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敌守寡三百年 第76章

作者:江为竭 标签: 强强 幻想空间 情有独钟 正剧 白月光 穿越重生

“裴月明,你是这样,向我承诺过的。”

第42章 十七岁的承诺

迟邪记得很清楚。

连那日的天光,冰壳反射的阳光,以及那人说出自己真名时的语气,都记得一清二楚。

依旧是遇到“千百声”的那一日。它死后,尚且年幼的迟邪,在浮沉的意识中挣扎。

山洞中,裴月明为他燃起火堆,为他平分痛苦,问他:“就这样死了,你不觉得遗憾吗?

“我……还不知道你真正的名字。”

“活下来,我就告诉你。”

幻觉里,那个比迟邪还幼小的孩子坐在灭族的尸山中,将沾满血污的冰凉额头,轻轻地、坚决地抵上了他的额头。

桐州的雨声,在这一刻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风雪停息后的寂静。

“千百声”死后不知过了多久,天光乍晴。

少年迟邪活了下来,扶着影狼,走在归家途中。

这里离他家不远。

父亲叫他跟着远亲的商队,出门历练一趟,不曾想在这短途中撞见了“千百声”。

迟邪慢慢走,裴月明慢慢跟着。

他们走在林间。所有枝干都包裹着一层冰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一串小兽的足迹,通向灌木丛深处。

光、风以及冰凉的空气,都在提醒少年,他真的活了下来。

迟邪问:“那些声音对你说的话,是他们真的那么想吗?”

“不是。”裴月明回答,“死者被‘千百声’扭曲了。”

关于真名的事情,裴月明没有再提,迟邪也识趣地不追问。

况且,连他自己都不确定,听到的那句话是否也是幻觉。

迟邪走了一会儿,又昂起头问:“裴照,你是不是去过很多别人去不了的地方?”

他听商队的人说,许多地域,普通人不敢踏足。

裴月明:“算是。”

“那儿的景色美吗?”

“还可以。风光和这里的不同。”

迟邪问起,是不是真有山谷飘着一千盏灯,是不是真有大海全是闪烁的眼睛。他问该怎么度过沙漠,那里黄沙与天空颠倒;他问要怎么涉足荒原,那里有下了几百年的雨;他问……

少年一股脑问了太多,自己都说不下去了,停下来喘了口气,有些紧张地看着裴月明。

面前之人一路上神色淡然,语气平静。可迟邪总觉得,他绝非表面上那般冷漠。

有些答案,裴月明也不清楚。

他尽量一一回答了。

于是,在这晴空之下,那个从未见过的世界,从没有离迟邪那么近过。他仿佛目睹千灯熠熠的谷底,窥见万眸深邃的远洋,干燥的风沙刮过唇齿,绵延的雨幕浸湿衣襟……

一团微小的火,悄悄在心中燃起。

只不过,所有人都说,路途太危险了。

迟邪问:“是不是只有像你一样厉害,才能去那些地方?”

裴月明:“现在是的。”

迟邪追问:“以后会不同?”

“嗯。”裴月明告诉他,“等我把路上的东西清干净,谁都能去。”

那心火颤了颤,烧得人思绪难平。迟邪心驰神往,又不禁担心:“但是真的可以吗?你……会做到吗?”

这是个微妙的问题。

如果更早一些,裴月明被过去所淹没,又太过年少,并不会如此坚定自身的目标;如果再晚一些,换作日后带领夜狩的裴月明,更心思缜密,更懂得不露声色,他是不会说出这种话的——不会为一个少年说出真名,也不会做出如此飘渺的承诺。

但这时的裴月明,是十七岁的裴月明。

他背负了灭门的秘密,这血海深仇从未在心间散去;他惊才绝艳,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知晓他将留名青史。

雪过天晴。

十七岁的裴月明身负重担。

十七岁的裴月明意气风发。

因此,他看着眼前这个从生死间挣扎回来的少年,认真回答:

“我会的。”

