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为竭
“那个头儿一身白,在雾里站着,跟白无常来索命一样。”
裴月明越发茫然。
“是隔壁钟姐说的。她从溪边回来就看见了它,吓得她叫了一路。”
裴月明:“……”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哎,赶快叫你们议会来人看看吧,弄得我今晚都睡不好了。”大娘叹气,“对了,你刚刚出门是干嘛了?没遇上怪事吧?”
“没有。”裴月明把抄网往身后挪了挪,“我——去看看他们回来了没有。”
话音刚落,脚步声从远处飞快传来。
大娘几步跑到门口,大惊失色:“就是它们!”
只见浓雾中,三道诡异的长影快速移动着。大娘要关上门但为时已晚,在她的尖叫中,长影直直扑了过来!
——迟邪和林寂举着三个长柄抄网,破开雾气!
“裴月明!!”迟邪喊道。
琉璃鸟被追了足足两天,终于体力不支,摇摇晃晃地被逼到民宿附近。
说时迟那时快,裴月明顾不上太多,抄网凌空一挥——
扣住了!
那两人喘着粗气,如释重负地停住脚步。
“终于……!”迟邪长出一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
林寂露出朴实的笑,低声喃喃:“太好了,太好了……”
大娘看看那两个满头大汗、从清晨跑到现在的男人,又看看一身白外套、双手紧按着抄网柄的裴月明。最后,她顺着他们如获至宝的视线,看向那个空空的抄网。
——常人根本看不见琉璃鸟。
“你、你们——”大娘倒退了半步,声音发颤,“你们脑子有毛病吧?!真的是人吗?!”
整整十分钟后,三人才让大娘相信,他们不是异常。
至于他们脑子有没有问题,大娘还持怀疑态度。
最后他们在大娘谨慎又怜悯的眼神中,一人拿了一杯玉米汁,离开大堂。
琉璃鸟在旁边,裴月明没办法用法则。迟邪牵着他的手,带他一步步走回房间。
打开收容盒,拿出泛黄的老书,翻到空白的第一百五十七页。
琉璃鸟靠近书页,身躯化作了文字和栩栩如生的飞鸟图。
它回到归属之地。
那一页被写满了。在这一刻,【叙事诗】像是重新活了过来,无风自动,书页哗啦啦地往回翻卷,急切地寻找什么。
它停在某一页。
一段文字亮了起来,柔和的光芒顺着书页流淌,淌到迟邪的手上。
它还记得他。
然后文字从书中升起,化作画面,涌入他们脑海。
天空湛蓝,日光和煦。喧闹声灌满耳朵。
一场盛大的婚礼。
在这【叙事诗】的讲述中,裴月明“看见”了梁颂言。
那位昔日的首席身着西装,意气风发。他搂着身边穿婚纱的女人,笑得眼睛都弯起来,冲台下举杯。
他也看见了那时的迟邪。
迟邪站在梁颂言身后,难得穿了一身笔挺的正装,胸口别着伴郎的花。
礼花漫天飘落,飘过他年轻如初的容貌。他笑着与众人一同鼓掌。
随后,画面一转。
人声退去,礼花湮灭。长廊尽头,只有梁颂言和迟邪并肩站着。
“迟邪,来当白庭的首席吧。”梁颂言说。
“你提这事的次数越来越多了。”迟邪靠着墙,漫不经心,“我还是那个回答:没兴趣。”
梁颂言沉默。
迟邪又问:“你当得不是好好的么?”
“你会比我更好。”梁颂言只是讲,“再说,我的年纪已经……很大了。”
迟邪笑出了声:“你在我面前说年纪?认真的吗?”
