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巫山有段云
昨天夜里就十分的冷,人长久的待在野地里,几乎都要冻僵了,戎峰甚至一度舍弃了木爬犁,把这些东西都挖了个雪坑埋起来,做好标记后,带着边鸿迅速往更加茂密的林中寻找。
就在边鸿觉得自己的脚几乎都已经僵掉的时候,男人找到了一处枯草覆盖的隐蔽的洞口,而后趴在洞口处闻了闻后,便二话不说的拉着边鸿往里进。
边鸿头皮一麻,本能的感到危险,冻僵的右手即刻按在小腿上那把从石屋带出来的弯刀上,十分的警惕。
入口是窄小而陡然向下的,戎峰率先滑了下去,而后伸着双臂接住轻飘飘的边鸿,边鸿赶紧把弯刀举得远远的,深怕误伤到戎峰。
跳下来之后,却发现里边空间要稍微大些,且隔绝了风雪,土地中还残留着秋季的余温,比外头不知暖和多少。
边鸿赶紧从戎峰的怀里下来,想要伸手去拿包袱里的火折子,只是被戎峰拦住了,他朝边鸿的方向弯腰低头,在小郎君耳边小声的说了句话。
“最好不要点火,也不要出声。”
边鸿不明白怎么回事,但是耳边男人的呼吸让他的身体打了个冷颤,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一步。而就是这一步,他仿佛一脚踢到了一堵肉墙上一样,惊的他赶紧回头。
不是边鸿胆子小,任何人从被已经被土埋上的死人堆里爬出来过后,都不会觉得在黑暗的土地下踩到肉感之物,是什么好的体验。
只是土洞中太黑了,他依旧什么也看不见。
他开始惶恐,呼吸急促,就在边鸿无以应对的时候,戎峰用温暖而宽厚的胸口抵住他的惊慌失措的后背,大手顺着边鸿的胳膊捋过去,握住他的手掌,缓缓往前摸。
边鸿咬紧牙关侧过脸,心惊胆战的紧紧挤在戎峰的怀里,仿佛这样他就是安全的。
直到他的手掌被男人五指扣着,抵在一个温热的,带着呼吸起伏节奏的东西上。
“活的?”
边鸿睁开眼,而后手指微动,轻轻摩挲了一下。
“好厚好硬的毛。”
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上,却不料男人在他耳边轻笑了一下:“这是冬眠的熊,不用怕。”
边鸿赶紧耸起肩膀,贴着有点发麻的耳朵蹭了蹭。
但此刻他的好奇远远大于两人近距离接触而产生的莫名感觉。
“它,它不会醒吧,在这过夜,能行么。”
“没关系,我小时候会这样度过冬天。”
边鸿一怔,他一度认为,这人小时候竟然能在这样与世隔绝的原始大山里活下来,是件极度艰难的事,即便是从小就被弃养的自己,也要依托孤儿院才能活下去。
但现在,摸着手下随着巨熊缓慢呼吸而起伏的毛皮,边鸿觉得,苦难的背后,或许回想起来,也别有滋味。
洞中的地下铺满了松软的干草和树叶,冬眠的熊就四爪缩紧的蜷在最中间,时不时还会打几声呼噜,可见睡的很舒服。
洞中的味道也不难闻,冬眠中它是不排泄的,所以这一方小空间里,反而是温暖的动物皮毛和青草味。
戎峰带着边鸿坐在熊的旁边,倚着它缓慢起伏的温暖身体,陪伴它沉眠了一夜。
但等到它在来年春天醒来的时候,或许对这段短暂的缘分,依旧一无所知。
而眼下,大雪纷纷而下,像飘摇的鹅毛。想要再找一个熊洞,也是难事,并且熊洞里也不能生火,他们现在急需一口热乎的食物,来温暖冻透的身体和冰凉的肠胃。
边鸿大病初愈,体力有点跟不上,但也一直不言语,只咬牙跟着,仿佛是一头沉默的倔驴。
最后还是戎峰决定先停下脚步,就地修整,等待雪停后再赶路。
他说做就做,就在边鸿还在犯愁晚上夜宿在哪里的时候,男人已经去伐树了,他挑拣早已倒伏的枯木或者稍细的树干,在林中的背风坡上硬是掏开了没冻结实的土地,挖了有半人高,再把木材盖到土坑上头,甚至他还在土坑里挖出灶口,用以生火。
