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为竭
祂要残杀,害死自己孩子的凶手。
祂要掠夺,面前之人的力量与知识,就像千年前,对那两位挑战者所做的那样。
寿命将尽。身负重伤。但那又如何?
城市、生命、文明,乃至于自身繁育的子嗣,都能成为这具残躯的武器。
以这两个强敌的血肉为薪,太阳还能燃烧百年!
黑暗在裴月明的身边,翻涌似海啸。
“当年,我就该杀了你。”他开口。
漫天阴影中,渡鸦振翅,狼群露出獠牙,猩红的眼都冷冷盯着猎物。
裴月明的脸色依旧苍白。
离开了地面的法则支撑,心跳正一点点慢回去。而这借来高天的极夜,也绝非取之不尽。
“还好,”他说,“现在还不算太晚。”
翻滚的阴影在他手中凝实。
那是一把剑。
剑身没有锋芒,也没有光泽,只有浓稠到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世上见过这把剑的人,寥寥无几。
旧识早已逝去。
而敌人,尽数死在剑下。
残日浑浊的眼中,暴怒与贪婪第一次被压下。
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跨越了三百年的恐惧。
裴月明在漫天狂舞的死灰脐带与火中,安静举起了剑。
影子向剑锋狂涌。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抬起了眼。
一剑破日!
与此同时,千灯山谷。
谷底的黑暗淡得几乎看不见,壁画失尽颜色。
只有夜母身边还飘着灯盏,点缀在它雾气的长发间。那片夜色下,成群宝石蟹蜷缩着,寻求最后的庇护。
面甲上的裂痕还在蔓延,碎片飘落,怎么都飘不完。
脐带狂舞,来袭的异常越来越多。
裴一北几乎维持不住【圣心】,坐下喘息,回头,周序缠满绷带,还在深度昏迷中。方展策又完成一次推演,浑身被汗打湿,太阳穴突突猛跳。
更远处,山谷撤离的后勤人员面前,【恸哭墙】展开,挡住了躁动的异常。
攻势暂歇,韩知行遥望山谷方向,红光还是铺天盖地,把世界浸泡得黏腻。
无止无休。
又一批异常出现,露出爪牙。
裴一北强打精神——
脐带,忽然断了。
极高空,传来无法被听见的悍然波动。
脐带被抽干了血,疯狂枯萎、断裂。漫天光芒退潮一般在天地间散去。
如同有一把利剑,骤然斩开这暗红色的帷幕,露出了真正的夜空。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仰望上空。
天穹之巅。
战士的长刀斩断荆棘,火焰烧毁尖刺。
“如果是真正的你,”迟邪说,“应该是个可敬的对手。”
血肉在躯体上疯狂鼓动,却是徒劳。它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预料到了,攻势完全落空。
“可惜,你被残日扭曲成祂的风格了。”
荆棘再次暴起。
“而我刚好在梦里和祂交手过很多次。”
第一根荆棘在刺到战士胸膛的瞬间崩断。下一秒,数不尽的荆棘刺来,破空声锐利,爆溅出火光!
这光辉,把纯白废墟映得透亮。
荆棘,贯穿了它!
与此同时,更高处,半截熊躯化作碎块!
那一剑没彻底杀死祂,但是,胜负已分。
祂挣扎着想再生,可失了力道。火海翻涌,唯余那胃部,和从其中探出的人形。
学者手中的石板崩碎到只剩一角。
它还在书写。食指磨平了,随后是中指、无名指……
右手五指,被磨到只剩指根。金色的手指粉末,化作一行行诅咒,化作业火。
即便这样……
即便这样,它还是赢不了。
那道白色的身影,携着长夜,一次又一次安静地劈开了火焰。
明明只是一具受残日驱使的空壳,可在这一刻,某种极其久远的无力感,淹没了这具残躯。
那绝望,像是烙印在了它躯壳的每一处,连烈火都无法燃尽。
千年之前,它也曾这样跪在血海里,为了那个挡在前面的战士,耗尽生命地书写。
可是,赢不了。
当年,它赢不了天上的太阳。如今,它赢不了漫天的极夜。
无论重来多少次,它都只能看着那个人倒下。
残缺的手正垂下。
可在最后一瞬,似是感知到了下方战士被贯穿的痛苦——
它张开嘴,发出无声的悲鸣,手掌再度落向石板,以残缺的指根奋力书写!
文字落下,迟邪周围的脐带绞紧。
它们不再局限于法则,而是缠上他的身躯,带来黏腻的触感。
眩晕。
熟悉的燥热。
狂风、腥气、荆棘贯透黄金的声音,都在这一瞬被剥离。
迟邪猛地睁开眼。
眼前不再是战场。
“咔嗒、咔嗒……”
空气弥漫着霉味。
他在暗红色的座椅上。一排排座椅次第升高,黑暗中,望不见尽头。
身边空无一人。
“咔嗒、咔嗒……”
老式放映机齿轮转动的声音,幽幽响着。
一束光从后方射落。
银幕亮起,闪过混乱的黑白画面。
有时是仰望太阳的人群,有时是热浪中焦黑的手,有时是摇曳升腾的燔祭之火。
有时是嵌满宝石的白色建筑,陌生装束的人们穿过高高垂落的帷幕,动作轻盈得像一缕风,帷幕上的黄金挂饰,与他们衣摆的玉石一同轻晃。
画面无声。
齿轮声,消失了。很轻很轻的合唱声响起。
这次不再狂热。听不懂的语言,空灵如咏叹。
惨白的光照在迟邪脸上。
有人走到了他身边,在旁边的座椅上静静坐下。
迟邪没回头。
他们彼此不发一言。
光影再度闪烁。
黑白画面上,出现了一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那是裴月明。
三百年前的他。
白衣,眼眸如墨玉,被众人簇拥。他身边围着的人,有迟邪认识的,有他不认识的。他们在笑,在说话,在庆贺。
而迟邪与过去一样,远远望着他们。
旁边座位的陌生来客,和他一起安静看着。
画面切换。
柳月庆典上,裴月明独自站在高台。月光照着他,清冷,疏离。他低头看着什么,嘴角有一点极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