,才捕捉到那人身上,残存的一点熟悉法则。
那波动太微弱,到了今日,已完全消散了。
可他确信,那就是【梦中身】。
身后的巨树沉默不言。
涟漪一圈又一圈。
迟邪望着漆黑水面,想起了多年前,那个笑着的女人。
女人光是快走几步,脸上就会泛起病态的红,笑着对他喊:“喂!走那么快做什么!”
她脖颈上的皮肤怪异,质感像树皮,正朝着其他地方侵蚀。
年少的他绷着脸转身,不愿搭理这个奇怪的大人。
女人在身后说:“喜欢裴照的人,可是很多的哦。像你这样光看着,永远不会有机会。”
少年猛然转头,像是被踩了尾巴。
女人却像恶作剧得逞般,笑到都快喘不气了,才擦去眼泪:“开玩笑的开玩笑的!看你这屁大点的年纪,懂什么‘喜欢’呀。”
她的眼睛转了转,又说:“这些话,可千万别告诉我爹,不然他又要训我开口没个正经。”
少年:“……”
少年硬邦邦回了一句:“我又不认识他。”
“不,你认识。”女人歪了歪头,“他叫鹿云徊,是裴照的师父。按辈分算嘛,我也许是……裴照的师姐?”
“虽说叫师姐,我可比他大不少呢,算是看着他长大的。”
她微微俯身,看向面前的少年,伸出手:“关于裴照,我知道的可不少哦。所以,不和我认识一下吗?我叫鹿欢。”
鹿云徊声名在外,而鹿欢因为身体不好,鲜少露面。
当时的迟邪太过年轻,又独来独往,本不该和他们有所往来。
可鹿欢主动找上了他。
后来迟邪才知道,【梦中身】极为强大,释放时会幻化出一棵倒悬之树,带周围人入梦。可也反噬了鹿欢,让她久病难愈。
阴差阳错之下,迟邪又与她有了几次相逢。
其中一次是在战场上。
影蛇的身躯曾在此处暴涨,碾过山脊,吞噬掉肆虐的异常。
影子消散后,空余不可见底的深渊。
就在这片弥漫着硝烟的战场上,迟邪遇到了鹿欢。
“这是裴照留下的。”鹿欢轻声道,“真是可怕的力量,不是么?”
少年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
血色荆棘拨开了碎石与枝干,泥尘与血渍。他仔仔细细,看过大地上残留的痕迹,随后开口:“他用了那条蛇。缠在他手腕上的那条。”
“……”鹿欢睁大眼。
迟邪没注意她的神情。
他指着一道难以察觉的黑痕:“它的鳞片逆向擦过地面时,才会留下这种切口。”
鹿欢愣怔片刻,忽然笑了:“你还是一直看着裴照啊。”
少年动作停了一瞬,没有答话。
鹿欢想起什么,语气几分促狭:“说起来,有件事你肯定不知道——就在两年前吧,裴照可是破天荒地问起过你的名字。”
少年蓦然抬眼。
“当时没人答得上来。”鹿欢笑意更深,“但你在所有人都没察觉的地方,默默长大了啊。”
她望着迟邪,声音轻了下来:“也许有一天……”
“也许有一天,你也会耀眼到举世皆知。到那时,就能再一次站到他面前去了。”
风吹过战场。
少年在那苍凉的风中,攥紧手指。
鹿欢收回视线,又继续讲:“不过,想追上他,你对他的了解还太少了啊。”
她歪歪头:“比如你不知道靠着影蛇,裴照能分出很多力量。以前我父亲伤重时,他就把影蛇留在了他身边,足足有两月。”
迟邪低声问:“……告诉我这些,没关系吗?”
“这在顶尖的夜狩间,倒也不是什么秘密。”鹿欢笑了下。
她眨眨眼:“哪怕再强大,也会在意自身力量的完整。法则是骨血,没人愿意自断一臂。尤其是他,几乎无日不战。”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他肯把那条蛇留在谁身边……那就意味着,他将自己一半的性命都交托出去了。”
少年默默听着。
血荆棘仍在地面蔓延。
蔓延过宏伟恐怖的战痕。
与影子留下的毁灭相比,荆棘显得太柔软而稚嫩。
但它们仍在生长着。
一寸一寸,似是在丈量,自己与那道身影之间宛如天堑的差距。
时过境迁。
执行者多年来来往往,只有迟邪清楚,在这巨树中,有一具早已与木纹融为一体、蜷缩的人形——
鹿欢死了吗?
迟邪从来都不知道答案。
可她的法则还在。【梦中身】抹去了裴月明的一切痕迹,又继续庇护后来之人。
以裴月明的敏锐,一定察觉到了,执行者身上的法则来自鹿欢。
背后的巨树,冰冷而坚硬。
迟邪说:“他知道是你。但他从没提过要来见你。”他又笑了笑,“挺狠心的,是吧?但现在的我,大概能猜到为什么。”
他没再多说,直起身,拍拍那树干:“走了。得回去看着他了。”
离开幽暗地下,穿过恢弘白庭。
经过审判大厅时,迟邪少见地停下脚步,推开厚重的门。
视野豁然洞开。
旁听席呈阶梯状,逐层拔高。
偌大空间的中央,是孤岛般的被告之位。正对面则是审判席,巨椅高高在上,背光而立。
在那最顶端,剑与火的浮雕威严。
这里曾站立过无数身影。
飞升者,离经叛道的调查员,位高权重的议会高层……他们站在刺眼灯光下,在众目睽睽中,接受判决。
对常人的审判公开进行,旁听席坐满各色人群,男女老少,或是好奇,或是警醒自己引以为戒。
而对特殊存在的审判,则是秘密的,唯有议会高层与执行者列席。气氛压抑,一张张肃穆的面孔,都是身经百战、运筹帷幄的精英,静默聆听那生平与罪状,等待审判到来的那一刻。
此时,这里空无一人。
迟邪曾当过审判者,也曾无数次旁听。
这里的每一处都太熟悉。
他能想起,灯光轰然亮起时的声响,光明奔涌着,如海啸没过脚边,每一寸神情、每一个秘密都无处遁形;他能想起人们落座,衣料发出细微摩擦声,那些黑暗中的窃窃私语,在审判者出现时消失无踪,唯余一双双神色不一的眼。
抬头望去。
利剑缠火,凌厉肃杀,摧枯拉朽。
迟邪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在他昏睡时,裴月明留下了影蛇。如果他没有醒来,裴月明面对子嗣,将置身于怎样的险境?
正如鹿欢当年所言,这是将一半的性命交托而出。
不,远甚于此。
当年的裴月明身处巅峰。而如今实力不再,再强行分出力量……是真正的,舍命相护。
而从始至终,裴月明所展现的一切:力量,决断,守护……都与百年前他所仰望的人,毫无二致。
仿佛那场血流成河的背叛,从未发生过。
仿佛三百年光阴,也只是大梦一场,醒来后,故人依旧,明月当空。
耳畔又响起那句话。
裴月明曾对着他说:“如果这世上真有一人,让我觉得有所亏欠……那从头到尾,都只是你而已。”
鹿云徊用【长青】保住了裴月明的性命;而鹿欢以【梦中身】抹去了他的存在。
两人为了他不惜瞒天过海,甚至是搭上性命。究竟是出于私情,还是因为,他们知道真相?
无人能给迟邪答案。
迟邪闭了闭眼,强压下翻涌的思绪。
——也许有一天,你会耀眼到举世皆知。到那时,就能再一次站到他面前去了。
鹿欢说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