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为竭
那黑痕湿漉漉的,隔了玻璃,好似蹭过裴月明的脸侧。
不知何时,空中竟是吊着无数道黑影。
密密麻麻,在强光里摇晃。
数不尽的尸体倒吊于天幕,居高临下,黑血一滴滴落在大地与车窗上。
异常生物“倒吊者”。
裴月明刚要动,就被迟邪一手摁实在身旁。
“继续睡。”他平静说。
下一秒,猩红爆发!
千万条荆棘冲上苍穹,在高空交织出本体——巨眸冷冷转动,将漫天诡影尽收眼中。
审判降临。
倒吊的尸骸被绞杀成泥。
血雨洒在车窗上,泼在荆棘上,将世界染成黑与红。
车外是地狱般的景象,车内依旧平稳。
裴月明的呼吸炽热,一阵阵地,打在迟邪的衣衫上。
借着窗外明灭,迟邪低头,终于在长夜中看清了裴月明的脸庞。那些光,那些诡谲的光,爬过清俊的轮廓,爬上白色纱布,好似血液流淌。
好似庆典那天。
忽然就在这一刻,迟邪意识到了什么。
那是数日来,被太多东西压抑住的某个细节。
——那夜,裴月明自毁双目之前,停顿了一秒。
这样奢侈的迟疑,原不该属于他那样决绝的人。可总有些瞬间,是由不得自己的。他也不例外。
在这一秒内,裴月明抬起头。
那双黑眸明亮得惊人,映出了一个人的模样。
摒弃了所有法则,他仅用纯粹的目光,与迟邪对视。
随后,万物沉没。
在陷入余生的漫长黑暗前,他只带走了这一眼。
第84章 睡前故事
血色荆棘漫天生长。
越野车的后排,迟邪久久未动。
在他阻拦后,裴月明没动用【借影】,闭着眼,呼吸仍带着灼热。
他没有睡着。
敌人未死,他不可能真的睡去,影子依旧感知着整个战场。
迟邪明白这是合理的。换做是他,也不可能在战局中放任自己失去知觉。
可是……
黑血在空中爆开,荆棘掀起腥风血雨。
攻势毫无间隙,而迟邪看着裴月明的前额。
光滑白皙,渗着几分冷汗。
可是,迟邪又不禁去想——
明明你是信我的。
只是这具身体,早已忘了该怎么去依赖。
迟邪用手背抹过那前额的汗,逆着光,皮肤在昏暗中闪过水一般的光泽。
近在咫尺。
有一瞬间,迟邪似乎是想凑上前的。
喉结滚了滚。然后他定住了,琥珀色的眸子望向窗外,沉沉如融金。
“倒吊者”的尸骸被【审判】绞碎,半点影响不了车队。
然而,荒原突然起了一阵风。
风势猛烈,卷起如雨落下的黑血和尸块,它们在半空诡异地回旋,竟是拼凑在了一起!
异常生物“新风”。
它以其他异常的血肉为食。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人们都没察觉它的存在。只是有些调查员杀死异常后,会看见它们细小的血沫,被风刮走了一般。
通常它温顺无害,绝不主动靠近人类,调查员遇到了也只是简单驱逐。
但这里是污染之地,一切异常都变得不同。
惯常无害的风,强硬把血肉黏在一起,转瞬间,变作一大摊蠕动的肉山,沉沉悬在车队正上空!
——它已不满足异常的血肉。
它想要人类的。
掌心之下,裴月明的身体瞬间绷紧,下意识要起身迎敌。
迟邪却揽着他的肩,力道很大,强迫他放松下来。
他心想,睡不着也得眯着。
外头太吵了。
荆棘巨眸冷然转动。
下一刹那,它的视线化作实体,狂乱的荆棘如利剑射出!
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单是最纯粹的暴力,它轰碎了数吨重的血山。大块血肉来不及再次下坠,被内部滋生的荆棘二次撕碎,撕成了黑色雾气。
也就是在同一时刻,一层柔和的光芒,笼罩住半空。
车队的另一头,方展策静坐车中,望向窗外。
漫天正在新生的尸骸,倒影在他的金丝眼镜中。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被微光点亮。
高空中,一条光路浮现。
新风那捉摸不定、完全不可见的行动路径,竟是被标了出来!
法则【万物推演】。
在执行者中,方展策罕见地毫无正面战力。
但他曾读过新风的档案,知晓了它的行动模式,这些信息便烙印在了法则中。
知晓规律之事,都可被他推演。
污染之地的异常,核心规律仍是不变的。这也是为什么,他这位“文职”会出现在这里。
——浩如烟海的档案与报告,皆为武器。
他真的相当擅长,所有纸面工作。
风起,又一次带着碎肉重组。
随着新风和尸骸的动作,那光路无时不刻都在调整,推演出它们的下一步。
有了它的指引,其他队员不必费神观察,也迅速跟上了【审判】的节奏。
法则爆发,黑血纷纷。
很快,天穹中不再垂下新的吊死者。棘刺带着气流,一次次尖啸着撕碎了新风,直到那诡异的气浪彻底消散。
敌袭结束。
一直未停的黑色越野车,却是停了半分钟。
身着作战服的中年女性,拉开车门,利落到了裴月明身边。
鹊港的指挥官,S级调查员裴一北。
她半句话没讲,手中亮起光辉,笼上裴月明周身。
“咚咚……咚咚……”
若有若无的心跳声,回荡在车内。
法则【圣心】。
伴随着心跳,数分钟后,裴月明的呼吸终于平缓。
迟邪摸了摸他的额头,体温被压了下来。
“只是暂时的。”裴一北收拢光芒,“我看了你发的诊断,他情况不稳定,只是勉强能出院。”
迟邪低低“嗯”了一声,目光始终没离开裴月明。
裴一北说:“我在你们车上待到扎营吧。”
她又笑了笑:“早就听闻这位肃清官的事迹。可惜你们来鹊港支援时,我恰好错过。”她目光落在那缠住双眼的白绷带上,轻声讲,“对自己也太狠了。这么一看……咱们裴家,倒真是‘人才辈出’。”
迟邪沉默着,没接话。
裴月明的呼吸越发悠长,终于睡着了。迟邪侧身,给他拉好滑落的外套。
第二天午后,车队停了下来。
周序的【风时花】察觉到了前方有异动,继而几名侦查员,接连确认,超巨型异常生物“岩浪”正在那片地带活跃。
方展策推演其行动轨迹后,发现和车队路线重合。于是车队停下,借机休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