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为竭
夜母挽弓。
弓身弯曲的瞬间,面甲的裂痕陡然加深。
弓弦越拉越满,那七根手指随时会断裂。
它没有停。
箭锋指向光线的尽头,所过之处,红光无声湮灭。那些灯盏,那些首饰,在无风的深渊里骤然齐鸣!
——整个山谷都在替沉默的它咆哮。
松手。
箭矢燃着灯火,拖曳着长夜,划破苍穹!
……
高天之上。
金人如折翼之鸟坠落,太阳的颂歌依旧辉煌。
血荆棘再次崩碎,迟邪的心跳震耳欲聋。
汗水入眼,刺痛鲜明。
【审判】一轮攻势未缓,下一轮已轰然爆发!
换作常人早该倒下。只有他的攻势永不停歇,屹立此处,半步不退。
但,裴月明怎么样了?
不是怀疑那人会食言。
只是高热,虚弱,大病初愈……他一个人,要怎么回到这苍穹之上?又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手在身侧攥紧。
如果没这个人,自己根本走不到这里。明明已经,做到了任何人都无法达成之事。
可为什么,非要再做得更好一点?
火光喷溅,数百条荆棘刺向同一点,狠狠贯穿金人的胸腔。
攥紧的手,慢慢放开了。
他其实一直知道答案:只是因为,那个人是裴月明而已。
是他在这绝境中,唯一信赖的战友。是这个世界上,最独一无二的存在。
他只需要等他回来。这场不可思议的战斗,他们一定会赢。
颂歌激昂。
【审判】之眸冷冷转动,却忽然停顿。
它看见了——
一支箭。
一支带着磅礴幽暗的箭,尖端燃了金火,自下界撕裂红光,直冲天际!
它裹挟着海啸般的黑暗,划过迟邪的身侧。
狂风灌满衣襟,吹乱了头发。
然后声音才追了上来。
那破风之声,穿云裂石,撕碎了颂歌!
影蛇载着那道白衣的身影,借着狂潮昂首。黑暗中,万千渡鸦展翅,眼眸映着诸天鎏金。
裴月明就这样看见了它们。
那些并非真正的灵魂。可这样望去,还是会觉得它们被禁锢着。
历经岁月,残缺不堪,迟迟不肯消失。
像来自过去的幽灵。
像他。
影鸦的飞羽,在强光中划出墨色的弧形,遮蔽天光。
它们如利剑贯穿敌人的头颅!
漆黑狂潮中,荆棘紧随其后。
仿佛并肩过千百次,他们的配合行云流水。宝石纷扬坠落,阴影与荆棘交织,撕碎了这场盛大的赞歌!
箭矢未停,冲向最高天。
影蛇比它更快,越过它率先到了红光最深处。
扭曲的源头终于露了真容,出乎意料地平凡。
没有绚烂刺目的光辉,没有高高在上的王座。甚至比不上自己子嗣的扭曲怪异。
——只有一头庞大的、垂垂老矣的黑熊。
漆黑的皮毛早已泛白。哪怕脐带源源不断提供养分,每一寸躯体,依然写着年迈。
祂周身缠绕火焰。
残阳之火。
腐朽,衰败,快要熄灭,散发着叫灵魂战栗的恐怖。
祂感召到那惊世的一箭,脐带寸寸崩裂,火焰涌动,要带祂离去——
一缕阴影快于箭矢,先一步抵达身侧。
黑暗中,狼群探出头颅,贪婪地咬住祂的躯体!高温瞬间烧穿了它们,火焰从眼睛与口鼻喷涌,然而,影蛇已载着那道身影,来到了祂面前。
裴月明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他扬手,指向残日。黑暗死死缚住了燃烧的巨兽,将它硬生生按在了原处。
残日浑浊的眼中,映出那道苍白的身影。
“好久不见。”裴月明轻声说。
箭矢自下而上,轰然贯穿了残日的胸膛!
第97章 学者与战士
震彻天地的巨响。
黑箭摧枯拉朽,贯穿残日,把祂炸成漫天血沫!
血沫中,掺着闪闪的碎宝石。
诡异的光辉一闪。
断裂的脐带涌去,吐出从万物汲取的养分。一半的血沫在半空强行转向,黏在碎宝石上,化出身形——
还是金色的人形。只是这一次,它浑身被血肉沾满。
右手与宝石长刀融为一体,刀身上附着血肉和脐带,疯狂蠕动。
另一半的血沫,重新化作黑熊。
只有半截,血淋淋地敞着脏器。
那类似于胃部的器官中,挣出了一只手:又一个金色人形爬了出来,只有上半身,手里抓着半块石板,下半身连在残日的胃部,随着残日的动作在火炎中被拖拽。
这一切,发生在刹那之间。
裴月明和迟邪同时认出……
它们是壁画中的那两人。
战士的周身掀起狂暴热浪,身形转瞬逼近裴月明。宝石长刀嗡鸣,他扬起右手——
裴月明不闪不避。
千百道血荆棘冲天而起,越过他的身侧,贯穿长刀、贯穿血肉!倒刺炸开,爆出了漫天血雾。
下方的废墟中,金粉与鲜血顺着迟邪的下颌滴落。
他仰起头,眼中戾气翻涌。
荆棘猛地向下一拽!
巨力将战士扯落,如陨石砸入纯白的废墟!
战场默契地一分为二。
废墟之中,荆棘与血肉刀锋。
高空之上,黑暗与将死的太阳。
战士挣扎起身,狂躁地望向高空。
高空中,学者的上半身还在火焰中拖拽。如此场景落在迟邪眼中,有一瞬真的觉得,对方的灵魂尚存。
但那终归只是假象。
层层荆棘生长,化作密不透风的森林,封死所有向上的路。
“往哪看呢?”迟邪问。
血肉鼓动,长刀怒鸣。
战士扭头,带着冲天烈焰,向他挥刀斩下!
高空,半截黑熊敞着脏器,拖着学者的上半身。
学者死死抓着那半块石板。金色的食指落下,与石面刺耳摩擦,金子被生生磨碎,粉尘像血,烙印在石板之上。
食指越磨越短,它毫无知觉,只顾狂乱又自毁性地,写下一行行晦涩的文字。
在那书写中,火焰爆燃。死灰色的脐带从它体内炸开,暴雨般扎向天地万物!
残日用剩下的半张脸看向裴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