“我和你不一样。”梁颂言望着夕阳,“我们都和你不一样。哪怕有柳月誓言,身体不会老,心态变化也很小,但我已经活了一百年了。之前最长寿的宣誓者,活了近两百年,最短的只有百年出头,我甚至无法估计自己的寿命。”
“我也不见得就是长生。”迟邪耸肩,“说句不吉利的,你们还能估算个范围。我就不好说了,指不定明天就死了。”
梁颂言苦笑一声:“可我就是有种感觉,你会一直活下去。时间改变不了你,你永远生气勃勃。”
他顿了顿,继续说:“无法根除的敌人,身边人的生老病死……我开始对这些感到疲惫了。如果世界上有谁最适合长生,那就是你了。”
他看着迟邪,看着那双从未变过的琥珀色眼眸。
“你是特别的。”
“只有你。”
迟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画面再转。
还是梁颂言,搂着那个穿婚纱的女人。
音乐悠扬,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身上,他们缓慢地起舞。每迈出一步,女人的皱纹便多出一道,每旋转一圈,泛白的发丝便在光中闪烁。
姣好容颜,不敌岁月。
一曲终了,苍老的她靠在梁颂言胸膛。梁颂言外貌依旧,抱着她,看她一点一点消失在怀里。
最后,怀里空了。
手还保持环抱的姿势。
梁颂言低头,看到一束干枯已久的花。
迟邪站在门口,看着他。
窗帘微微晃动。
风卷着夕阳淌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在空荡荡的走廊里,长影交错,慢慢被风吹得淡了、散了。
梁颂言没回头。
他轻声说到:“迟邪,我累了。”
第106章 长生之苦
书页合上。
【叙事诗】又变回了一本平平无奇的老书。
林寂看看迟邪,又看看裴月明。以他木讷的性格,也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他想了好一阵,刚要开口——
“林寂,你先回去吧。”迟邪笑了笑,语气倒是和平时没区别,“跑一天了,早点休息。明天该去下个地方了。”
“哦。好的。”林寂走了两步,回头,“长官,我一定会帮您找齐的!明天,我起早一点,再练练抄网。”
迟邪想起今早那一幕,啼笑皆非:“你再练下去,我们真要成小镇怪谈了。别练了,不如多睡一会儿。”
林寂想了好几秒,讷讷应下,走了。
脚步声远去,屋内安静下来。
迟邪无声呼出一口气,起身,把阳台落地窗推开了一条缝。
外头还起着雾,夜风涌进来,带了浓郁的水汽,却缓解不了胸口的沉闷。
迟邪伸手要收书,那风轻轻一卷,卷得书页哗啦啦翻动。
无数文字与图例,在眼前掠过。他愣了愣。
另一只手先于他,伸了过来。
裴月明依旧没用法则,凭触感压住翻卷的书页,循着纸张纹理,抚过书的边沿:“所以,你最后还是答应他了?”
“是啊,”迟邪在他身边坐下,“答应他,如果他出了什么事,就暂时帮忙看着白庭。没想到这个‘暂时’会是这么久。”
“其他执行者,也会这样么?”
“看人。不过大部分比他要好。”迟邪笑了笑,“他这人什么都想操心。白庭的事,底下人的事,连我的事也是……很多人羡慕柳月誓言,但他从来都不喜欢。他活得太累,最不适合长生。”
“那你呢?”裴月明问。
迟邪靠回沙发,想了一会儿:“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我也会为身边人的生老病死难过,有时候路过以前的荒野,发现已经变成城市了,就感慨一下,居然过了那么多年。”
他顿了下,继续说:“但我不会觉得疲惫,或者无趣。情绪还是很鲜明,看到新风景会兴奋,打起架来还是会热血沸腾,连吃过好多次的家常菜,也不会觉得乏味。唯一的问题是时间会模糊,如果事情无关紧要,我可能分不清那是十年前的事,还是三四十年前的。”
迟邪再次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想如何措辞。
裴月明安静等着。
他再次开口:“我甚至……很少感觉到,自己不属于这个时代。大概和梁颂言说的一样,对我,长生才是一种祝福。”
夜风再次吹拂。
拂起了白色窗帘,带来一丝潮湿的凉意。
“……那就好。”裴月明轻声道。
“所以,我没有所谓的长生之苦。”迟邪笑了笑,“活得久,才能在这儿和你聊天嘛。比起这个,倒是有更实际的烦恼。”
“什么?”裴月明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