得益于男人丰富的生存经验,边鸿拿出外头木爬犁上的小陶锅,还有一条冻鱼,取了些洁白无瑕的雪花,盛放在一起,煮了一锅热气腾腾的鱼汤。
那天戎峰在离开冻湖的之前,在冰面凿出一小块地方,用树枝和绳子简单编了个鱼篓子,下到湖里,一天一夜的功夫,再凿开又冻上薄冰的冰面,鱼篓中竟收了不少的鱼。小的都放了,大的直接冻上后扔在木爬犁上,准备带回去给两个小孩尝尝。
元定和官宝,长这么大了,还没吃过鱼。
就这样,两人停停走走,在大雪覆盖的深林中跋涉了许多天后,终于到了灭蒙山的边缘林地。
一同带出山的,还有满满一爬犁珍贵的食物。除了猴群赠与的各类果实与松子,还有许多条大鱼,肥硕的兔子。
这是一个边鸿想都不敢想的,富足的冬天。
但也因为这么多的事物太过扎眼,边鸿谨慎起见,想与戎峰分开行动,他把东西直接送回去,自己则去上虞村的自梳女家庙中去接两个孩子。
但戎峰没答应,坚持要在林边等他们一起回去。对男人来说,这一大两小在他这里,都有不良记录,放着不管,只回家这一遭小山路,说不准就会出什么幺蛾子。
于是,边鸿往前走一段路,就下意识回头看一眼,那男人的存在感实在太强了,他就那么站在木爬犁边,树枝上的雪落了他满斗笠,冷风瑟瑟,安静的站在那里等待。
边鸿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他要快去快回。
再来到上虞村,寒冷让村中更加的安静了,乡间小路上几乎没什么人,有的人家还扫了扫门前雪,而更多的是因为要保存为数不多的体力,大雪堆了半人高的小屋。
但家庙门前是干净的,可见勤扫的痕迹,并且扫出了不段的一条路,仿佛在等着谁回来。
边鸿想到两个孩子,冻久的心里渐渐发热,他几乎小跑着到了门前,急切的敲着门。
家庙的大门紧闭着,半天才过来一个开门的自梳女,她谨慎的只把门打开了一条缝,看清是边鸿之后,才展露笑颜。
“小郎君回来啦,元定和小官宝可想你了。”
正说着,里屋的孩子像是得了信儿一样,一溜风的从温暖的小屋中跑出来,也不管大姥姥在屋里如何叫他们慢一点。
边鸿这一去几近小一个月,两个孩子从来没有和他分开过这么久,虽然家庙中的女人对他们极其的好,但再好,毕竟也不是他们的熙哥。
元定似乎已经到了觉得掉眼泪是很羞耻行为的年纪,他只紧紧的抱着边鸿的腿,将脸颊贴在边鸿身上,而官宝则不想这么多,当即张开大嘴,哇哇开哭,简直声泪俱下。
要不是自梳女们想尽办法拦着,这小哥俩没准就又进灭蒙山找人去了。
边鸿心里也不是滋味,但依旧在抱了抱两个孩子后,先进屋去拜见大姥姥,这位是目前家庙中年龄最大的一位,也算是戎母的姐姐。
大姥姥很和蔼,几乎把边鸿当做自家小辈看待,但边鸿对待这样的善意与温情,却总是有些闪避与不知所措。
但他依旧好好的和众人道了谢,并在一位小女子的带领下,去戎母的坟前上了一炷香,带着孩子给她磕了头。
注视着袅袅而上的线香烟气,他忽而想起这个老人安详而宁静的面孔。停留许久,但冷冽的天气让闪着微弱火星的香还没有燃尽。
边鸿不得不站起身,心里默默的对她说:我要先走了,戎峰还在树林下等着我们呢。
而后,一大两小终于转身离去,两个小的分别牵着边鸿的手,边走边和他们熙哥不停的念叨。
元定说你们两个进山太久了,自己和官宝实在担心,差点就去找了。又说这里的人对他们好,给兄弟俩缝小衣裳穿。还不忘数落官宝的一二糗事,不是尿在人家小姐姐的被窝里,就是夜里不洗脚,蹬着腿的和他找熙哥。
官宝则来来回回就一句话用来精准回击,他说:“熙哥,元定哥门牙掉光啦,说话漏风!”