少年的心脏猛跳。

忽然的一阵风,挪开了头顶交织的枯枝。极锋利、极灿烂的阳光直射下来,雪地化作一池荡漾的白金。

胸腔中某个坚硬的部分豁然开朗。

让他心痒难耐的那团火骤然灭了,化作另一种情愫。

那是一种广阔的、平和的、无垠的向往。

迟邪的村镇,就在前方。

自上一次裴月明来过,村镇再没受到袭击,日子过得安安稳稳。

晴朗天空下能看到灰白色的炊烟。迟邪的步伐加快几分,又回了头。

裴月明没往前走,只是说:“你去吧。”

迟邪明白,他还要和其他夜狩一起,回去安置死者们。

他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向村镇,听到身后人说:“……我真正的名字,是裴月明。”

迟邪回头。

那白衣身影已没入林间,绕过松柏,在晴空下愈行愈远。

迟邪回了家。父母彻夜找他,见到他后泪流满面,又止不住地笑。

迟邪的父亲是烧瓷器的,手艺高超,常常与商队往来。迟邪休息了半日,去看窑炉,发现瓷器竟然暴露在外,覆上了积雪,一个个开裂了。

父亲解释:“开窑时,听说商队失踪了,来不及把它们搬到屋内。”他摸了摸迟邪的头发,“能回来就好,比这些都珍贵。”

母亲也来了,笑说刚煲了鸡汤,快去喝吧。她问到:“之前居然都忘了问,救你的那个人是谁?”

那隐秘且炽热的真名,滚到舌尖,又被迟邪咽了回去。

“……裴照。”迟邪回答,“他救了我。”

父母当然是知道裴照的,连连说,不愧是他。

在他们的感慨声中,迟邪小心藏好了另一个名字,以及那独属于他的承诺。

此时,在31年前的暴雨中,迟邪的目光从漆黑海上挪开,看向裴月明。

初见那晚的他、暴雪天向他伸手的他、晴空下做出承诺的他、血泊中的他……那些面孔,那些时常出现在迟邪梦中的面孔,与身前人重合。

什么都没变。

什么都早已不同。

雪落在新烧的瓷器上会有裂痕。

正如少年人捧出整颗心,总要听见些碎玉声响。

迟邪清楚,裴月明一定还记得那承诺。

正如他记得,自己如何亲口说出了真名。

迟邪缓缓开口:“你不在的时候,我去过极北的冰海,也去过植被繁茂的南疆,几乎走遍了世界。我已经,能去任何想去的地方了,没有事物再能阻拦我。”

他的语速很沉、很慢:“我也杀过污染之地的异常,叫人用法则净化大地和空气,异常却还是一次次回来,没有一次例外。”

“假如花上漫长的时间,我能让污染消失。可那只是其中的一小片。其他地方呢?究竟要花多久,我才能让其他人也平平安安地,和我一起去到远方?”

站牌在两人身后,缓慢闪烁,映着裴月明的脸。

他没有开口。

雨水冰凉地贴在裤管上。

而迟邪的声音,飘在潮湿空气里:“即使是我,也没有那么多的时间。飞升者没被根除,近几十年更是活跃。危险的异常也更多了。不论议会还是执行者都脱不开身。”

“可是,明明这些事情,是你一手造成的,我又有很奇怪的感觉。”

车站孤零零地亮着一圈微弱的光,犹如茫茫夜海中,唯一的灯塔。

“还有那么多谜团和阻碍,我也过了能随便夸下海口的年纪。”迟邪说,“但……只要你我在一起,再艰巨再不可思议的事情,好像都可以做到。”

他看着裴月明,看着那微湿的黑发发梢,被风拂动。

“就好像,我们无所不能。”

“会有一瞬间,”他问,“你也这样想过吗?”

裴月明看起来一如既往地平静。

眉如水墨,脖颈的皮肤比霜雪还白,微透出血管的淡紫。

完美、漂亮而优雅,像一张面具。

沉默。

唯有雨声的沉默。

迟邪明白,只要自己伸出手,握住手腕或是触及面颊,就能很轻易地让那张脸流露鲜活的神色。

他已经这么干过了,并且乐于见到那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