元定气急,只得鼓着腮帮子抿起嘴唇。
随着他们身影的远去,墓碑前的线香烟火盘旋萦绕,像是另世的人透过缥缈的烟雾,默默的温柔的目送三人的身影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小路尽头。
临行前,大姥姥非要把那两袋米让边鸿带回去,但是这米戎峰和他说过,只当是送过来供养家庙,他们上次来时候,还看到有的小姐妹在磨麸皮吃,在这样的年景里,两袋米,只当尽孝心,谢她们对戎母的情谊依旧不改。
但大姥姥非常的执拗,最后甚至发了火,于是边鸿便说拿不动,只分出一小袋子带回去便罢,这才走出了女人们的层层围堵。
边鸿喘出两口气,带着刚才嚎啕大哭,现在又喜上眉梢的两个小孩儿,一路在雪地上踩得吱嘎吱嘎响,奔着村外的山林走去。
“你大哥在那正等着咱们呢,回家熙哥给你们炖鱼吃。”
“鱼,鱼。”官宝说完,长长的口水登时从小嘴里挂了丝似的流出来,嘀嗒到雪地里。
元定哈哈大笑:“官宝四个小馋猫,哈哈,一会儿口水要冻成冰溜子了。”
而边鸿则侧眼悄悄瞥着手边四是不分的元定,小孩在仰头大笑间,露出在熙哥面前精心藏了很久的,那两颗失踪的门牙。
一路说笑声不断,两个小孩像是忽然活过来了的,一对叽叽喳喳的小鸟,围绕着他们的熙哥飞来飞去。
直到村落尽头的那片白雪皑皑的树林边,带着斗笠的男人和他们招了招手。
两只小鸟又“扑啦啦”的飞了过去,大哥大哥的叫着。
最后,小鸟们落在了木爬犁上,被戎峰和边鸿拉着往家的方向去了,他们吃着爬犁上的冻果子,惊奇的打量着冻鱼,双脚时而还划一划爬犁外的白雪。
他们倒退的看着渐行渐远的山路,和一路的辙痕,此刻,是幸福的。
第28章
回到山上的家中后,就连元定和官宝都是忙碌的,他们坐在还没卸货的木爬犁边上,准备品尝每一种没吃过的东西,太多了,真叫人眼花缭乱。
戎峰要扫干净屋外和山道上积了月余的雪,雪深的几乎没到小腿,尤其是房顶上,再不清理,只怕要压坏瓦片。
而边鸿手头的事要更杂一些,他烧热了屋子,打扫每一个角落,把土炕上的竹席擦的纤尘不染,又要整理好这回进山得来的食物,有些他叫不上名字,还得边收拾边问外头扫雪的男人。
戎峰索性放下了手中推雪的木推板,和边鸿一起挤在厨房里,一样一样的整理食物。
不多久,边鸿终于搬完了猴群送的松塔,把这些坚果都堆在院子果树后那间带平台的小屋里,打算等到空闲时候,再剥开炒熟。
不过从其中,边鸿还摸出来几块黄白色椭圆形的圆块,说实话,有点像芋头,边鸿在这里就没见过芋头,于是还挺惊喜的拿着去问厨房里正往草框里装东西的戎峰。
“你看,这是芋头么!”
戎峰抽空来侧头一看,“那是天麻。”
“不能吃么?”
“药材。”
边鸿略微有些失望,“管什么病的?”
戎峰收拾东西的手顿了一下,而后低头把该煮烹的各种野菌和苔类放进沸水的大锅里。
“治阵挛惊厥,能安眠。”
边鸿听完,抱着那几块难得的天麻站在门口,没说话,隔着蒸腾的水雾,边鸿看不清男人的脸,但两人之间的空气是沉静的,又仿佛有些生涩的温情。
边鸿知道,这药,是给自己准备的,虽然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但边鸿已经有了一些感触。
这个男人很少说话,他只会默默去做。
与从前世界里喧嚣而浮华的人们不同,他就静静的站在那,却遇山开山,遇水架桥,强壮的身躯擎梁撑瓦,宽厚的手掌燃灶劈柴。
蒲草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边鸿忽然有再向厨房中迈一步的冲动,但踌躇片刻后,却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
只嘴上忽然前言不搭后的说了一句:“晚上,吃炖鱼,和板栗糕吧。”
戎峰看着边鸿已经移开了的眼睛:“好。”
随即,厨房中传来“嘶啦啦”鱼入油锅的声音,而后葱姜八角轮番登场,共同烹煮一锅美味的汤食。
人生百味,难以尽述,但眼下鱼汤最鲜。
几近天黑,晚饭过后的边鸿终于把手头所有的活都干完了,戎峰也在扫完雪后,又劈了一整墙的木柴,今年人口多,做饭的花样也多,还要熏好多的肉,所以用柴也快,好在他有用不完的力气。
元定和官宝已经躺在热炕上半睁半闭着眼睛,昏昏欲睡了,实在是晚饭的鱼汤太好喝,板栗糕太香甜,吃饱了又安心了的孩子,终于可以睡个好觉。